第九章

「可惜那時候我在南京,錯過了。聽人說,後來你們去天津給皇上照樣兒演過一齣?」金部長嘆道:「還說,你唱到‘誰家江山萬古長’的時候,皇上哭了?」

那次奉詔進戲,真是商細蕊至今為止的頭一件殊榮。此時離清朝覆滅還不算很久,帝室餘榮猶在。戲子一行,唱的是帝王將相,演的是才郎閨秀,他們吃的是古人留下的飯,潛移默化之下,對舊王朝的那一套很推崇很嚮往很敬服。因此,這恐怕也將是商細蕊平生第一件殊榮。事後宣統帝當面誇獎他一番不說,還賞給他一把牡丹紅梅的泥金扇子,扇面兒上有皇帝題的詩和一枚私章。

但是商細蕊現在仔細回想了半天,說:「我也不知道那天皇上哭沒哭,我唱戲的時候,從來不看座兒怎樣。」

在商細蕊唱戲的時候,宣統皇帝也只是底下的一個「座兒」。程鳳台暗暗納罕,這小戲子,口氣真不是一般的大!

「現在《帝女花》還演嗎?」

商細蕊答道:「九郎走後,這出戲就掛起來了。」

「這是為什麼?」

「別人的駙馬,總演不到九郎的那個意思。」

金部長沉吟半晌,方問道:「九郎和你還有聯絡?」

範漣擠眉弄眼地引程鳳台聽人隱私,其實哪用他提醒,程鳳台聽得最認真了。

「託您洪福,九郎一切都好。就是現在嗓子塌中了,一點兒戲也唱不得,每天只和齊王爺推牌九玩兒。」

程鳳台和範漣都暗道這小戲子缺心眼。北平城人盡知道,金部長和寧九郎曾是有過一段風月情長的。雖然此情已成追憶,但是他這樣直白白地說起寧九郎琵琶別抱以後的樂趣,金部長心裡得多不舒服啊。

金部長臉色變也未變,貌似欣慰地微笑道:「這樣就好。他唱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正說著,有侍從過來請金部長去聽一個南京來的要緊的電話。金部長道一聲失陪,一瘸一瘸地去了。他一走,商細蕊臉上的微笑立刻靈活起來,程鳳台一把拖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到金部長的椅子上,商細蕊哎喲一聲笑開了,右手邊,範漣早也斟了一杯酒等著他了。

範漣氣呼呼地壓低聲音笑道:「蕊哥兒,好能耐的一張嘴!數你守本分!看你起的話頭兒!讓那老瘸子宣排咱哥倆一頓!」

說罷湊上酒杯逼商細蕊仰頭飲下。商細蕊不知就裡,稀裡糊塗吃了一杯冤枉酒,吃得太急,直咳嗽。程鳳台拈了一朵果碟裡的蜜制玫瑰花放到他嘴邊,他銀牙一咬就含進了嘴裡,咳嗽才慢慢地止住了。

「商老闆,好吃嗎?」

「恩。好吃。」

「還要嗎?」

商細蕊還像個小孩似的好甜食,望著他直點頭:「要的!」

其實果盤子就在旁邊茶几上,手一抓就有了,也不是非得程鳳台同意了才能吃。但是商細蕊在外面拘謹得厲害,一動不敢多動,一唬就唬住了。

程鳳台道:「你告訴我們金部長的一件事,這一碟都歸你端下去慢慢吃。」

「什麼事啊?」

程鳳台笑得看一眼範漣,範漣大概也猜到了,笑得很淫邪。程鳳台道:「你看金部長,三句話不離寧九郎。他們兩個過去究竟是怎樣的情形,你給我們說一說。」

商細蕊聽了,默默道:「我不知道啊。」

「你怎麼不知道?你和寧九郎不是相交甚篤的嗎?」

「這個事,我就是不知道啊。」商細蕊心想,這是九郎最私密的事情了,就知道也不能說給你們聽啊!回頭麻將桌上一消遣,壞了九郎的名聲!

「金部長要回來了,我下去扮戲啦!」

程鳳台只管扯著商細蕊的袖子不撒手,那邊金部長真的一瘸一瘸地回來了,商細蕊一著急,忽地站起身來,而那件戲服遠不及商細蕊自己做的考究,料子大概很不牢,袖口的一圈綴邊在程鳳台手中應聲而裂。

「二爺!看你!這是人家的衣服呀!」

程鳳台還來不及說什麼,小戲子從他手裡扯下那截綴邊,很懊惱地跑掉了。範漣一拍扶手,大笑:「姐夫,還未分桃,就先斷了袖。」

程鳳台嗤他一聲:「什麼亂七八糟的。」心裡也覺得有點沒意思。

金部長瘸著瘸著總算走到了跟前,坐下彷彿很累地一嘆:「漣哥兒又樂什麼?今天就數你最高興。」

範漣收了笑臉,咳嗽兩聲正經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