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細蕊拉長著臉又把照片奪回來,和程鳳台在一起以後,越來越不大去想這個人這些事了,但是見到相關事物,心裡這份恨意還是洶湧澎湃的。程鳳台就看見他捏照片的手指用了死勁兒,使得指尖都發白了,兩顆黑眼珠子因為憤怒而格外的閃亮。程鳳台都能聽見他磨牙的聲音,覺得他簡直要把照片裡的蔣夢萍摳出來給活吞了。
商細蕊憤怒得大喊:「小來!拿把剪子過來!」
一會兒小來送了剪刀進來,她見到這張照片,也就知道商細蕊要做什麼了。程鳳台也以為他是要把照片挫骨揚灰,想不到他對準兩人中間毫不留情地咔嚓一刀,剪了個一刀兩斷,蔣夢萍那一邊落到地上,他把自己的半邊遞給小來:「收著,那個記者再來找我,就把這張給他。」
程鳳台趁他說話的當口,蹲下去把蔣夢萍的照片撿起來吹了吹灰,商細蕊一回頭正好看見這一齣,頓時怒喝一聲,眉毛倒立。程鳳台眼皮子也不抬,抖抖照片搖頭咂嘴:「你看這張大圓臉!醜成這樣,跟我們商老闆怎麼比!等常之新回來了,我要拿這張照片狠狠嘲笑他,什麼眼光!」說著把照片好好地夾進支票簿裡。
商細蕊很滿意地點點頭:「沒錯!」也就不追究了。
之後,商細蕊與程鳳台主動說起這張照片的由來。那一年正是蔣商姐弟倆紅透平陽的時候,票友在泰和樓請客吃烤鴨子,常之新也到了。他一來就與蔣夢萍相視一笑,暗暗拉上了手。水雲樓眾人都是深知商細蕊的執念的,使勁在那兒遮掩,怕商細蕊瞧見了起疑。商細蕊倒是瞧見了,瞧見了也沒多心,他是打小就比常人遲鈍不知事,反而在心中歡喜,覺得師姐和常三少爺感情可真好呀,有常三少爺捧著師姐,師姐有得可紅了呢!
說到這裡,商細蕊捶胸頓足悔不當初,恨不能時光倒流,這就去把麵餅鴨皮帖常之新一臉:「我是個傻帽,真的,我就是個傻帽!那對狗男女當眾卿卿我我,沅蘭他們怕我看出來,就拼命跟我打岔,包了好多卷鴨子給我吃!那天我一氣兒吃了兩隻大烤鴨!都快把我給撐死了!」
這事兒確實是透著一股傻帽,但是商細蕊已經對自己的傻帽認識得那麼深刻,程鳳台也就不好意思笑話他了,同情無語地拍拍他肩膀。
外人看來很可笑的一段回憶,商細蕊回想起來,卻十足地陷入低落了。程鳳台教他識字寫字逗他開心,握著他的手寫自己名字裡那個「鳳」字,告訴他是「一隻鳥,裹了大披風」。商細蕊慪人方面可有機靈勁兒,馬上笑話程鳳台取了一個鳥名字,被程鳳台抱到床上撓癢癢,笑得接不上氣兒直打滾。兩人玩到傍晚,商細蕊才覺得開心了。
程鳳台裝模作樣看看錶,進入今日的正題:「今天帶商老闆出去吃一家特別好吃的。」
商細蕊眼睛一亮就去換衣服:「什麼特別好吃?四九城還有我沒吃過的?」
程鳳台摸著他肚皮道:「口氣不小啊!你有那麼大肚子嗎?」
「有啊!」商細蕊笑道:「你不知道我們梨園行,有不愛嫖的不愛賭的不愛抽大煙的,就沒不愛吃的。哪家館子味道好,不出三天就有人請我去嚐嚐!」
程鳳台道:「商老闆的好人緣。今天那家館子出新菜,原小荻算是請對了。」
商細蕊扣著釦子呢,手一頓:「原小荻請客?」
「啊,替他姨太太給你賠禮道歉。」
商細蕊一聽就犯脾氣不肯去了,程鳳台早猜著會這樣。俞青受過一番折辱,第二天誰都沒告訴,兩場戲的報酬也沒要,給商細蕊留了封信就動身去了上海。商細蕊往後預備和她唱《牡丹亭》、《玉簪記》,唱京戲的《梅龍鎮》、《四郎探母》,這下統統都白想了。驀然失去一位好搭檔,好朋友,怎麼讓商細蕊不記恨呢。
程鳳台給他把剩下的兩隻釦子繫好,笑道:「商老闆也是走江湖的,這點情面還不講?不要任性嘛。」
商細蕊賭氣說:「那行啊!讓他出山陪我唱兩出,唱好了我就原諒他。」
程鳳台拂了拂商細蕊的額髮,打趣道:「你這口氣不錯,把唱兩出換成睡兩覺,就跟那看上大姑娘的惡霸老爺似的。」商細蕊瞪他,他繼續笑道:「我看原小荻是寧可陪你睡兩覺,也不肯陪你唱兩出。他的心思你還看不出來?說他是戲子就跟罵他似的。」
商細蕊擰著眉毛一揮手:「那他還和我這戲子套什麼近乎道什麼歉?」
「商老闆是名角兒,跟好些個大亨都說得上話,哪能輕易得罪了,不怕被你暗算了嗎?」程鳳台拍拍他屁股:「也說不定是看我面子,他知道咱倆……打狗還得看主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