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這個特磊是奉命到北京朝見皇帝的,自己半路上把他殺掉。說不定有人就敢寫密摺告自己一個刁狀,砸他一塊黑磚。雍正又是個猜忌多疑,專斷自信的主子,他連親兒子還敢殺呢,何況自己這麼個官兒。更可怕的是,萬一將來戰事不利,他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但現在就接見這個特磊,又確實有礙士氣。他想了好大一陣,才吩咐說:「我不能太給他面子了,傳他到側耳房那個配庭裡拜見!」

他起身來到親兵們住的耳房裡坐定,又命兵士們把特磊帶來。一見面,嶽鍾麒就不容他說話地訓斥道:「你就叫特磊嗎?如今兩家兵戍相見,你不在喀爾喀等死,來到軍中有何貴幹呢?」說完,他目視著自己的通譯官。

特磊沒聽完通譯官的翻譯就笑了:「大人,請不要這個通譯官吧,我能說漢話的。我自幼就跟著老阿爸在張家口做茶馬生意,我的母親也是漢人,我和漢人之間是很有情份的。」嶽鍾麒一愣,他注目這個蒙古大漢,覺得他一行一動都是那麼沉穩和幹練。黑紅的臉膛上,濃眉中又長出了一道壽眉;一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晶瑩閃光,似乎滿臉都是慈祥的笑容;他那一口流利的漢語,略帶著一點兒晉北口音。要是不仔細聽,幾乎分辨不出他是個蒙古人。那特磊略一停頓又說:「我不是來給將軍下戰表的,我身上帶著的是息爭與和平的使命。」

嶽鍾麒不動聲色地說:「你的話,本帥根本就不能相信。你們準葛爾人已經幾次到北京去了,可只會騙人,卻一句真話也沒有。你們一邊派人到北京朝見,一邊又背地裡進軍西藏,你敢說沒有這回事嗎!所以,我覺得並沒有必要來見你。只是因為好奇,想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罷了。」

特磊聽了卻一本正經地說:「報告嶽將軍,我不是‘東西’,我是‘人’的。嶽將軍,你的漢語也說得不好啊!」

嶽鍾麒知道他是誤會了,也更相信他確實是個蒙古人。便問:「是誰派你來的?是策零阿拉布坦嗎?」

特磊大概是覺得房子裡太熱,便袒了一隻袖子大聲叫著:「將軍,你們的訊息太不靈通了!《孫子》裡說,‘知已知彼,百戰不殆’嘛。將軍對我準葛爾的形勢,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你說的策零阿拉布坦,早在去年十一月就病死了。現在準葛爾執掌權力的,是噶爾丹策零大汗臺吉。他一向遵從中央道統,仰慕中華文明,謹守西疆,多次擊退哥薩克的入侵。他臣守喀爾喀蒙古,是康熙博格達汗特旨批准的,修表稱臣也是有誠意的。我來,就是要消除誤會,爭取和平的。」

嶽鍾麒笑了:「什麼誤會?雍正二年時,被我天兵擊潰的羅布藏丹增,不就是你們把他窩藏起來了嗎?」

特磊欠身答道:「將軍不知,當時的情形和現在是不一樣的。當時執政的是老策零阿拉布坦,老阿拉布坦與羅布之間家世淵源,不能不收留他。漢人們說,這叫‘講義氣’。但羅布是一條毒蛇,是草原上的豺狼。他在我們那裡收羅舊部,聯絡葛爾丹殘部,借祝壽的名義闖進帳篷,想殺害年輕的噶爾丹策零。我們的臺汗爺正想與皇上修和,就把他們一網打盡了。汗爺要我把羅布藏丹增解到北京,以表示我們對博格達汗的忠誠。但是,我們剛走到三葉河,就遇上將軍的大兵正在向西挺進。逃亡的蒙古人告訴我們說,嶽將軍要橫掃喀爾喀蒙古。我不能帶著我們主人的忠誠之心身入險地,才命人把羅布藏丹增又押回了伊犁。將軍,請你把我的話轉告雍正皇帝陛下,每一條生命都是珍貴的。我就留在這裡作人質,這樣好嗎?」

嶽鍾麒聽他說得這樣天衣無縫,還真找不出他的毛病。他起身說道:「好吧,我這就奏上去,你大約要在我的營中等上半個多月。我劃出一片地方來給你住,你和你的從人吃飯睡覺都有人看管,你可小心,不要越軌呀!不然的話,休怪我軍法無情。」

這天夜裡,嶽鍾麒就詳細地寫了一篇奏摺,飛馬送上京師。他還特意地說:「策零阿拉布坦素無信義可言,特磊的話也不可信。請旨,將他就地正法,以激勵士氣。」

十二天後,雍正的批覆來了。嶽鍾麒恭敬地開啟一看,卻傻眼了。因為皇上在這封硃批諭旨裡說:

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為上勝也。接旨著即將特磊妥送來京,我軍暫緩西進。爾調停得當後,亦可與特磊一同進京。

欽此!

嶽鍾麒明明知道,這事兒是絕對不能這樣辦的,可他怎麼敢違旨行事呢?於是,便連夜安排了軍務,帶著他的親兵衛隊,趕奔京城而去。他們來到京師時,已是八月中秋。今年的年景特別的好,就連年年遭災的河南、山東和山西全都是大豐收。看景緻時,更是賞心悅目。可嶽鍾麒卻哪有那樣的心情啊。他來到璐河驛時,見迎接他們的有不少人。張廷玉之外,還有新任京畿道李漢三和禮部外番司長陳學海。這陳學海雖被皇上饒了性命又封了官,卻仍然是多嘴多舌。說起今年大熟,萬國朝貢來,更是滔滔不絕:「咳,你們都沒瞧見東洋鬼子和西洋鬼子的模樣,真是太虧了。他們對皇上恭敬著哪!萬歲爺的病讓他們來這麼一攪和,竟然好了一大半……」

嶽鍾麒也不答言,卻坐在那裡想他自己的心事。明天就要朝見聖上了,自己該說些什麼呢?

一百三十七回脂粉地妖孽難逃命御園中聖主驚失魂

第二天一早,嶽鍾麒就帶著特磊來到了暢春園。旨意下來,說要讓他自己先見見皇上,然後再傳見特磊。特磊一聽這話,連忙跪了下來,伏身在地靜待皇上的召見。嶽鍾麒進來後,向上一看,果然,皇上御體安康,說話也比從前底氣壯了些。嶽鍾麒就將特磊前來的情形,詳細地報告了皇上。雍正笑著說:「以德服人,才能使外臣口眼而心服。高無庸,傳那特磊來見朕吧。」

湊著這個功夫,雍正高興地對嶽鍾麒說:「近大半年來,外國使臣紛紛前來朝貢,朕覺得真是風光得很哪!你在外辛苦帶兵,實在是不容易。朕今天要賞你兩樣稀罕物,讓你開開眼。法蘭西貢來的二十支雙簡鑲金鳥銃,賞你六支;還有日本國進貢的倭刀,鋼火也很好,賞你二十把。你回頭到寶親王那裡領好了。」

弘曆笑著說:「嶽大將軍,你真是好大的面子呀。我才得了兩支火槍,李衛也才得了一支。皇上對你確實是另眼看待,我們都要忌妒你了。」

嶽鍾麒叩頭謝恩說:「這是主子的恩典。不過,奴才想把皇上恩賜,用來依功行賞。斬敵上將一名者,賞鳥銑一支;擒敵千夫長一名的,賞倭刀一把。皇上以為如何?」

李衛湊著這熱鬧說:「嶽大將軍這法子好。如此奴才也厚著臉皮,斗膽向主子請求再賞兩把倭刀。像吳瞎子這樣的人,一心為朝廷辦事,又不要俸祿的人,賞他一把倭刀,他一定會興奮不已哪!」雍正便也笑著答應了。

高無庸已去了好大半天了,特磊卻還沒有來到。雍正剛要發問,就見高無庸進來稟報說:「主子,這個特磊還且得等一會兒才能來到。他說,他這是要替他的主人來求皇上恕罪的。所以,他是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地在走著呢。」說著時,他又拿出一個燒餅大的金餅子來說,「這也是他給奴才的,他說想求大皇帝對他格外開恩。」

雍正笑了:「哦,既是他給的,你主子知道了,你就收下來吧。」他為特磊的這個舉動激動得臉上放光,「特磊如此知禮,事情就大有希望。鍾麒,你和李衛都可以退下去了。既然你回到了北京,索性就鬆弛兩天,好好休息一下。朕已下旨給睿親王多爾袞的案子平反昭雪,連鰲拜的子孫也恢復了原來的世職。不管是誰,只要他肯向化,朕就照樣信任,照樣給他官做。好了,你們去吧,特磊由朕親自對付。」

走到外面,聽嶽鍾麒說他要回驛館。李衛就笑了:「你回去還能幹嘛?我正要辦一件要差,想借你一點威風呢!走吧,我領你去一個你從來都沒有見識過的地方。」

嶽鍾麒經不起他活纏活纏的,只好答應了。他邊走邊說:「我聽人說,你小子病得六死八活的,怎麼還這樣有精神呢?」

「咳!那都是他們在咒我早點兒死哪!不過,我這身子,還真多虧了那個賈仙長。他說我不要緊,這不,我就又活過來了。」

二人正往前走,突然看到前邊過來一乘小轎,旁邊還跟著四個順天府的差役。李衛立刻就跳下馬來,快步上前扯住了轎子:「老賈,他媽的你這個賊道士,你給我滾出來!」

賈士芳下了轎子,被李衛一把扯住說:「來,我給你引見一下,這位就是聲名顯赫的嶽大將軍。老嶽,你不知道,這道士如今在萬歲爺跟前面子大著哪!可你瞧,他還裝窮,坐這種二人抬的小轎。」賈士芳忙向嶽鍾麒打了個稽首:「貧道有禮了。」李衛接著剛才的話頭說,「你今天哪兒也不要去,皇上正在接見外臣,你去也是沒事,就跟著我好了。你們看,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將軍,一個砍不掉腦袋的雜毛老道,再加上我這個餓不死的叫化子,咱們三個出去玩玩,豈不是很好嗎?嶽大將軍,你不知道,這老賈的能耐大著哪。上次張五哥要試試他的功夫,連著砍了他三刀,竟然連個紅印兒都沒起。」他說著拉著,也不由他們兩人分說,就帶著他們來到了南市。這裡是北京城裡耍把式和各種玩藝的地方,賣什麼的都有。李衛一邊轉悠,一邊胡亂買東西。桂花糖,雲片糕,蟈蟈籠子,冰糖胡蘆……簡直是見什麼買什麼。一會兒的功夫,他懷裡全揣滿了。又把這些東西,交給嶽鍾麒和賈士芳替他拿著,弄得這二人真是哭不得也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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