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芳華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自從在王府井大街上見了劉峰,我不知怎麼就懷舊起來。劉峰的手機一直關機,我找到了劉峰侄子的公司。公司現在轉行做安全監視軟體,辦公室在北京的最北面鋪張了整整一層樓。侄子告訴我,劉峰不上班了,身體不好,在家歇著。什麼病,侄子也說不清楚,反正上了年紀,就是不得病,也該退休了。侄子還在忙的年齡,對退休人員的生活方式是生疏的,也顧不得多管。他只說叔叔在家歇息有一年多了。就是說,劉峰有家了。家裡有誰呢?據我所知,劉峰的女兒從山東一所師範學院畢了業,現在倒是自立了。老母親早已去世,那在家裡劉峰是形影相弔?還生著病?談開了我發現侄子還是很健談的,他說給叔叔介紹過幾個女人,都是山東老家來北京找工打的,叔叔都婉拒,讓侄子別操心,就是有女人,也是他照料伺候女方。終於一天,劉峰請侄子到家裡做客,侄子這才死了給他找女人的那份心;叔叔有個女人,還挺好看一個女人;年紀不輕了,不過還真不難看!不愛說話,嗨,不說話的女人,本來就是三分美,侄子很興奮地告訴我。從劉峰侄子的公司出來,我給郝淑雯打電話,八卦劉峰的老來豔福。郝淑雯現在大部分日子是聽這大師那高人講經論道,好像對此世她已撒手,重在修來世了,聽了我的八卦,她那顆世俗心馬上又活了,叫我跟她一塊去堵劉峰的被窩,看看他六十多歲一隻手被窩裡還能捂個什麼挺好看的女人。我們倆一核對地址,發現她得到的劉峰住址跟那位侄子給我的不同。我們覺得好玩,老了,劉峰倒越來越神秘。

我們按照侄子給的地址,找到機場輔路外的一片民房,劉峰剛出門。鄰居都是能幹活絡的打工仔打工妹,夠本事做了北京的移民,他們的兒女都從老家接來了,泥土鋪的院子裡隨處可見孩子們的大小便。

劉峰的家門上了鎖,從窗簾縫看,他的住處還像個當兵的,沒幾樣東西,每樣東西都是絕對必需,收拾得一塵不染一絲不苟。沒有一點兒女人的痕跡啊。

看我們倆在劉峰視窗窺測,劉峰的一個女鄰居從露天鍋臺邊用安徽北京話大喝:「你們找誰?!……老劉不在家!」

郝淑雯說,老劉不在,就找老劉的老婆。

鄰居回答,老劉沒老婆。

這年頭,女朋友、老婆都一回事兒。這是我說的。

鄰居問:「你們找哪個老劉?這個老劉就單身一人!」

我們傻了,劉峰神秘得離了譜。郝淑雯說,不可能,老劉是我們的老戰友,我們知道他有女朋友。女鄰居懶得理我們,埋下頭切菜。

我們正要離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民工從路口回來,牽了兩條德國黑背,種還挺純。男民工穿一身迷彩服,大概給附近別墅的某家富豪當私人保安。女鄰居對我們說,這個是老唐,是這裡最老的住戶,住了五年了,你們問老唐,老劉有女人沒有。

老唐說,看是看見過一個女人,老劉生病的時候來的。我們這才想起來,趕緊問劉峰生的是什麼病。好像是腸癌。我跟郝淑雯堵被窩的心情馬上沒了。劉峰是那種躲起來病,躲起來痛,最後也躲起來死的人,健康的時候隨你麻煩他,沒了健康他絕不麻煩你。郝淑雯問,那女的什麼樣子?老唐說,女的個頭不高,瘦瘦小小,看著不顯歲數,不過肯定不年輕了。

我們問老唐,劉峰什麼時候回來。老唐說沒一定的,化療的時候,他就住在城裡,離醫院近些。我和郝淑雯對看一眼,這就是為什麼劉峰有兩個住址。

我把車開出去五六公里了,郝淑雯都沒吭一聲。還是我先開口,說天快黑了,就近找個地方吃飯,順便把堵車高峰避過去。她說不餓。我告訴她,在王府井大街見到的劉峰,不像生大病,還挺精神的。我這是安慰我們兩個人。其實我後悔,那次沒有及時招呼他。郝淑雯嘆了一聲說,好人,都沒好報。我笑笑,以為她那一聲長嘆之後會多深刻呢。

我把車停在一家酒店門口,跟郝淑雯沒商量地說,隨便吃點什麼把堵車時間混過去。酒店的餐廳人很少,鋼琴假模假樣地漫彈,雅緻豪華反正吃不到嘴裡,只讓你對極宰人的一餐飯認賬。

我們點了兩個菜,都是涼的,一葷一素,服務員還站著等我往下點,我卻合上了選單,說不夠再點。服務員眼睛一瞪,轉身走了。我跟郝淑雯笑笑,隨他瞪眼,我們都活到了不裝面子的境界了。吃了兩口金瓜海蜇絲,郝淑雯胃口開了,叫了一紮啤酒。啤酒下去大半的時候,她說,我們當時怎麼那麼愛背叛別人?怎麼不覺得背叛無恥,反而覺得正義?我問她又想起什麼來了。她說我們每個人都背叛了劉峰,不是嗎?你蕭穗子不也在批判他的大會上發言了?我說我當然沒發言。

「你沒發言?!」郝淑雯眼白髮紅,「我怎麼記得每個人都發言了?」

「我不一樣,我也是被所有人批判過的人。批判劉峰資格不夠。」我借戲言說真理。

「我記得你發言了!」

「什麼狗記性?」

「我就記得何小曼沒發言。」

我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要了一紮啤酒。不裝面子,樣子也不要了。

「我怎麼記得……」她咕噥。

「你再喝點兒,就記得更多了。」我笑著說。

第二扎啤酒冒著泡泡。她的嘴邊也冒著泡泡。

「我們那時候可真夠操蛋的,把背叛當正義。」她說。

「那就是背叛的時代。時代操蛋。」

「我背叛你的時候,真覺著滿腔正義!」

她是怎麼背叛我的?我看著她。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