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是啊,蟲蛀得一塌糊塗。我一直想補補給小曼穿的。」
這話聽上去合情理。家裡的次貨舊貨在去廢品收購站垃圾箱之前,有個中轉站,就是小曼那兒。有次保姆燉雞湯忘了摘掉雞嗉子,雞在挨宰前吃撐了,嗉子里正被消化的米粒兒煮熟,脹破了嗉子。等保姆聞到雞湯餿味的時候,那些被雞的胃酸泡過的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保姆不知怎樣善後,等女主人從越劇團下班回來處理。女主人說,倒了吧。男主人來自革命老區,說,湯倒了,雞洗一洗還可以吃嘛。所有人——除了小曼,都說,誰吃啊,噁心還來不及。保姆說,噁心什麼?洗洗乾淨,放點兒醬油,給小曼吃。
所以母親說要把蟲蛀的毛衣給小曼穿,時局暫時太平了。
晚上母親來到小曼的亭子間,劈頭就問:「我的絨線衫呢?」
小曼不作聲。
母親開始翻抽屜,櫃子,箱子。這個女兒沒幾件好東西,多數衣服是母親自己的,改改弄弄就到了女兒身上。因此弄堂裡的人看到的拖油瓶常常是古怪的,老氣的,外套小腰身,但比例錯了,本來該收腰的地方,收在了胯上,墊肩本該在肩膀,卻落在大臂上。母親一點響動都沒有地在小曼屋裡抄家,最後毫無斬獲。
「我的絨線衫呢?!」
小曼不吭聲,死豬不怕開水燙。
「我曉得你喜歡它。等你再長大一點,姆媽會給你穿的。你長大了,那絨線衫姆媽就穿不出了,穿了也要給‘他’講話了。現在你穿它嫌大的,對不對?」
小曼搖搖頭。大是大,不過現在就拿過來,可以確保擁有權。就像她把紅燒肉埋進米飯,狗把骨頭埋進泥土。
「那件絨線衫我現在還要穿呢!我一共幾件絨線衫,你曉得的!」
母親兇惡起來,腳尖踢踢她的腳。小曼認為面對自己這樣一個討厭人,母親太客氣了。
「你偷我東西,沒同你算賬,現在你是要活搶,對吧?!」
……
「小死人!小棺材!聽到嗎?拿出來呀!」母親上手,食指拇指合攏在她耳朵上。她被母親從床沿拎起,耳朵著火了一樣。母親另一隻手在她背上摑了一記。她心想,打得好,再打呀,每摑一記她都掙下一部分紅毛衣,最後紅毛衣就是她掙來的。可是母親就摑了一記,她的手心一定比她的背更酥麻。
母親開始拎著她向亭子間門口走,一面低聲說:「你要‘他’請你去談話嗎?」
繼父單位裡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廳長請去「談話」。家裡人也最怕「他」請你去談話。小曼趕緊撩起身上的外套,下面就是那件紅絨線衫。她慢吞吞脫下外套,再撩起絨線衫底邊,從下往上脫,疼得也跟蛻皮一樣。她的頭最後鑽出紅毛衣,母親發現女兒哭了。
母親認為這個女兒最討厭的地方就是不哭。不哭的女孩怎麼會正常?現在她卻哭了。母親鼻頭眼圈也跟著發紅,替拖油瓶女兒擦了擦淚,捋平她因為脫毛衣蓬起的頭髮,嘴裡保證,等她長大一定把它送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