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芳華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何小曼看著嘴冒青煙的楊老師,又看看朱克。

朱克說:「舉不動。」

朱克鬧了三年轉業,不好好練功,整天練健美,往那兒一站就是針灸肌理塑像。

楊老師看了他一會兒,說:「你這麼鬧,就更不會讓你轉業。」

朱克說:「我鬧什麼了?鬧肚子,沒勁兒,再給人家摔壞了呢。」他下巴歪歪,意思他罷工是為了何小曼好。

楊老師說:「舉不動可以,至少把動作來一遍。」

大家再一次重來,起範兒,託腰……楊老師噌地站起來,藤椅小而楊老師塊兒大,本身是靠藤子的彈性將偌大的臀部擠進兩個扶手之間,現在起身起得太急,加上汗水和空氣溼度把他和藤椅都泡發了,因而他向朱克逼近的幾步,藤椅的兩個扶手仍然夾在他屁股上。

楊老師走到朱克跟前,夾住他的藤椅才咣噹一聲掉下來,翻倒在地板上。楊老師這才意識到剛才的狼狽,回身一腳踹在藤椅上。地板被我們的汗潤滑,藤椅順著那滑溜勁向牆根溜去,又被牆根撞了一下,彈回來一尺遠。

我們都知道楊老師為什麼急成那樣。朱克剛才大致做了一遍規定動作,但他做他的,跟何小曼毫無關係,手離何小曼的身體數尺遠。

楊老師讓所有人原地休息,把朱克和何小曼單獨排程到大廳中央。又胖又大的楊老師在這種天氣最是受罪,無端也有三分火氣,此刻火得兩拳緊握,胳膊肘架起,看上去是京劇的花臉提銅錘的架勢。我們估計那是因為他胳肢窩裡全是汗,那樣空著提銅錘可以讓胳肢窩多少流通點兒空氣。

「朱克,你給我做十次!舉不動,可以,不過其他動作一分折扣也不準打!小何,準備好……走!」

朱克卻蹲下來,頭抱在兩手之間。

「你到底想幹什麼?!」楊老師站在了朱克面前,嗓音幾乎壓沒了,只剩牙縫裡噝噝的出氣聲,響尾蛇發起致命攻擊之前的噝噝聲。

朱克向楊老師抬起痛苦的臉,「楊老師您行行好,給換個人吧。」

楊老師不明白。我們雖然熱糊塗了,但還是有些懂朱克的意思。

楊老師此時四十五歲,是我們團第一號舞蹈權威,創作和編排舞蹈的才能使我們常常忽略他的體重。他轉臉問何小曼:「朱克說換誰?」

何小曼不說話,根本就沒聽見楊老師的提問似的。

朱克又開口了,說:「您換別人託舉她試試。」

楊老師叫了另一個男舞者的名字,要他跟朱克調換位置。這一位乾脆笑嘻嘻地拒絕楊老師的排程。

楊老師:「你們都怎麼回事兒,啊?!」

楊老師嗓子裡那條響尾蛇又噝噝響地發出總攻威脅了。

朱克站起身,臉上的痛苦更深刻,「您老的嗅覺沒事兒吧?聞不出來呀?」

楊老師瞪著朱克。男兵們開始竊笑。

朱克指著何小曼:「讓我託舉她?多不衛生啊!您自個聞聞,她整個是餿的!」

大廳裡靜一下,緊接著就笑聲大作。

楊老師叫我們「安靜」,叫了好幾聲,我們安靜了,他說:「太不像話了!怎麼能這樣說自己的同志呢?!還是個女同志!」

一個男兵怪聲道:「朱克同志是愛衛會的。楊老師原諒他。」

整個這段時間,何小曼就那樣看著正前方的牆壁,比任何人都局外。意思似乎是,你們好好商量吧,總會商量出結果的,什麼結果我都無所謂。

男兵們很理解朱克。我們那時多年輕啊,誰的身體裡沒有一條青春的蟲在拱動?誰不被那蟲拱得心底作癢?一旦我們身體裡那條青春蟲子拱得緊了,男女間哪怕以眼神觸碰一下都是好的。一切都可以是觸碰的名目,借腳踏車時交接鑰匙的手指頭在對方掌心多賴一會兒都是一種纏綿。男兵平時是不能隨便觸碰女兵的,觸碰得有正當名目。現在好不容易來了個正當名目,在這個「冒酷暑堅持排練」的響噹噹名目下,不僅可以觸碰,還可以摟抱!手公然正當地摟抱在柔軟纖細的少女腰肢上,那些纖細腰肢在那一瞬間也有了短暫的歸屬,我們身體裡那條蟲總算拱直了,總算聲張了它存在的正當意義:難道不可以青春嗎?我們這樣一群矯健稚嫩的大牲口不就是青春本身?而青春本身能抵消多少罪孽!有了這樣正當的名目,可以往正義摟抱裡走私多少無以施與的纏綿?楊老師功德無量地為我們設計了這個託舉,我們終於可以假公濟私地享受剎那的身體纏綿了,而朱克發現,發給他的纏綿物件是何小曼。抱何小曼比沒的抱還糟。他寧可放棄這個摟抱的難得機會。

楊老師說:「那你告訴我,朱克,是不是換個人你就願意舉了?」

朱克不說話,但意思是:那可不,換誰都行。

楊老師抬起頭來,掃視我們全體,但誰的眼睛也不跟他的目光對接。

就在這時,何小曼的新搭檔出現了。從男舞者隊伍的尾巴尖上走出一個人來,走到何小曼身邊,說:「楊老師,我跟朱克換位置吧。」

劉峰。我們的好劉峰。每次缺德傢伙們偷吃了包子餡,劉峰都會把空空的包子皮夾到自己碗裡。他兩手輕輕搭在何小曼的腰上,等著楊老師下達「開始」的指令。

可是楊老師一動不動。也許我們對何小曼的作踐震撼了他,也許劉峰的仁慈感動了他。我們倒不覺得劉峰的行為意外,平常髒活累活都是劉峰搶著幹,何小曼不外乎也是劉峰的一份髒活累活。劉峰為大家做過的好人好事還少嗎?這是又一次為大家做好人好事。楊老師似乎被這場奇怪的事件消耗盡了,突然就疲憊不堪地撂下我們,垂著頭往排練廳大門外走去。走到門口,他才又想起我們還沒有發落,轉過身說:「解散。」

有人問解散了幹什麼。楊師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一邊說:「愛幹什麼幹什麼吧。」

在這樣的毒熱中,我們什麼都不愛幹,頂不愛乾的就是排練這個動作激烈得抽風的大型集體舞。大家在半分鐘內就散盡,唯有劉峰和何小曼剩下來。因為劉峰對何小曼說:「咱倆練幾遍,下次排練就走熟了。」

女兵們往大門口走,打算去攔截一輛賣冰棒的三輪車。女兵們總是把冰棒販子拽進院子,然後把一車冰棒買空。從排練廳的視窗,能看見劉峰把何小曼高舉起來。排練廳的一面牆由八塊鏡子組成,鏡子是次品,稍微拉開距離,照出的人形就是波紋狀。舞蹈隊一對最矮的男女在鏡子裡走形走得一塌糊塗,但十分協調般配。到了第二天排練,劉峰和何小曼跳得默契和諧,被楊老師請出佇列,給所有人示範。

示範結束,楊老師似乎想考考我們,「剛才他倆跳得怎麼樣?」

我們都說,不錯不錯。

「這說明了什麼問題?」

沒人答得上來。

「說明了只有他倆,還保持了我們這支隊伍的優良傳統;我們團是經過戰火考驗的!」

楊老師是給我們逼急了,逼出這番豪言壯語。楊老師跟「白專」就隔著一根虛線,常常叫我們少擺高姿態,腿踢不上去,高姿態都是空的。楊老師今天豪言壯語沒完沒了。

「當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就是我們這支隊伍,把演出送到了最前線,我們這支隊伍的精神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三不怕臭。」朱克在下面小聲補充。

「苦和死都不怕,還怕臭嗎?」這是那天排練結束後男兵們的補充。當時他們在水房裡洗冷水澡,等劉峰洗完出去後補充的。男兵們洗冷水澡的時候問劉峰:「味兒是餿得可以,不過抱在手裡感覺怎麼樣?」劉峰的回答是:「低階趣味。」

後來發生了「觸控事件」,男兵們背地裡說:「只低階沒趣味啊——連那麼餿的人他都要摸。」

批判會開完,劉峰被下放基層了。那是一九七七年暮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