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臣看,封個武英殿侍郎還是比較合適的。」

雍正點頭同意,下邊又議了一些別的小事細節,太監已進來稟報說:「辰時已到,請皇上啟駕!」

雍正莊重地站起身來說道:「發駕乾清宮!傳旨午門外大小官吏及在京諸王,依次經左右掖門進入乾清宮朝會。」

御旨頒下,真有山搖地動的威勢:「萬歲爺啟駕乾清宮嘍……」

聲聲傳呼,此起彼伏,傳到了天街之上,也傳出了午門之外。此刻,午門外邊正聚集著一千多官員,擠擠攘攘,亂亂紛紛。官員們閒著沒事,找同鄉的,問朋友的,說家常的,託關係的,有的人在竊竊私語,有的人在望悶興嘆……但午門外侍衛房旁邊,卻一拉溜跪著一群王爺。其中有允禩、允禟哥兒倆,當然也有東來的眾位王爺。他們頭上金冠,項下東珠,顯示出了不同尋常的高貴身份。但皇上既然傳出了旨意,要他們「跪候」,哪怕這裡的文武百官們亂成了什麼樣子,他們也還是得照規矩「跪」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允祿從裡面走出來,看到了這種情景,也看到了王爺們臉上的憤怒,他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說:「哎呀呀,八哥,九哥,你們這是幹什麼呢?怎麼叫王爺們都跪在這裡?快快請起,請起!」

老八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地說:「我們是奉旨在這裡‘跪候’的嘛,怎麼敢隨便起來?」

允祿此時真是拿他們沒辦法:「八哥呀,你瞧這些個官員們,不也是皇上讓在午門前跪候的嗎?怎麼他們能夠隨便活動,你們就這樣死心眼呢?」

允禩跪得更直了:「老十六,你別忘了,我們奉的是‘特旨’,和他們哪能相比呀!」

允祿說:「咳,你也太叫真了。現在跪也跪了,候也候了,這麼多的人圍著你們看,不也太扎眼了嗎?快快,都請起吧。」

允禩卻還是不買他這個兄弟的賬:「別別別,你千萬別這樣說。我們雖說都是兄弟,但身份不同,也有個親疏遠近。老十四剛才不就跟著老三進裡面‘跪候’去了嗎?他不也是奉旨整頓旗務的?看來,得和主子是一母同胞才能有這種特殊待遇。」

允祿終於明白了。眼前這位八哥,別看他平日裡親親熱熱,最是溫善可親,可一旦上了別勁,哪怕是一點小事,他也得與你糾纏個沒完沒了。他壓低了嗓音說:「好八哥,您快著起來吧,這麼多的人瞧著、聽著,要讓他們說起閒話來,你能承受得了嗎?」

老八聽了這話,才極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周圍的王爺們也都站了起來。老九問:「哎,我說大總管,皇上到底是什麼章程,議政的事你問了沒有?」

允祿心裡簡直亂成一鍋粥了,皇上在和大臣們議著政務,他不能幹憂;可這邊的王爺們又都在發洩著不滿,他又不能不管。昨晚上弘時的話語還響在耳邊,他應該怎麼辦才是呢?萬一今天來的這些個王爺一窩蜂的在朝會上鬧起了「八王議政」的事,攪亂了雍正皇上的大局,他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他想了又想,才對允禟他們說:「今天皇上要議的事情很多,我們滿人按慣例是不應該干政的。皇上說,八旗旗主議政,是我們滿人的家務事,等朝政議完了他才能抽出身來專門接見我們哪!這一點,請大家注意。」

就在這時,兩隊太監飛跑著出來,裡面也傳出了萬歲啟駕的喊聲。偌大的廣場上頓時肅靜了下來。剛才四散跑著說話的官員們紛紛回到原位跪倒,這時,才真正是名符其實的「跪候」了。允禩他們才剛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見這情景,也只得重新跪下。允祿見大家都跪了,只有他一人站著,也覺得不大妥當,便也老老實實地跪了下來。

誠親王允祉在一大群太監和侍衛的簇擁下,健步走到午門正中,朗聲說道:「有聖旨,著百官跪接!」

所有的官員一齊高呼:「萬歲!萬萬歲!」

允祉那悠長而又穩定的聲音迴響在廣場上:「萬歲爺已經啟駕。著六部九卿各率司員,由允祿、允禩、允禟率領奉天諸王,由左右掖門入乾清宮朝會。欽此!」

「萬歲!」

允祉宣完旨意,從容地來到諸王面前,用手虛扶了一下,笑春說道:「老八、老九、老十六,請眾位王爺啟駕,由我帶著大家進去。」他舉止優雅,儀態端方,看上去極其可親可敬。待眾位王爺站起身來,他又走上前去,一一握手致意,溫言親熱地噓寒問暖。當著這麼多文武百官的面,他這樣做,無疑是給了王爺們很大的體面,使他們覺得心裡頭有了幾分暖意。

允禩看著這情景卻覺得十分費解,甚至是莫名其妙了。三哥他這是玩的那一套呢?皇上讓他們幾個都參加整頓旗務,可三哥卻拉著允禵不讓他去;從自己的內線傳來的訊息也說,這位三哥似乎和朝廷上也沒有什麼瓜葛?如今到了事頭上,三哥又跑出來在旗主們面前充好人,他到底是在那一頭呢?莫不是他另外還打著什麼主意?他心中想著,嘴上卻說:「請三哥前面走,我們唯三哥的馬首是瞻。」

四位東來的旗主們,來到京城大內,都不是第一次。勒布托年紀比別人都大得多,進宮更是許多回了,但那都是康熙在世時的事。老皇帝年高勤倦,不喜歡鋪張,更不喜歡搞這樣大規模的朝會。他們來見皇上,康熙或賞茶賜飯,或親切交談,都是在小場合裡,也都是像家人一樣地隨和。今天,他們又來到這裡,心情卻是大不相同了。從金水橋一路走過去,眼睛都不夠用了。放眼四望,處處都顯示著莊重,也處處都顯示著威嚴,再加上那在頭頂上漂散著的紫光流霧,更給這龍樓鳳闕平添了幾分神聖。幾個王爺一路走一路感慨萬分:什麼位極人臣的一方諸侯,什麼出警入蹕的起居鐘鳴,到了這裡,你原來的一切,全都得消失乾淨!

乾清門終於到了,太監高無庸上前來一聲宣呼:「請王爺們暫時留步!」王爺們全是一驚,有的幾乎又要跪下了。幸好,允祥喝了碗參湯,也有了點精神,忙出來說:「不必在這裡停留,禮部已經準備好了——請,三哥;請,十六弟;請,八哥……」他竟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與這些王爺們握手寒喧,又親自把他們送到寬大敞亮的乾清宮裡,領著他們來到雍正皇帝的須彌座東側跪下。這時,東來的這些王爺們心中的不平之氣,才算消了。他們偷眼觀瞧,見御座旁邊還留著一長排十多個茶几小椅,料想,那一定是給他們留好了的座位,這才定下心來,覺得皇上這安排還算真是沒說的。

此刻,大殿裡的官員們越來越多,但人人肅穆莊嚴,沒有一點聲音。不大會兒,只見西暖閣的房門悄悄地開啟了,一個太監走出門來,「啪啪啪」地甩了三下靜鞭,殿外廊沿下站著的供奉們一齊奏起了鼓樂。在黃鐘大呂,瑟箏笙篁聲中,雍正皇帝從西暖閣門跨步走了出來,向著殿中央的御座走去。允祥、允祉、弘時、方苞、張廷玉、鄂爾泰等人也跟著出來,魚貫而行,呵著腰趨步走到屏風前,又依著次序跪了下去。雍正皇帝從眾人的面前走過,從東來諸王的面前走過,也從幾百名大小官員的身旁走過,走上了那雕龍黃袱面的天下第一座上,並在它上邊坐了下來,以他那至高無上的尊嚴和權威,鳥瞰著下邊的臣子和他的兄弟們。從康熙四十六年算起,這九個弟兄已經鬥了快二十年了。人人機關算盡,個個嘔心瀝血,結果是敗的敗,死的死,瘋的瘋。上天將這個位子交他的手裡,豈是容易的嗎?到如今,他已是登極五年了。五年來,又有多少人,多少事,在讓他終日憂心忡忡啊!從五更到半夜,他有過一刻的清閒嗎?他有過一絲的歡樂嗎?但今天,他確實是高興了。也許只有在這個非常的時刻,他才真正體驗到了當皇帝的滋味。長時期積在他心頭的睏倦、疲勞、沮喪和鬱悶,都隨著這悠揚的鼓樂聲消散開了。

弘時走上前來高喊一聲:「樂止!向吾皇行三跪九叩大禮!」

滿殿的臣子三番揚塵舞拜,「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高遏雲天。

雍正含著微微的笑意,雙手平伸著示意大家免禮,又對親王們說:「各位親王和九貝勒,賜坐;軍機處王大臣賜坐!」說話間,他眼風向下一掃,忽然又說:「朱軾大學士,您是當過朕的師傅的人,也是有年紀的人了,請您也到這邊來坐。」

朱軾似乎是被這突然而來的幸運鬧蒙了,他還在猶豫著,可是,雍正皇上已經走下御座來,攙撫著這位老人坐到了他應該坐的位置上。當雍正重又回到御座上時,聽到了大殿裡一片嘖嘖的稱讚聲。

雍正收了笑容,提足了底氣用鏗鏘有力的聲調說:「元旦剛過不久,就讓大家重新來到這裡,是有幾件重要的國策要與眾臣工共商。現在已是雍正六年了,從今年起,要在普天之下推行雍正新政,要重新整理吏治,要均平賦稅。還要沿著聖祖開創的文治武功,弘揚我大清的祖宗聖德,振數百年之頹風,造一代盛極之世。」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著。他長篇宏論,侃侃而談,講得不慌不忙,也講得淋漓盡至。

坐在允祥身邊的十四爺允禵,今天心裡頭真是百味俱全。他怎麼也不能相信,上天竟會讓這個瑣碎、刻薄而又事事計較的人當上皇帝!再想到被他奪走的喬引娣,他心裡更如刀剜一樣的難受。但他又想到,三哥這些天來勸他要靜觀待變的那些話。三哥說,看來,老八是一定要有所行動了。他這次召諸王進京,就是要破釜沉舟,恢復八王議政制度。三哥勸允禵要謹慎一些,寧作漁翁,也不為鵝蚌。允禵聽了三哥的話,悄悄地舒了一口氣,等著八哥出來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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