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但兒臣自問敬上愛下,並沒有什麼大錯。」

「什麼?到現在你還敢如此大言不慚地說沒有大錯?你使過黑心嗎?」雍正心頭的火,一下子就被撩撥起來了。他把腿一蹺就想下炕,可終究還是忍住了。他用冷得讓人發噤的語氣說,「八王議政一案裡,你充當的是什麼角色?你和你十六叔,還有永信和誠諾都說了些什麼?陳學海你接見過沒有,你們又說了些什麼?」

弘時剛聽雍正說到八王議政這事時,還不怎麼緊張。他覺得這不過是陳年老賬,再說還有什麼意思呢?所以他雖然心慌,卻並不恐懼。後來聽雍正說出了自己曾經秘密接見過的人,才有點把持不住了,知道今天這一關怕是不大好過去。他吞吞吐吐地說:「時間長了,兒子也記不太清楚……」

雍正張口就截斷了他的話:「‘祖制就是八王議政,鬧一鬧給萬歲提個醒兒也並不是壞事’,這話是你說過的嗎?還有。你說‘先帝和當今都是聖明天子,萬一後世出了個昏君,有了八王議政,能夠主持廢立之事,於江山社稷還是有好處的’!這話有嗎?」

弘時萬萬想不到,連自己最隱秘的話都讓皇上給端出來了,頓時覺得如芒刺在背,他硬著頭皮說:「這不過是兒子當時的一些蠢想法。兒子想著恢復祖制本是堂堂正正的事情,聖躬獨裁,遇上個昏君就會壞了江山。皇上要是不說,至今兒子還不明白這樣做是錯的呢……」

「巧言令色!」雍正沉悶地說著:「你別想和朕打馬虎眼兒!你私調他們進京,又調唆他們說出這些話來。睿親王不與你們串連,你就把他安排到遠遠的璐河驛去。你一心一意地害怕弘曆會成了太子,自量才德都不如他。所以才要控制八王,親掌上三旗,坐定了攝政王的位子,再來與他平分秋色!你忌妒弘曆,是嗎?」

弘時連連擺手,他仰起臉來看著雍正說:「阿瑪呀,兒子縱然不肖,可怎麼會忌妒自己的弟弟呢?」

「不妒忌?那好啊。你就向朕說說,你府裡的謝師爺現在哪裡?他到河南山東等地都幹了些什麼?」

弘時驚恐地看著皇上,又躲閃著他那刀子似的目光。他的兩隻手,下意識地攥住了身下的小杌子,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阿瑪的話兒子聽不懂。我府裡是有一個謝師爺,可是他發痧死了……」

「只怕他不是發痧吧!」雍正帶著不容置辯的口氣說,「他聯絡匪盜,兩次堵截追殺弘曆。事情既然沒能辦好,他自然是不能留在世上的——你別忙著申辯!你那個曠師爺,卻比姓謝的聰明。他生怕自己當了謝師爺第二,昨天下午就盤了你的一處當鋪想逃之夭夭,可卻被圖裡琛拿住了。他也沒有你的嘴硬,連同你魘鎮朕和弘曆的法物,連同你勾結巴漢格隆圖謀要你皇阿瑪性命的事,他也全都招了。朕問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嗎?」

弘時突然狂叫著:「不,皇阿瑪,你說的一定是弘曆!他是見我主持韻松軒事務,心懷不滿,又小心忌妒,這才設計陷害我的!」

「算了吧,演這場戲是給你的阿瑪看的嗎?弘曆替你開脫說情,你反倒來攀咬他,你可真算得上是個大好人!你的事,說出來全部讓人髮指。你怕隆科多揭發你下令闖宮的事,所以就叫他背土布袋;你怕阿其那情急了把你的醜事張揚出來,就遣散了他的家人,還故意地不給他治病。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你寧肯讓你的阿瑪背上不義的罪名,背上殺弟和屠功臣的罪名!你你你,你還算是個人嗎?!上蒼白給你了一張人皮!人應有五倫: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就是鏡子!你照照這面鏡子裡你的面孔,還有一倫半倫的嗎?還像個人樣嗎?張廷璐科場作弊,是受了你的委託才辦的;可事情敗露後他被處以腰斬,你那時整天圍著朕轉,卻為什麼沒有一言相救。甚至連一句為他減刑的話也不說?像你這樣的東西,做壞事也沒有一點章法,哪個人跟了你不要留上一手?哪個人肯去替你賣命?」

面對雍正這句句誅心的責備,弘時早已失去信心了。他癱倒下去,跪在地上。雍正的話,就像是天上的悶雷,一聲聲地猛擊到他的身上,使他那本就脆弱的心,早就支援不住了。他張目四顧,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但這空蕩蕩的房子裡,除了那支忽明忽暗的蠟燭和一位冷酷得不動聲色的皇帝外,還能有什麼呢?突然,他發出一陣像野狼嚎叫似的悲啼,邊哭邊叩著頭說:「皇阿瑪,兒子知道,您一向是聖明的……您剛才所說,都是別人製造出來的謠言,他們這是在陷害您兒子的呀……我的好阿瑪,您從小看著兒子長大成人,兒子就是再沒良心,也辦不出那些個事情來呀……兒子是個沒有膽量的人,阿瑪,您難道不知道嗎……」

一百三十五回巧言令色自誤自敗慾火燒的越陷越深

這大概是雍正最後一次和弘時談話,所以,他顯然也很有些衝動。他看也不看弘時地說:「朕其實半點也不‘聖明’。殺張廷璐時,你一句話都不說,朕只是覺得你這人心太‘忍’。他的事情過後,連朕自己也覺得處置得太狠了些。所以,從那時起,朕就下旨廢除了腰斬之刑。這既是為了張廷璐,也是為了恕自己的心。隆科多搜園時,朕已經對你十分警惕了。八王議政時,朕只是覺得你曖昧,心底也有些陰暗,好像緊趕著要和八王共分一杯羹似的。但想來想去,總覺著你畢竟是朕的親兒子,得寬縱時且寬縱,能包容時就包容吧。朕當時曾想,也許讓你掌上大權,你或者會安份一些。好比一條狗,餵飽了它,它還能再咬人嗎?卻不料你竟然這麼狠心,先想到殺弟弟,進而又要殺父親……你你你,簡直是古今天下最貪婪暴虐的衣冠禽獸了!」

弘時跪著向雍正跟前爬了幾步,大聲悲號:「我的好阿瑪呀……您是兒子的父親,您怎麼能聽別人的讒言呢?您剛才說的那些事,有些確實是有,但更多的卻是絕無其事呀……」

雍正帶著一臉的卑夷神氣說:「你聽人說過,殺人可恕,但情理難容這句話嗎?你身為皇阿哥,萬歲之下,千歲之體。你如果不為非作歹,哪個敢來動你一分一毫?又誰活得不耐煩了卻來離間我們父子之情?朕在你面前,確實稱不起‘聖明’二字,但朕自以為,說句‘精明’還不為過吧。假如證據不足,朕豈肯容得他們在半夜裡把你捉到此地?朕假如不顧念父子之情,又焉能不把你交部議處,明正典刑?」

弘時的精神堤防,在雍正排炮般地轟擊下,全面崩潰了。他委頓在地上,痛苦萬分地說:「阿瑪,兒的好阿瑪呀……您開開恩;再聽兒子一句話……兒臣確實是糊塗了,聽了下人的挑唆,以為……以為除掉了弘曆……兒子就佔定了嫡位,所以才有魘鎮他的事情……但在河南追殺他的事,是下邊的人辦過後我才知道的,並不是兒子自己生出來的主意……阿瑪……您要把兒子交部議罪嗎……啊?我的阿瑪呀……」

雍正聽他哭得十分悽惶,竟不禁動了惻隱之心,眼淚也已奪眶而出了。他突然想起了弘時在兒時的模樣……哦,那還是諸王奪嫡正烈之時吧,雍正被削職回府。他心情鬱悶,藉機抒發,每天只是逗弄弘時和弘曆哥兒倆。有一次,他讓弘時騎在自己脖子上,去抓樹上的蟬。弘時那年也就是兩歲來的樣子,他竟尿了自己一脖子……唉,往事已矣,今天這個在自己懷抱里長大成人的孩子,竟想殺掉父親,殺掉他的親弟弟,還能讓他再繼續作惡下去嗎?剛才那一閃念間的親情,被這瘋狂的奪嫡之慾嚇倒了,掐斷了。如果聽任他繼續危害社稷,別說是後世,現在自己就沒臉去面對群臣,面對如張廷玉、方苞這些老巨。他們難道不會說自己是處心不公嗎?他們還能臣服自己這個皇帝嗎?以後凡是說到「正大光明」這個字眼時,不就等於是在打自己的耳光嗎?!他的決心下定了,再也不能猶豫了。他用低低的,但也是沉緩的語調說:「朕瞧不起你這樣的窩翼廢!大丈夫從容就死,能做得出,也應該當得起。你與朕站起來!」

「是。」弘時從地上爬起來了。雍正一眼就看到,他的額頭已碰得發青,還有點點血跡。但雍正似乎視如不見地說:「你坐下。」弘時畏縮著坐回到小杌子上:「請父皇教誨……」

「你弒父殺弟,欺君滅行。依著《大清律》,除了凌遲之外,再沒有第二條懲罰。」雍正的聲音好像來自天穹之外似的遙遠,「朕已仔細地思量過了,如果把你交部,那又是一件譁然全國的大案。不但你依然要死,還要帶累不少人,家醜也就外揚了。所以,朕才決意秘密逮捕你,以免引起震動和眾議。」

弘時感激地看了一眼雍正說:「兒臣謝父皇呵護之恩。」

雍正轉過身去,為的是不再看見這不爭氣的兒子。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你知恩就好!你的罪,犯在十惡,斷斷沒有可恕之理!但是朕與上書房軍機處大臣們商量,不能把你交部顯戮。因為國家經不起這樣的大案迭起,二來,朕也丟不起這個人!」

弘時生出一線希望:「那麼……皇阿瑪是說……把兒臣圈禁起來?」

雍正搖搖頭,沒有說話。

「到嶽鍾麒那裡去效命行走?」

雍正還是在搖頭,但這次他說話了:「沒辦法給你減刑,也沒辦法給你身份,到軍中更是沒有名目。」

「那麼兒子就只有削髮為僧,長伴青燈古佛,來懺悔贖罪了……」

雍正突然轉過身來,用十分沉重的聲音說:「你難道還在想著活命之道嗎?憑你的身份,哪個廟裡能藏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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