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芳華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衛生員從屋外回來,報告何小曼的體溫為三十九度六。何小曼還是遺憾,說在屋裡肯定更高。

那次我們原諒她的原因,是因為我們都認為燒到三十九度六的腦袋,一定是昏的,不可以與之較真。當天晚上,小曼搖搖晃晃地起床,幽靈一般飄到後臺,打算化妝參加演出。下部隊演出我們人數是有限的,一個大型集體舞沒有人頂小曼的缺,這是領導批准小曼請戰的原因。領導還佈置我們女兵為她梳頭、化妝、穿服裝。那兩天何小曼在高燒和退燒藥逼出的大汗裡度過,身體頭髮熱騰騰的,整個人都餿透了。我們中有人說:「跟炊事班揭開一籠屜鹼小的饅頭!」

「什麼呀?」小郝說話了,她正在梳何小曼那一頭黏手的頭髮,「壓根就忘了放鹼!」

我們都噁心地笑起來。何小曼也跟著我們笑,有點笑不動,但此時若不跟著大家醜化自己,會很孤立的。無論如何,那次她被我們七手八腳、嬉笑怒罵地伺候了一回,做了一會兒團首長的掌上明珠。當晚開演出總結會,副團長提到何小曼的名字,說要不是小何同志頭重腳輕地主動走進化妝室,那個大型舞蹈的隊形還真就得開天窗。副團長號召大家為「輕傷不下火線」的小何同志鼓掌。何小曼眼圈紅了。她聽出那熱烈掌聲基本是真誠的。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公開地歧視她,對她的不可理喻還在逐漸發現中。比如她吃飯吃一半藏起來,躲著人再吃另一半;比如一塊很小的元宵餡她會舔舔又包起來(因為當時的成都買不到糖果,嗜糖如命的我們只好買元宵餡兒當芝麻糖吃),等熄了燈接著舔;再比如她往軍帽裡墊報紙,以增加軍帽高度來長個兒,等等,諸如此類的毛病其實沒被我們真看成毛病,女兵裡這類小毛病太普遍。

讓我們對她的歧視重大升級的一件事是這麼發生的:

這天,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晾出一個乳罩,照例也被蓋在一件襯衣下面。我們當時很有廉恥心,對男女有別別在何處這類問題都含混處理,所以從不公開晾曬那些遮擋我們「有別之處」的私密內衣。那天風大,當遮羞布的襯衣被刮掉了,被它掩護的乳罩於是赤裸裸地在風裡起舞。我們政治學習剛結束,像一群圈瘋了的馬駒,以踏平一切之勢,奔騰出門,突然都停住了。那個乳罩不僅在大風中勇敢獨舞,還暴露出兩個半圓凹陷裡填塞的黃顏色海綿。我們再瞥一眼,發現那兩塊海綿是搓澡用的,大概也曾搓過澡,被挖下兩塊圓形,再被粗針大麻線地釘在乳峰部位,看上去寒磣無比。幾十年後的今天,到處可見豐胸廣告,想墊什麼直接墊到肉裡去。可是誰敢在那年頭豐胸?而且材質太廉價,手藝太粗糙,嚮往太無恥。我們不約而同相互看看,從視線高度就明白,大家都想看清,究竟誰的胸是海綿的。我們又不約而同縮起身體,紅了臉,這無恥的嚮往弄得我們人人心虛,人人自危。

這種臉紅今天來看能看得更清楚。那個粗陋填塞的海綿乳峰不過演出了我們每個女人潛意識中的嚮往。再想得深一層,它不只是我們二八年華的一群女兵的潛意識,而是女性上萬年來形成的集體潛意識。上萬年來,人類對女性誘惑力、生育力以及養育力的嚮往和夢想,乳房是象徵,是圖騰,如此便形成了古老的女性集體潛意識。對於乳房的自豪和自戀,經過上萬年在潛意識中的傳承,終於到達我們這群花樣年華的女兵心裡,被我們有意識地否認了。而我們的秘密嚮往,竟然在光天化日下被這樣粗陋的海綿造假道破,被出賣!男兵們擠眉弄眼,乳罩的主人把我們的秘密嚮往出賣給了他們。

我們中的誰小聲說,把它收了吧,丟人現眼!郝淑雯不讓收,警告說:「誰碰它就是誰的啊!」她反而把那件被風吹跑的襯衫撿回來,蓋上去,意思是保護犯罪現場。她向在場的女兵們遞眼色,大家不動聲色地跟著她進了小排演廳。這裡供歌隊和樂隊排練,一架放在牆角的大鋼琴就是我們的會議桌。圍著鋼琴站定,不少人笑起來。那種碰到天大荒唐事感到無語的笑,那種對於不害臊的痴心妄想憐憫的笑,還有純粹是因為那乳罩太不堪了,不堪到了滑稽地步,因而惹我們發笑。郝淑雯開始叫我們嚴肅,不一會兒卻成了我們中笑得最撒歡的一個,一屁股跌坐在琴鍵上,鋼琴哄的一聲也笑開來。笑過之後我們一致通過小郝的提案,今晚必須將乳罩的主人拿下。從襯衫和乳罩的尺寸上,我們把偵查範圍縮小到女舞蹈二分隊。

接下去,郝淑雯在窗戶朝前院的宿舍佈下暗哨,看究竟誰來收取這件襯衫和它下面的下流勾當。開晚飯了,專門有人給站哨的人打飯。晚上排練,沒節目可排的人堅守哨崗。快到熄燈時間了,那件襯衫和它掩護的勾當在路燈光裡,成了孤零零的旗幟,風力小下去,它們也舞累了。大概襯衫和乳罩的主人知道我們設下的埋伏圈,寧可捨棄它們也不願暴露自己。但有人覺得不大可能,每個戰士一共擁有兩件襯衫,冬夏兩季發放被服各發一件,但必須以舊換新,捨棄一件襯衫就是永遠的捨棄,換洗都不可能了,未必此人從此不換襯衣?

十一點多了,埋伏的夜哨也困了,獵物卻仍不出現。值夜哨兵叫醒郝淑雯,說就算了吧,恐怕有人洩密,這傢伙寧死不進套。小郝沒好氣地嗯了一聲,表示批准。值夜哨兵正要退出我們宿舍的門,感覺有人輕輕走進了走廊。走廊的木頭地板跟各屋一樣,都很老,七八十歲了,所以跟所有房間的地板筋絡相連,只要有人從走廊一頭進來,所有屋裡的地板就會有輕微的神經感應。哨兵伸頭往走廊看去,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躡手躡足在黑夜中移動。哨兵吼了一聲:「不許動!」

郝淑雯以標準的緊急集合動作,從床上到走廊只用了半秒鐘。同時走廊的燈被哨兵開啟,灰塵和蛛網包裹的昏暗燈光裡,何小曼手裡拿著那件襯衫已經走到她宿舍的門口。小郝立即還原了當年接兵的年輕首長,威嚴而慈祥:「等一等!」

何小曼等著。郝淑雯對她身邊的哨兵擺了擺頭。哨兵當然明白「首長」要她去幹什麼。她跑上去,繳下何小曼的襯衫,但她馬上就迷茫地扭過頭,看著穿睡衣睡褲緊跟上來的郝淑雯。襯衫是那件,沒錯的,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掩護的那個下流勾當!要拿下作案者,必須人贓俱在,現在勾當不見了!郝淑雯從哨兵手裡接過襯衫,不動聲色地搜查一番,同時審問就開始了。

「這麼晚,哪兒去了?」

「上廁所。」

「你平時起夜嗎?」

「有時候……」

誰都知道女兵床下一般有三個盆,三個盆的分工很清楚,頭號大的洗腳擦身,二號大的洗臉,最小的偶然起夜做便盆。除非腹瀉,極少有人半夜穿過院子去那個公共廁所。

「膽子倒挺大的嘛。」

何小曼毫不費力就聽出審訊者話中的雙關義。那時有關郝淑雯要當女舞蹈隊隊長的傳聞已經氾濫,何小曼在未來的頂頭上司面前規規矩矩立正。

「這襯衫是你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