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小的那個,則是雙眼緊閉,好似正在作著什麼惡夢。
殷揚笑吟吟的微一拱手,沒有說話,便就自行入內坐下。在旁作陪的陸曉鳳,看得心頭一寒,卻不敢學著他那樣隨便就坐。這時候,與那殷三、殷四兩人盡皆站於一旁,相對而立。
殷揚眼神略轉,瞧這寬敞的房中琳琅滿目,全是些詩書典籍,几上桌上擺放著許多重金難求的銅器玉器,看來盡是古物。高壁上,還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箇中年書生在月明之夜中庭佇立,手按劍柄,其仰天長吁的寂寞神情,勾勒得極其入神。
左上角,還題著一首詩詞: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忖瑤箏,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殷揚知道這是岳飛所作的《小重山》,雙眼一掃,又見到這幅畫的下款寫著「五湖廢人病中塗鴉」八字,想來這「五湖廢人」必定是指那位「歸雲莊」的締造者,東邪三徒陸乘風了。
殷揚凝望著畫,嘆道:「筆致波磔森森,如劍如戟,豈但力透紙背,直欲破紙飛出……」
此言未畢,很喜歡打斷他人話語的老者,突然冷冷道:「這畫如何?還請殷公子你品題品題!」
殷揚視線不移,仍舊停留畫上。對於老者的冷言過問,恍若不覺的從容回道:
「此圖,畫的是嶽武穆作這首《小重山》詞時壯志難伸、彷徨無計的鬱寥心情……只不過,嶽武穆‘雄心壯志’,乃是為國為民,‘白首為功名’這一句話,或許是‘避嫌養晦’之意。當年,朝中君臣俱都想與金人‘議和’,‘僅’有岳飛力持不可。嘿,只可惜無人聽他的……
殷揚說著,站起身來,緩步踱到了那幅畫前,續道:
「‘知音少,絃斷有誰聽?’這兩句,據說便是指此事而言。那是一番無可奈何的澀然心情,卻不是‘公然’要和‘朝廷’作對。而這作者書畫之時,卻似被一腔憤激,滿腔委曲的性情所影響,筆力固然雄健至極,但是鋒芒畢露,像是要與大仇人擠個你死我活一般,只恐與嶽武穆憂國傷時的原意略有不合。」
殷揚轉身,雙目直逼老者,同樣的冷聲問道:
「晚輩的這點淺見,不知蔣老爺子以為然否?」
蔣覆海不為所動,豪爽的大笑一聲,聲音極為酣暢響亮,笑著說道:「書畫筆墨若是過求有力,少了圓渾蘊藉之意,即不能達至最高境界,便如武學、做人、處事同理……哈哈哈,想不到殷公子小小年紀,竟也有這種老道的‘眼光’,老夫佩服!」
此二者藉著這件前人遺著,互相試探,對打機鋒。蔣覆海說到「眼光」二字之時,語音加重。一雙老眼裡精光爆閃,一瞬不瞬地與逼視過來的殷揚硬碰。
殷揚目力已極,漸覺劇痛,眼角亦是微微抽搐起來,趕忙偏過視線,不敢再撐。只是心中暗道,這老傢伙的內力可真不弱……
不顧那神經大條、吵不醒覺的可憐蔣武,蔣覆海又是一陣豪氣十足的開懷暢笑,高聲叫道:「曉鳳,快命人整治酒席。老夫今晚要與天鷹教的殷公子痛飲百杯!」
殷揚微微頷首,矜持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