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沉雅聽了這話,心中雜杳杳的不是滋味。沉默了須臾,他將舒棠扶起來。兩人復又沿著石徑一前一後走了一會兒,雲尾巴狼突然回頭問:「你以後……想嫁什麼人?」
舒棠想了想,又嘿嘿笑了:「我就想嫁個平凡人,賣肉殺豬的也成。因我自己是個老實人,所以也尋個老實人,踏踏實實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就成。」
雲沉雅喉結上下動了動,又問:「那,別的人不成嗎?」
「別的什麼人?」
「比如將相權臣,比如……王侯皇孫?」
舒棠聽了這話就笑了,「那不成。我統共沒多少學問,嫁了那樣的人家,肯定會給婆家丟人。而且我常聽我爹說官家的事兒,規矩忒多,我若嫁了大戶人家,一輩子就活遭罪了。」
言罷,她又瞧見萵筍白菜搖著尾巴,竄到池水旁的一處,朝她汪汪叫。鵝卵石圈出一方天地,埋了桃核的土胚子沒半點動靜。
舒棠好奇地蹲下身,指著土胚子問:「這是什麼?」
雲尾巴狼猶自愣著,晃了晃神,才答:「早前埋了個桃核。」
舒棠想了想,便徑自從池裡捧了一捧水,澆在土胚子上,對雲沉雅道:「我瞧著這土胚子忒幹,想來是缺水。桃核要喝飽了水,日後才能長成桃樹,開出桃花。」
說著,她又欲捧水來澆土胚子。可手才探進池水,便被雲沉雅一把抓住。「不用了。」他的臉上陰晴不定,「原本……就是隨便埋的。」
原本就是隨便埋的,原本就沒想要開花結果。既然不報希望,又何必荒唐地期待一個乾土胚子會在次年春來時,化作碧色枝葉,桃花灼灼。
「算了。」雲沉雅道,「算了……」
舒棠見雲尾巴狼面有鬱色,便未在雲府久留。走前,她將腰間玉短笛還給雲沉雅,叮囑了幾句,又說隔幾日再來瞧他。
當夜,雲尾巴狼因心境不佳,索性帶著兩隻小獒犬在府內四處遊竄。
近些日子,唐玉因對方亦飛生了芥蒂,所幸便留在了雲府。他問尾巴狼討了穆東臨南的各類卷冊,日日翻讀,想著若真出了事兒,回家後也好為兄長和叔父們分憂。因此,他與雲沉雅處於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誰成想冤家路窄。雲沉雅正逛在花園子裡,便與出門乘涼的唐玉不期而遇。雲尾巴狼本不欲搭理他,可唐玉卻不依不饒,徑自攔了雲沉雅,問:「今日小棠是不是來了?」
雲沉雅挑眉看他。
唐玉又自個兒揣摩:「也不知她對我消氣兒了沒。我好些日子沒瞧見她,等再隔兩三天,我去棠花巷子瞧瞧她去。」
此言出,雲尾巴狼心底便是一頓。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唐玉一會兒,忽笑道:「等隔個兩三日再去,她像是還沒消氣兒。」
頓了一下,他似又憶起什麼事,端然肅起一張臉,又說:「正巧這兩日,我聽得東城郊有一姓葉的人,似是會易容術。你與方亦飛熟絡,瞧瞧去吧。」
唐玉聽了這話,先是起了疑心。可轉念一想,雲沉雅這麼樣,分明是給他一次探清事實的機會。倘若東城郊的那人是方亦飛,自己提前與他接頭,便能佔了先機,倘若那人不是,自己也並不會有甚虧損。思及此,唐玉便將這事兒應下了。
雲沉雅聽得他應下這事,心境稍霽。
夜更深些,尾巴狼帶領兩隻走狗,竄到膳房門口探出個頭,喚了聲:「葉媽。」
應聲的是個五大三粗的老媽子,瞧見雲沉雅,受寵若驚。
雲尾巴狼笑嘻嘻地問:「我聽聞葉媽的兒子住在東城郊,愁著要出嫁?」
葉媽聽了這話,臉上一陣窘迫,唸了幾句「家醜不可外揚」,便對雲尾巴狼說:「不瞞大公子,我那兒子是患了瘋病,從小就將自己當成個姑娘,日日穿裙子帶環釵。小時候還好,可長大了這粗壯的模兒樣喲……」
嘆了幾句,葉媽揪著衣襬有些訕訕地,「有樁事兒我早前就想跟大公子提,可沒好意思開口。」
雲尾巴狼一本正經:「說來聽聽。」
葉媽道:「我原也想著要讓我家葉小寶做回男人,可他怎麼著都不樂意,逼急了就要上吊,還說要討一個夫家相親相愛。我現如今這把年紀,什麼都看開了,覺得兒子幸福就成。大公子你人面廣,你看……有沒有什麼人,好介紹給我兒子?哪怕老頭子也成啊。」
雲尾巴狼突然地就笑了,「我就是為這事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