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車馬宮室、錦衣玉帛的供奉著,還要聚斂天下之財。他這是在無分貴賤良莠,一網打盡地整治百姓啊!縱觀吏治,橫看民心,他能有好下場嗎?」他歷數雍正登基以來的種種虐政後又說,「你方才說得很對,要不是被張興仁這樣的人救了,你現在早已是身首異處了。所以,現今當務之急就是勸告嶽鍾麒起兵反正,這才是上上之策!」
張熙被他說得熱血沸騰,他站起身來大聲說道:「嶽鍾麒不敢進京述職,就是怕步了年羹堯的後塵。但他總是這麼拖著也不是辦法呀,學生看,他這是舉棋不定!老師說的事,宜早不宜遲。學生打算立刻就找他當面談談。」
「不不不,請稍安匆躁。勸嶽鍾麒舉旗造反,可不是一句話的事啊!你能保證他不把你送上斷頭臺嗎?」
「那怎麼會?他總還算是嶽武穆的後世子孫嘛。」
曾靜說:「自古以來,忠臣家裡出逆子,你千萬不能以此來衡量他。他如果自認為是漢家兒男,那當初就不會出來做官了。我覺得還是從利害入手勸他,再曉以大義,好生地寫封信去。他怕的是雍正屠殺功臣,我們就從這上頭下手。我這篇文章寫不好,你哪裡也不能去。」
張熙說:「老師,那你為什麼還遲遲不肯動筆呢?」
「唉,我是在為你著想啊!你這一去猶如當年的荊軻刺秦王,凶多吉少啊!我已將近花甲,一切都置之度外了。你可是上有老母,下有幼弟弱妹的人哪!」
張熙慨然說道:「這些我早就想好了,家中也已作了安排。老師放心,我母親也是位深明大義之人。」
他們這話說過七天之後,張熙與曾靜灑淚而別。這一趟路,足有三四千裡呀!張熙抱定了必死之心,也不計較路程的遠近。他身上只帶了四十兩銀子,其餘全都留給老師,揹著曾靜給他的一件老羊皮襖,便踏上了西去的漫漫長路。待他來到西寧時,早已是雍正七年的正月了。
張熙先自找了一家客店安下身來,洗洗澡,又換了一身衣服,這才提足了精神去見嶽鍾麒。來到大營門口,他請守門的軍士通稟說:「我是從湖南專程到這裡來的,帶來了一位故人給嶽大將軍的親筆信,請代為傳稟。」
「請問這位先生高姓大名?」
「哦,不敢,我叫張熙。」
那戈什哈不再問什麼,帶了張熙的名刺便走了進去。過不一會兒,他又回來了,笑著說:「嶽大帥正在議事,請跟我來吧。」
張熙跟著他來到營裡坐下,那兵丁說:「你就在這裡等著吧,這是嶽大帥的簽押房。壺裡有茶,嶽大帥很快就下來了。」
張熙放眼打量這座簽押房時,只見中間的大條案上,堆放著一尺來厚的文書;北邊是一面大炕,炕上鋪著虎皮褥子;南門靠牆邊支著一個茶吊子,在嘟嘟地冒著水氣;東牆下是一排白木板凳,其餘別無長物。只在西牆下的條案上方,掛著一幅字,上寫兩個大字:「氣靜」卻既無題頭又無落款,顯得十分清寒樸實,張熙先就有了一個好印象。
接著,猛聽到外面門簾一響,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黑紅的臉膛上精光四射,一望就知,這就是那位雍朝的第一名將嶽鍾麒了。跟著他的後邊又過來幾名小校,幫著他脫去外衣,換上小褂。嶽鍾麒的臉上,卻始終是冷若冰霜,看不出一點表情。張熙的心頭不由得一陣突突亂跳。
「你就叫張熙?」嶽鍾麒仔細打量了他一眼說,「嗯,好相貌,是個英俊男兒!這麼大冷的天兒,你從湖南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裡,不容易啊!」
張熙突然醒過神來,連忙跪下叩頭說:「嶽大將軍安好!小人就是湖南生員張熙,奉了老師之命特地趕到軍前,有機密要事想面稟將軍。」
「啊?你不是來送信的嗎?」
張熙抬起頭來,看了一下帳中的軍士們,卻沒有說話。
「哦,你不要多疑。帶兵的人,誰跟前沒有幾個敢死之士?他們都是跟著我多年,又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你有話便說,有信也可以拿出來,不要這樣忸忸怩怩的。」
張熙心想,這種情形下萬萬不能開口多言,便從棉衣裡面扯下一角來,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封信來呈了上去說:「大將軍,請過目。」
嶽鍾麒接過那封信,先讚了一句:「嗯,一筆好字!」他又抽出信箋來,剛看了一眼,就嚇得機靈靈打了個寒戰。只見那上邊寫道:
謹致故宋鵬舉元帥武穆少保之後
鍾麒將軍麾下
湘水石介叟頓首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