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芳華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何小曼的體溫一直不退,也一直不變,恆定在三十九度七。衛生員開始焦慮,認為她體內一定有可怕的病毒作祟。何小曼輕傷不下火線,病毒更是不下火線,再堅持下去,那就不是「輕傷」了。第四天,我們轉移到軍馬場之後,衛生員把何小曼送到了場部醫院。這個場部醫院是方圓百里最先進的醫院,裝置比成都人民醫院都新。衛生員把何小曼扶進急診室,急診護士順手把一根體溫計插入何小曼衣領。五分鐘後,當何小曼交回溫度計時,護士看都沒看溫度就說錯了。

衛生員問她什麼錯了。急診護士說溫度計錯了。衛生員看了一眼溫度計的刻度,說沒錯啊,三十九度七,很準。急診護士像是特別忙,急匆匆往門外走。衛生員緊跟上她,問她錯在哪裡。護士說,這個戲法場裡的知青牧工都會變,在這裡是老掉牙的老節目。兩人現在站在急診室外的走廊上,護士指指熙熙攘攘的病號人群說,知青泡病號,什麼點子想不出來?用獵槍互相打,自己打,多的是;胃出血,血尿,發高燒,打擺子,高血壓……只有你想不出來的病,沒有他們裝不出來的病。衛生員還在糊塗,請她點撥得明白些。護士拿起那根溫度計,又從她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一根溫度計,要衛生員比較。衛生員比較出來了,一根溫度計的杆子是圓的,另一根是三稜形的。

「哪,三稜形的是我們醫院的,圓的是你們帶來的。三稜形是新產品,我們剛從上海採購回來的。就是為了對付騙病假的知青。」護士說。

護士把這個裝病「戲法」的秘訣連說帶表演地演示了一遍:裝病者腋下本來夾著一根做了手腳的體溫計,你想要多高的體溫就能多高,然後在胳肢窩下玩個調包,把「發燒」的體溫計跟醫院的對調。看著衛生員漸漸開竅的臉,護士接著說,太簡單了,身邊有個暖壺就行,把壺蓋一開,體溫計壺口燻半秒鐘,溫度就上來了,要是「燒」發得太高,上了四十二度,就往下甩甩。沒有暖壺?茶缸子也行;連茶缸也沒有?用手搓,摩擦生熱,搓得得法,幾秒鐘也能把溫度整上去。

「狗日知青都聰明得很!只要能病退回城,啥子發明不出來喲?!」

衛生員不知道何小曼和知青誰該得到發明專利,在急診室就把團長電話要通了。團長聽了何小曼的體溫作假案之後,只是嗯嗯地答應著,一句指示沒給。對這麼無恥的裝病者,衛生員倒是有太多廉恥心,不好意思揭穿了,可是誰來揭穿呢?

團長低聲說:「暫時不要揭穿。」

衛生員問為什麼。團長命令她保密,以後會跟她好好解釋。我們十八歲的衛生員差點抗命,在電話上要求團長立刻解釋。衛生員的上級是軍區門診部部長,她隨隊保健期間接受我們團長領導,抗命也是間接抗命。她說假如讓何小曼繼續裝病,對其他人多不公道?其他人指誰?當然指我們都想生病從而撈到「輕傷不下火線」表揚的年輕士兵們。那個時代計程車兵,無仗可打,無處英勇,最高榮譽就由此類「輕傷」得來。衛生員覺得不公,是因為我們想「負傷」想瘋了,對生病的羨慕和渴望掩飾不住,都掛相了,可是我們是想真的生病,真的想以自身實現一次我軍「輕傷不下火線」的英雄傳統,以真的病痛來換取一次表揚。我們不乏小病大生,小痛大喊的人,但誰也不會「詐病」。我們做夢也不會想到有人這麼無恥,用胳肢窩變戲法,玩體溫計調包。

團長厲害起來,叫衛生員服從命令,對何小曼裝病嚴緘其口。他最後那句話把衛生員的正義怒火壓下去了,「我倒要看看,她還能怎麼表演。」

衛生員聽懂了團長的戰略部署:誘敵深入,徹底全殲。

但是衛生員對團長的意圖只懂了一半。團長是唯一對騎兵團和軍馬場的動盪局勢知情的人。軍區首長把我們送下來「慰問演出」,其實是要我們起到調解作用。騎兵和牧工由於建制撤銷而前途未卜,由於未卜前途而滋事,是司令員政委們最擔心的。我們的演出,等於在鬧事的軍隊和緊張的首長們之間拉關係,做說和。何小曼由於「高燒」,由於帶著「高燒」表演的高難舞姿,對於退役前夕的騎兵起到了感化效應。一旦戰士們知道這是一場裝病,他們會大感上當。戰士們在高原艱苦服役多年,突然要被遣散,心裡朦朧感覺到上當,而作為司令員使者的我們裝病唱苦肉計,會讓他們意識到,這是真正的一場上當。我們處心積慮的團長真難啊,即使明白何小曼的苦肉計,也必須當她的配角,配合她唱完。

巡迴慰問演出結束,我們回到成都,衛生員也結束了隨隊保健的臨時使命。回到門診部之前,衛生員把何小曼玩的體溫計把戲跟多數女兵說了,也跟少數男兵說了。團長始終沒有公開證實過這事。我們當時認為,假如團長證實他知道這件事,他也就承認自己姑息甚至利用這種弄虛作假的醜行。所以何小曼的裝病事件像一個帶毒的傳言,流傳到一個軍區直屬機關的每一個科室,流傳之深遠,我多年後才知道。一九九四年,我的成都懷舊之旅中,碰到一個軍區車隊司機,自我介紹說他姓蔡,還說二十年前他常看我們演出,當時警衛營、車隊、體工隊的男兵們都做過「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夢,所以記得所有舞臺上「天鵝」的名字。他問,那個造假髮燒的小何怎樣了?我想,何小曼在中越戰場上做了真正的英雄,蔡司機毫無所聞,而她造假的醜聞,他念念不忘。可見團長當年的高明,讓那醜聞自己流傳,民間的能量比官方大得多,流傳中事實會不斷獲得新的生命,新的營養,越流越肥碩。流傳中的何小曼是這樣的:飛旋著飛躍著突然就像只折翅的黑天鵝一樣墜下,當臺栽倒,大幕在她休克的身影前疾落。小車隊司機問,當時情景是不是這樣?我懶懶地、淡淡地說,記不清了。蔡司機又說,他也用何小曼發明的「高燒法」騙了幾次假條,因為車隊不批准他復員。後來他給副司令開上了小轎車,提了幹,用不著裝病了。哦,當年團長的高明我這才全面領會,他怕公開了何小曼的裝病法會擴大那法的效應,培養出蔡司機這樣一大批裝病者!

團長沒有揭露真相,但不等於真相不作用於他的決策。團長的決策,就是讓何小曼離開文工團,下放野戰醫院。他跟野戰醫院打招呼說,把小何同志分配到洗衣班去吧,她需要艱苦鍛鍊。野戰醫院比文工團仁慈,只讓何小曼在洗衣班洗了一個月的膿血繃帶,之後就安排她上了護訓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