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扎哈爾·勃魯扎克侷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他微笑著,透過好久沒有刮的、又硬又密的鬍鬚,露出了發黃的牙齒。

“你這個小滑頭,反倒啟發起我的覺悟來了?你以為一挎上手|槍,我就不能拿皮帶抽你了嗎?”

不過,他的話裡並沒有威脅的語氣。他不好意思地躊躇了一下,毅然把他那粗糙的大手伸到兒子跟前,說:“開足馬力闖吧,謝廖沙,你既然正在爬大坡,我絕不會給你剎車。只是你別撇開我們不管,要經常回來看看。”

黑夜裡,半掩的門縫中透出一線亮光,落在臺階上。在一間擺著柔軟的長毛絨沙發的大房間裡,革命委員會正在開會。律師用的寬大的寫字檯周圍坐著五個人:多林尼克,伊格納季耶娃,戴著哥薩克羊皮帽、樣子像吉爾吉斯人的肅反委員會主席季莫申科和另外兩名革委會委員——一個是大個子的鐵路工人舒季克,一個是扁鼻子的機車庫工人奧斯塔普丘克。

多林尼克俯在桌子上,固執的目光直盯著伊格納季耶娃,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前線需要給養。工人需要食糧。咱們剛一到這兒,投機商人和販子就抬高物價。他們不肯收蘇維埃紙幣,買賣東西要麼用沙皇尼古拉的舊幣,要麼就用臨時政府發行的克倫斯基票子。咱們今天就把物價規定下來。其實咱們心裡也清楚,哪一個投機商也不會照咱們規定的價錢賣東西。他們一定會把貨藏起來。那時候咱們就來個大搜查,把那些吸血鬼囤積的東西統統徵購過來。對這幫奸商一點也不能客氣。咱們決不能讓工人再捱餓。伊格納季耶娃同志警告我們別做得太過火。照我說呀,這正好是她的知識分子的軟弱性。你別生氣,伊格納季耶娃同志,我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的事。而且,問題還不在那些小商販身上。你瞧,今天我就得到了一個訊息,說飯館老闆鮑里斯·佐恩家裡有個秘密地窖。還在佩特留拉匪徒到來之前,有些大商人就把大批貨物囤積在這個暗窖裡。”

他嘲諷地微笑著,意味深長地看了季莫申科一眼。

“你怎麼知道的?”季莫申科慌張地問。他又羞又惱,因為蒐集這類情報本是他季莫申科的責任,現在竟讓多林尼克走在前面了。

“嘿——嘿!”多林尼克笑了。“老弟,什麼都逃不過我的眼睛。我不光知道暗窖的事,”他接著說,“我還知道你昨天跟師長的司機喝了半瓶私酒呢。”

季莫申科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幾下,發黃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這瘟神好厲害呀!”他不得不佩服地說。他向伊格納季耶娃瞥了一眼,看見她皺起了眉頭,就不再做聲了。“這個鬼木匠!他竟有自己的肅反班子。”季莫申科看著革委會主席,心裡這樣想。

“我是聽謝廖沙·勃魯扎克說的。”多林尼克繼續說。“他大概有個什麼朋友,在車站食堂當過夥計。這個朋友聽廚師們說,原先食堂裡需要的東西,數量、品種不限,全由佐恩供應。昨天,謝廖沙搞到了準確的情報:確實有這麼一個地窖,就是不知道具體的地點。季莫申科,你帶幾個人跟謝廖沙一道去吧。務必在今天把東西找到!要是能成功,咱們就有東西供應工人、支援部隊了。”

半小時以後,八個武裝人員走進了飯館老闆的家裡,還有兩個留在外面,守著大門。

老闆是個滾圓的矮胖子,活像一隻大酒桶,一臉棕黃|色的絡腮鬍子,又短又硬。他拐著一條木腿,點頭哈腰地迎接進來的人,用嘶啞低沉的喉音問:“怎麼回事啊,同志們?這麼晚來,有什麼事嗎?”

佐恩的背後站著他的幾個女兒。她們披著睡衣,給季莫申科的手電筒照得眯縫著眼睛。隔壁房間裡,那個又高又胖的老闆娘一邊穿衣服,一邊唉聲嘆氣。

季莫申科只簡單地說:“搜查。”

每一塊地板都查過了。堆滿木柴的大板棚、所有的儲藏室、幾間廚房、一個很大的地窖都仔細搜遍了。但是連暗窖的痕跡也沒有發現。

靠近廚房的一個小房間裡,正睡著飯館老闆的女傭人。她睡得正濃,連有人進屋都不知道。謝廖沙小心地把她叫醒。

“你是什麼人?是這兒的傭人嗎?”他向這個還沒有睡醒的姑娘問道。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邊拉起被頭蓋住肩膀,一邊用手遮住電筒的光亮,驚疑地回答:“是這兒的傭人。你們是幹什麼的呀?”

謝廖沙向她說明了來意,叫她穿好衣服,就走了。

這時候季莫申科正在寬敞的飯廳裡盤問老闆。老闆喘著粗氣,噴著唾沫,非常激動地說:“你們要找什麼?我再沒有別的地窖了。你們再搜查也是白費時間。不錯,我先前是開過飯館,但是,現在我也是個窮光蛋了。佩特留拉的大兵把我家搶得精光,差一點沒把我打死。我非常喜歡蘇維埃政權,我就有這麼點東西,你們都看見了。”說話的時候,他老是攤開兩隻又短又肥的胳臂。佈滿血絲的眼睛一會兒從肅反委員會主席的臉上溜到謝廖沙身上,一會兒又從謝廖沙身上溜到牆角或者天花板上。

季莫申科急得直咬嘴唇。

“這麼說,你是想瞞著不講啦?我最後一次勸告你,趕緊把地窖交代出來。”

“哎喲,你怎麼啦,軍官同志,”老闆娘插嘴了,“我們自己都餓著肚子呢!我們家的東西全給搶光了。”她很想放聲哭一場,但是卻擠不出一滴眼淚來。

“餓肚子,還能僱傭人?”謝廖沙插了一句。

“哎喲,她哪兒算得上傭人哪!她是窮人家的孩子,沒地方投靠,我們才把她收留下來的。不信,您讓赫里斯季娜自己說吧。”

“算了,”季莫申科不耐煩地喊了一聲。“再搜!”

天已經大亮了,搜查還在飯館老闆的家裡頑強地進行著。

十三個小時過去了,還是什麼也沒有查出來,季莫申科十分惱火。他都打算下令停止搜查了。謝廖沙正打算走,忽然聽到女僕在她的小房間裡悄悄地說:“一定在廚房的爐子裡。”

十分鐘以後,廚房裡那個俄國式大火爐被拆開了,露出了地窖的鐵門。過了一小時,一輛載重兩噸的卡車滿載著木桶和口袋,穿過看熱鬧的人群,從老闆家開走了。

一個炎熱的白天,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挎著小包袱,從車站回到家裡。阿爾焦姆把保爾的事跟她講了一遍,她一邊聽,一邊傷心地哭著。她的日子過得更加艱辛了。她一點收入也沒有,只好給紅軍洗衣服;戰士們設法給她弄到了一份口糧。

有一天,臨近黃昏的時候,阿爾焦姆邁著比平常更大的步子從窗前走過,沒等推門進屋,就喊了起來:“保爾來信了!”

他的信上寫著:

阿爾焦姆,親愛的哥哥:

告訴你,親愛的哥哥,我還活著,雖然並不十分健康。我大腿上捱了一槍,不過快治好了。醫生說,沒有傷著骨頭。不要為我擔心,很快就會完全治好的。出院以後,也許會給我假,到時候我一定回家看看。媽那裡我沒有去成,結果卻當上了紅軍。現在我是科托夫斯基騎兵旅的一名戰士。我們旅長科托夫斯基的英雄事蹟你們一定聽到過。像他那樣的人,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我對他是十分敬佩的。媽回來沒有?要是她在家,就說她的小兒子向她老人家問好。請原諒我讓你們操心了。

你的弟弟

再者,阿爾焦姆,請你到林務官家去一趟,把這封信的意思說一說。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又流了許多眼淚。這個兒子真荒唐,竟連醫院的地址都沒有寫。

謝廖沙經常到停在車站上的那節綠色客車車廂去。車廂上掛著“師政治部宣傳鼓動科”的牌子,麗達和梅德韋傑娃就在車上的一個包廂裡辦公。梅德韋傑娃總是叼著一支香菸,嘴角上不時露出調皮的微笑。

這位共青團區委書記不知不覺地同麗達親近起來。每次離開車站,除了一捆捆宣傳品和報紙之外,他都帶回一種由於短促的會面而產生的朦朧的歡樂感。

師政治部露天劇場天天都擠滿了工人和紅軍戰士。鐵道上停著第十二集團軍的宣傳列車,車身上貼滿了色彩鮮豔的宣傳畫。宣傳車上熱火朝天,人們晝夜不停地工作著。車上有個印刷室,一張張報紙、傳單、佈告就從這裡印製出來。有一天晚上,謝廖沙偶然來到劇場,他在紅軍戰士中間看見了麗達。

夜已經深了。謝廖沙送她回車站上的師政治部工作人員宿舍去。他連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突然說:“麗達同志,我怎麼總想看到你呢?”緊接著又說,“跟你在一起真高興!每次跟你見面之後,都覺得精神振奮,有使不完的勁,想不停地工作下去。”

麗達站住了。

“你聽我說,勃魯扎克同志,咱們一言為定,往後你就別再做這類抒情詩了。我不喜歡這樣。”

謝廖沙滿臉通紅,像一個受到斥責的小學生一樣。他回答說:“我是把你當作知心朋友,才這樣跟你說的,可是你卻把我……難道我說的是反革命的話嗎?麗達同志,往後我肯定不會再說了!”

他匆匆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拔腿就朝城裡跑去。

此後一連幾天,謝廖沙都沒有在火車站上露面。伊格納季耶娃每次叫他去,他都說工作忙,推託不去。事實上,他確實也很忙。

一天夜裡,革委會委員舒季克回家,路過糖廠波蘭高階職員聚居的街道,有人向他打黑槍。於是在那一帶進行了搜查。結果查到了畢蘇斯基[畢蘇斯基(1867—1935),反動的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當時波蘭的國家元首。——譯者]分子的組織“狙擊手”的武器和檔案。

麗達到革委會來參加會議。她把謝廖沙拉到一邊,心平氣和地問:“你怎麼啦?是小市民的自尊心發作了吧?私人的事怎麼能影響工作呢?同志,這可絕對不行!”

在這之後,謝廖沙只要有機會,就又往綠色車廂跑了。

接著,謝廖沙參加了縣代表大會,會上進行了兩天熱烈的爭論。第三天,謝廖沙同參加會議的全體代表一起,帶著武器,到河對岸的森林裡去追剿漏網的佩特留拉軍官扎魯德內率領的匪幫,追了整整一天一夜。回來之後,謝廖沙在伊格納季耶娃那裡碰見了麗達。他送她回車站去。臨別的時候,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麗達生氣地把手抽了回去。謝廖沙又有很長時間不到宣傳鼓動科的車廂上去。他故意避開麗達,甚至在需要面談的時候,也有意不同她見面。後來麗達非要他解釋迴避她的原因,他氣憤地說:“我跟你有什麼好說的?你又該給我扣帽子了:什麼小市民習氣呀,什麼背叛工人階級呀。”

車站上開來幾列高加索紅旗師的軍車。三個膚色黝黑的指揮員走進了革委會辦公室。其中有個扎武裝帶的瘦高個子,進門就衝著多林尼克喊:“廢話少說。拿一百車草料來。馬都快餓死了。還怎麼跟白匪打仗?要是不給,我把你們全砍了。”

多林尼克氣呼呼地攤開雙手,說:“同志,半天時間,我上哪兒給你弄一百車乾草去?乾草要到屯子裡去拉,兩天也拉不回來。”

瘦高個子目露兇光,吼道:“你給我聽著。晚上不見乾草,統統砍腦袋。你這是反革命。”他啪的一聲,一拳頭捶在桌子上。

多林尼克也光火了:“你嚇唬誰?馬刀我也會使。明天以前不會有乾草,懂嗎?”

“晚上一定得備好。”高加索人扔下一句話,走了。

謝廖沙和兩名紅軍戰士被派去徵集乾草。不料,在村子裡碰上了一夥富農匪幫。紅軍戰士被解除了武裝,給打得半死。謝廖沙挨的打少一些。看他年輕,留了點情。貧農委員會的人把他們送回了城裡。

當天晚上,來了一隊高加索士兵,因為沒有領到乾草,便包圍了革命委員會,逮捕了所有的人,包括一名清掃女工和一名飼養員。他們把被捕的人帶到波多爾斯克車站,一路上還偶爾賞他們幾馬鞭,然後關進了一節貨車車廂。革委會的院子裡也駐進了一支高加索巡邏隊。要不是師政委、拉脫維亞人克羅赫馬利積極出面干預,革委會那些人員的處境可就不妙。克羅赫馬利下了死命令,他們才獲得釋放。

又有一隊戰士被派到村子裡去。第二天干草總算徵集上來了。

謝廖沙不願意驚動家裡的人,就在伊格納季耶娃房間裡養傷。當天晚上,麗達跑來看望他。她握住謝廖沙的手。謝廖沙第一次感到她握得那樣親切,那樣緊。他可是怎麼也不敢這樣握的。

一個炎熱的中午,謝廖沙跑進車廂裡找到麗達,把保爾的信念給她聽,又向她講了自己這位好朋友的事。臨走的時候,他隨便說了一句:“我要到林子裡去,在湖裡洗個澡。”

麗達放下手裡的工作,叫住他說:“你等等,咱們一起去。”

他們兩人走到水平如鏡的湖邊,停住了腳步。溫暖而透明的湖水清爽宜人。

“你上大路口去等一會兒。我到湖裡洗個澡。”麗達用命令的口氣說。

謝廖沙在小橋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臉朝著太陽。

他背後響起了濺水聲。

透過樹叢,他看見冬妮亞·圖曼諾娃和宣傳列車政委丘扎寧正順著大路走來。丘扎寧長得很漂亮,穿著十分考究的弗連奇軍裝,繫著軍官武裝帶,腳上是吱吱響的軟皮靴子。他挽著冬妮亞的胳膊,一邊走,一邊跟她談著什麼。

謝廖沙認出了冬妮亞。就是她有一回給他送過保爾寫的條子。冬妮亞也目不轉睛地看著謝廖沙,顯然,她也認出他來了。當冬妮亞和丘扎寧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叫住冬妮亞說:“同志,您等一等,我這兒有一封信,跟您也有點關係。”

他把一張寫得滿滿的信紙遞給了她。冬妮亞抽出手,讀起信來。信紙在她手中微微顫動著。她把信還給謝廖沙的時候,問:“他的情況,你就知道這些嗎?”

“是的。”謝廖沙回答。

麗達從後面走來,碎石在她腳下響了一下。丘扎寧看見她在這裡,立即小聲對冬妮亞說:“咱們走吧。”

但是麗達已經把他叫住了。她輕蔑地嘲諷他說:“丘扎寧同志!列車上成天都在找您呢!”

丘扎寧不滿地斜了她一眼。

“沒關係,沒有我,他們照樣能辦事。”

麗達看著丘扎寧他們兩人的背影,說:“這個騙子,什麼時候才能把他攆走啊!”

樹林在喧鬧,柞樹搖晃著強勁的腦袋。湖水清澈涼爽,令人神往。謝廖沙也情不自禁地想跳入水中,洗個痛快。

洗完之後,他在離林間小道不遠的地方找到了麗達,她正坐在一棵伐倒的柞樹上。

兩個人一邊談話,一邊向樹林深處走去。他們走到一小塊青草茂盛的林間空地上,決定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樹林裡靜悄悄的。只有柞樹在竊竊私語。麗達在柔軟的草地上躺了下來,彎過一隻胳膊枕在頭下。她那兩條健美的腿和一雙補了又補的皮鞋,沒在又高又密的青草裡。謝廖沙的目光無意中落到她的腳上,看到她的皮鞋上打著整整齊齊的補丁,再看看自己的靴子,上面有一個大窟窿,已經露出了腳趾。他不禁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謝廖沙伸出一隻靴子,說:“咱們穿著這樣的靴子,怎麼打仗啊?”

麗達沒有回答。她輕輕咬著草莖,心裡正在想著別的事。

“丘扎寧是個壞黨員,”她終於開口說。“我們所有的政工人員都穿得又舊又破,可他卻只關心自己。他是到咱們黨裡來混混的……現在,前線情況確實嚴重,咱們國家得經受激烈戰鬥的長期考驗。”她沉默了片刻,又接著說:“謝廖沙,咱們不單要用嘴和筆戰鬥,也要拿起槍來。中央已經決定,動員四分之一的共青團員上前線,你知道嗎?謝廖沙,我估計,咱們在這兒不會待很久了。”

謝廖沙聽她說著,從她的話裡聽出一種不尋常的音調來。

他感到很驚奇。她那雙水汪汪的又黑又亮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他幾乎要忘情了,想對她說,她的眼睛像一面鏡子,從裡面能看見一切,但是他及時控制住了自己。

麗達用胳膊肘支著,欠起身來。

“你的手|槍呢?”

謝廖沙摸了一下皮帶,難過地說:“上回在村子裡,叫那幫富農給搶去了。”

麗達把手伸進位制服口袋,掏出一支發亮的勃朗寧手|槍。

“你看見那棵柞樹沒有,謝廖沙?”她用槍口指了指離她有二十五六步遠的一棵滿是裂紋的樹幹。然後舉起手|槍,同眼睛取平,幾乎沒有瞄準,就開了一槍。打碎的樹皮撒落在地上。

“看到了沒有?”她得意地說,接著又放了一槍。又是一陣樹皮落地的簌簌聲。

“給你,”她把手|槍遞給謝廖沙,用逗弄的口吻說。“現在該看看你的槍法了。”

謝廖沙放了三槍,有一槍沒有打中。麗達微笑著說:“我還以為你不會打得這麼好呢。”

她放下手|槍,又在草地上躺下來。制服上衣清晰地顯出了她那富有彈性的胸脯的輪廓。

“謝廖沙,你到這兒來。”她輕輕地說。

他把身子挪到她跟前。

“你看到天空沒有?天空是碧藍的。你的眼睛和天空一樣,也是碧藍的。這不好。你的眼睛應該是深灰色的,像鋼鐵一樣才好。碧藍色未免太溫柔了。”

突然,她一下緊緊摟住了他那長著淡黃|色頭髮的頭,熱烈地吻著他的雙唇。

這個舉動對謝廖沙來說太突如其來了,即便他在刑場面對槍口,也未必會這樣心慌意亂。他只知道麗達在吻他,除此之外,他什麼也無法理解。這個麗達,他連握她的手超過一秒鐘都不敢。

“謝廖沙,”她稍稍推開他那暈乎乎的頭說,“我現在把自己交給你,是因為你充滿青春活力,你的感情跟你的眼睛一樣純潔,還因為未來的日子可能奪去我們的生命。所以,趁我們有這幾個自由支配的時辰,我們現在要相愛。在我的生活裡,你是我愛的第二個人……”

謝廖沙打斷她的話頭,向她探過身去。他陶醉在幸福之中,克服著內心的羞澀,抓住了她的手……

曾經難以理解的麗達如今成了他謝廖沙心愛的妻子。一股巨大的激情闖進了他的生活,這是他對麗達深沉而又博大的同志情誼,它佔據了他那顆渴望火熱鬥爭的心。開頭幾天,他的生活常規完全給打亂了。可是緊張繁忙的工作不等人。不久他又全身心投入了工作。

直到眼前的這個秋天,生活只賞賜給他們三四次見面的機會,這幾次見面令人心醉,永生難忘。

過了兩個月,秋天到了。

夜悄悄降臨,用黑色的帷幕蓋住了樹林。師參謀部的報務員俯在電報機上,忙著收報。電報機發出急促的嗒嗒聲,一張狹長的紙條從他的指縫間穿過,他迅速將那些點和短線譯成文字,寫在電文紙上:

第一師師參謀長並抄送舍佩托夫卡革委會主席。命令收到電報後十小時內,撤出市內全部機關。留一個營,歸本戰區指揮員×團團長指揮。師參謀部、政治部及所有軍事機關,均撤至巴蘭切夫車站。執行情況,即報來。

師長(簽名)

十分鐘後,一輛點著電石燈的摩托車飛速穿過寂靜的街道,突突突地噴著氣,在革委會大門口停了下來。通訊員把電報交給了革委會主席多林尼克。人們行動起來了。特務連馬上開始整隊。一小時過後,幾輛馬車滿載著革委會的物品,從街上走過,到波多爾斯克車站,裝車準備出發。

謝廖沙聽完電報,跟著通訊員跑了出去,對他說:“同志,捎個腳,帶我上車站,行不?”

“坐在後面吧,把牢了。”

宣傳鼓動科的車廂已經掛到列車上,謝廖沙在離車廂十步左右的地方抓住了麗達的雙肩。他感到就要失去一件無比珍貴的東西,低聲地說:“再見吧,麗達,我親愛的同志!咱們還會見面的,你千萬別忘了我。”

他害怕自己馬上就會放聲哭出來。該走了。他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有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都握疼了。

第二天早晨,被遺棄的小城和車站已經是空蕩蕩的了。最後一列火車的車頭拉了幾聲汽笛,像是告別似的。留守城裡的那個營,在車站後面鐵路兩側布成了警戒線。

遍地都是黃葉,樹枝上光禿禿的。風捲著落葉,在路上慢慢地打轉。

謝廖沙穿著軍大衣,身上束著帆布子彈帶,同十個紅軍戰士一起,守衛著糖廠附近的十字路口,等待波蘭軍隊的到來。

阿夫託諾姆·彼得羅維奇敲了幾下鄰居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的門。這位鄰居還沒有穿好衣服,他從敞開的房門裡探出頭來,問:“出了什麼事?”

阿夫託諾姆·彼得羅維奇指著持槍行進的紅軍戰士,向他的朋友使了個眼色。

“開走了。”

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問:“您知不知道,波蘭人的旗子是什麼樣的?”

“好像有隻獨頭鷹。”

“哪兒能弄到呢?”

阿夫託諾姆·彼得羅維奇煩惱地搔了搔後腦勺。

“他們當然無所謂,”他想了一會兒說。“說走就走了,可是苦了咱們,要合新政府的意,又得大傷腦筋。”

突然,一挺機槍嗒嗒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四周的寂靜。車站附近有一個火車頭拉響了汽笛。同時從那裡傳來了一下沉重的炮聲。接著重炮彈劃破長空,呼嘯著飛過去,落在工廠後邊的大道上。道旁的灌木叢立刻隱沒在藍灰色的硝煙裡。悶悶不樂的紅軍戰士沿著街道默默地撤退,不時回頭看看後邊。

一顆涼絲絲的淚珠順著謝廖沙的臉流了下來。他急忙擦掉淚珠,回頭向同志們看了一眼,幸好誰也沒有看見。

同謝廖沙並肩走著的是又高又瘦的鋸木廠工人安捷克·克洛波托夫斯基。他的手指扣在步槍扳機上。安捷克臉色-陰-沉,心事重重。他的眼睛碰到了謝廖沙的目光,便向他訴說了自己的心事:“這回咱們家裡的人可要遭殃了,特別是我家的人。他們一定會說:‘他是波蘭人,還同波蘭大軍作對。’他們準會把我父親趕出鋸木廠,用鞭子抽他。我勸老人家跟咱們一起走,可是他捨不得扔下這個家。唉,這幫該死的傢伙,趕緊碰上他們打一仗才好呢!”安捷克煩躁地把遮住眼睛的紅軍軍帽往上推了推。

……再見吧,我的故鄉,再見吧,骯髒而難看的小城,醜陋的小屋,坎坷不平的街道!再見吧,親人們,再見吧,瓦莉亞,再見吧,轉入地下的同志們!兇惡的異族侵略者——無情的白色波蘭軍隊已經逼近了。

機車庫的工人們穿著油汙的襯衫,用憂愁的眼光目送著紅軍戰士們。謝廖沙滿懷激情地喊道:“我們還要回來的,同志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