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太假了!前不久,那個有名的才子徐駿,不就是因為幾行詩作被斬首西市了嗎?現在朝廷上還放著一個活寶錢名世,誰還敢膽大包天地出來說話呢?
在一片死寂之中,終於雲南巡撫楊名時出來說話了。他膝行上前一步說:「臣楊名時有本奏上,恭請皇上御覽。」一個小太監連忙走過去接下本章來,呈到雍正案頭。
雍正知道,今天這個靜場的局面,全是剛才鬧的。其實,他的本意,只是想痛斥幾個不識時務。反對重新整理政治的臣子,然後就明降詔旨,把幾項大政推行下去,也趁機堵住六部九卿妄加議論的口。允禩他們一鬧,倒讓他歪打正著,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不過,他也知道,這樣一鬧,是不會再有人出頭說話了。他向案頭上放著的那奏章略微瞟了一眼說:「很好。既然沒有別的異議,那就是大體可行。有人不是要彈劾田文鏡嗎?那只是個極其平常的事。朕這就下詔,讓弘曆返京時順道查訪一下,他自然會秉公處置的。無論是田文鏡或者是別的什麼人,只要不是另有圖謀,只要不是對君父心懷叵測,出於公心而言政,說對說錯,朕都是不計較的。朕想,有些人現在就心裡有話,可是今日被人攪了場面,你們就也有了心障,或者尚有一些話,今日不便明講的,都沒有什麼。回去後可以寫成奏摺,寫成條陳,或密摺,或明發,只管奏上來,朕自能明察洞鑑的。就是明令頒發之後,施行起來有什麼不當之處,也允許直封奏陳。」
雍正說到這裡,知道不會再有什麼異議了,正準備宣佈散朝,坐在安樂椅上的允祥突然痛苦的抽搐了一下。他想用自己的雙手勉強支撐著身子坐直了,但手一軟,像捱了一悶棍似的,一頭倒了下去,口中鮮血狂噴而出!雍正霍地站起了身子,用驚恐的目光直視著這位愛弟,十幾名太監也奔了過去圍住了允祥。雍正厲聲高叫:「傳太醫,傳太醫呀!你們都是死人嗎?」
守在乾清宮外的太醫們聽到這聲招呼,連忙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大殿裡也在一時間引起了一陣騷動。鄂爾泰大喊一聲:「都跪好了,不許亂動,也不許交頭接耳!」
允祥終於睜開眼睛來了,他吃力地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皇帝和太監們,勉強笑了一下說:「皇上,您知道,臣弟爭強好勝了一輩子,想不到今天卻在大廳廣眾之下出了醜。看來,臣的大限果然是到了……聖祖……聖祖啊,臣兒就要跟著您老人家去了……」
雍正滿臉都是淚水,他輕輕地撫著允祥的身子說:「老十三,你不要胡思亂想。你的……壽限還長著呢!鄔先生不是說了,你能活到九十二歲嗎?你先回去,朕要派最好的太醫,用最好的藥來為你治病。你只管放寬心吧……」
允祥淒涼地一笑說:「那我就託主子的福了……」太監再不敢遲疑,就著那張安樂倚,抬起允祥走出了乾清宮。
雍正重新回到御座上,他背對著眾臣,好大一會兒才突然轉過身來。張廷玉對皇上的性子摸得太熟了,知道這是他怒氣即將發作的預兆,也知道這必定是因為允祥的突然發病才引發了皇上的心火,看著皇上滿臉都是烏雲,好像立刻就要雷電交加的樣子,張廷玉連忙走上前去,思忖著怎樣才能解勸開這位喜怒無常的皇帝,雍正卻已經自己開口了:「刑部的人聽著:原來決定要秋決的犯人,除大逆十惡者應由朕特批之外,停止秋決一年,以為吾弟允祥納福。」說著這話的時候,他的眼圈裡有些發紅,眼睛直視著前方遠處,像是要穿透殿頂直達蒼穹似的,「允祥的病,說來很簡單,他全是跟著先帝,跟著朕累倒了的!二十年前,朝廷上下,誰不知道那個英武豪俠義薄雲天的‘拼命十三郎’啊!他現在累倒下來了,還有一個李衛,也累壞了身子。有人在明裡暗裡說田文鏡這也不對,那也不行。可是,你們知道他的火耗只收到三錢,他推行火耗歸公,涓滴不入私門。可他要推行官紳一體當差,也是四面楚歌。他給朕上了奏摺說,他已經是骨瘦如柴,恐年命不久於人世,他也要累瘋了!看看他,再想想朕,朕自己又何嘗不是每天只能睡一兩個時辰,何嘗不是已經累得支援不住了?你們再回過頭來看看張廷玉,他是兩朝老臣了,五年,才五年多呀,他頭髮已經皓白如雪了!要不是為了上對列祖列宗締造創業的艱難,下對子孫們的萬代昌盛,朕何苦要這樣苦苦地折磨自己?何苦要這樣像熬燈油一樣地勤政?朕手下的這些國家精英們,至於一個個都累成這樣嗎?」
張廷玉的眼睛裡流出了混濁的老淚,卻聽雍正還在繼續地說著:「朕在藩邸當王爺時,威福並不減今日的帝王之尊。雖然也常常出去辦差,但仰賴聖祖神聖威武,比起今日來,還是清閒了十倍也不止。這皇帝的位子就這麼好,引得眾多的人們為此鍥而不捨地追求?朕一心一意地想要政治清明,民生安業,偏偏是允禩、允禟、允礻我和允禵這樣的小人,打橫炮,使邪勁兒,必欲取朕而代之不可。他們的心思不在天下,也不在臣民,他們是隻是希圖那點兒威榮,那點兒權力!他們的心像豬狗一樣的齷齪,他們是阿其那,是塞思黑……阿其那……塞思黑……」突然他來到御案前,提起筆來狂書著:
允禩允禟允禵等,結黨亂政,覬覦大位至死不渝,梟獍之心人神共憤!著允禩改名為‘阿其那’,允禟改名為
‘塞思黑’,允禵……
寫到這裡,他突然想起允禵是自己的一母同胞,便十分煩躁地將允禵的名字勾掉,惡狠狠地寫上「欽此!」兩字,轉過身對鄂爾泰說:「你,騎上快馬立刻到允禩那裡宣旨:允禩改名為‘阿其那’,允禟改名為‘塞思黑’!」鄂爾泰飛也似的捧旨走了,雍正的心火還是在燃燒著,想想終究是太便宜了允禵.從允禵身上,他又聯想到了錢名世,便又扯來一張大紙來,硃筆狂草地寫上了「名教罪人」四個大字。這才將筆遠遠地扔地一邊,抬起頭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百零二回雷霆萬鈞咆哮狂怒夢魘多變難寧驚魂
文武百官們哪見過皇上如此暴怒啊,一個個全都嚇得蒼白了臉,連大氣也不敢出了。不知是哪個部裡的官員,竟然嚇得一頭栽倒在地上。他們雖然大多不是滿人,也不懂滿語,但卻知道「阿其那」就是豬,而「塞思黑」就是狗!把自己的親生兄弟比成豬狗的,自古以來,大概還只有這個雍正皇帝。儘管這是他在暴怒之下做出的決定,但這決定的後面,又隱藏著什麼呢?
雍正心裡的怒氣還沒有散發出來,他還在大殿裡咆哮著:「朕之處世用心猶如日月經天,朕之光明磊落祖宗神明皆知!你們裡面很有些人是什麼‘八爺黨’、‘九爺黨’的,對朕口是心非的也還不少。今天在這堂堂天樞重地,光明正大的殿宇之下,文武百官齊集之處,你們只要有一人能夠說出道理來,說朕不如那個‘阿其那’和‘塞思黑’,朕決不怪罪,而且立刻就將皇位讓給他!」他說這話時,眼睛裡充滿了挑戰的神情和冷峻的笑容。他掃視著大殿,見沒有人敢出來說話,似乎心情平靜了許多,但這也只是一剎那間的平靜。一想到允禩結黨盤根錯節經營了這麼多年,下面跪著的不知有多少是他的同黨。自己曾經親手寫了御製《朋黨論》,可是,至今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揭發允禩他們的陰謀,他的怒火又升了上來。覺得自己現在只是在強權上贏了允禩他們,可無論是德行、人望上都比不了那個‘阿其那’,不禁又妒忌又不理解。便接著說道,「君臣大義乃三綱之首,你們都是讀書人,竟然愚蠢如此,看著允禩的黨羽在朝在野為非作歹,竟能夠無動於衷,真是咄咄怪事!這裡頭還有那個叫做錢名世的,他既然是探花出身,什麼書他沒有讀過?他佔據著翰林院這樣清貴的職務,卻去捧允禩死黨年羹堯的臭腳,真讓人噁心!朕的這幅‘名教罪人’的牌匾已經寫好了,就著禮部頒賜給錢名世,‘禮送’他回鄉,掛在他家的大門口上。告訴常州知府和武進縣令,讓他們每月初一、十五去錢家檢視掛匾情形。如未懸掛,即呈報督撫知道,朕自有一番料理。江南本是人文薈萃之地,居然出了錢名世這等敗類,也自應反省自問,思恥明過。著江南明年停止鄉試一年。汪景祺雖已伏法,但他的原籍浙江,也應該照此辦理!錢名世離京之日,由禮部知會百官,大學士以下官員,都要寫詩為他‘贈行’,他既然以文詞諂媚奸惡,那就為名教所不容,朕即以文詞為國法,示人臣以炯戒!」
雍正皇上越說越氣,也越說越離譜。從允禩等人說到錢名世,又從錢名世說到了汪景祺,下邊還不知他要把話題轉到哪裡,還要再說出什麼樣的令人難堪的「料理」來。張廷玉可不能坐視不管了,他趁著雍正喝水的空子,快步向前走到皇上身邊說:「皇上,剛才太醫院派人送信說,怡親王病體已經沒有大的妨礙了。怡親王說,他想見見皇上。」
「唔?什麼?」雍正猛然從暴怒中清醒過來,覺得自己剛才確實是有些失態了。很多話本來是不該說,或者要和軍機處和上書房商量一下再定下來的。比如讓江南和浙江兩省士子都因為錢、汪二人的案子而停考一年,讓滿朝文武都寫詩罵錢名世等等,顯然都有點過分。可是,現在後悔已經晚了。君無戲言,既然話已出口,就難以更改了。他點頭示意,讓張廷玉退了下去,又說:「本來今天是和諸臣工共商新政大計的,卻讓這些個夜貓子給攪了。但話又說回來,擠掉了這個膿包,也未嘗不是一件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