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不過,皇上正在氣頭上,恐怕也處分得太重了些。我一個人的面子不行,找個機會,或者叫上你十三叔,咱們一塊去勸勸皇上好嗎?」

弘時卻一笑說道:「十六叔,您太實心眼了。這樣的事,您還想出頭替他們說話嗎?」

「啊?」允祿僵坐在那裡,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過了好久,他才小心地問:「弘時,你說明白些,我怎麼聽不大懂呢?」

弘時微微一笑,看著這位老實的十六叔說:「十六叔,錢名世之罪,其實並不全是為了那兩句詩,他早就和汪景祺勾結才是真正的原因。汪景祺在獄中招供說,聖祖歸天前的一個冬夜,他在錢名世家裡閒談,恰巧天上又是打雷又是閃電的,這事成了江南冬月裡的一大奇觀。後來,就傳出了聖祖駕崩和雍正即位的訊息。錢說反常為妖,這是災異之兆。後來,當時在場的人都證明,錢並沒有說這話。要不然,錢名世只怕要家滅九族呢。說到底,這姓錢的不是個正派人。十六叔,我真怕你動了惻隱之心,出頭為他說話,那你可要自討沒趣了。」

允祿愣怔了一會說:「哦,我原來以為他是位才子,哪知卻是個火炭球啊!不說他了,弘時,說說你傳旨叫我來的正事兒吧。」

九十七回親侄兒矯詔騙叔父刁皇帝強詞護孤臣

時刻已到半夜了,弘時還在訴說著錢名世他們的事,允祿可有點等不及了:「我說弘時呀,皇上叫你和我談事,究竟要說什麼,你倒是說話呀!」

弘時卻兩眼看著窗外,一聲不響地坐著,似乎是在想心事,又似乎是在琢磨該怎麼說。遠處,風聲在呼呼地颳著,像是給這暗夜增添了更多的神密和不安。過了很長時間,弘時才試探地說:「明天皇上就要召見旗主們了,所以才特地讓我問問十六叔,八叔他們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呢?皇上還問我,為什麼幾次奏聞旗主會議的事,十四叔都不在場?不知十四叔明天去不去見皇上?」

允祿心底實誠,聽弘時這麼一說,到不覺得笑了:「咳,我當是什麼要緊事呢,你裝得像是出了大亂子似的。你八叔那裡有幾次會議,你十四叔確實都沒有去。據我看,‘八王議政’這一條是你八叔他們最盼望的。以前,他們說這些話時,總是那麼閃閃鑠鑠、吞吞吐吐的,可今晚是一點也不遮飾地和盤托出來了。不過,又好像是在邊說邊議,不大像有什麼預謀。睿親王更是不同,他從頭到尾都不多說話,似乎有很多顧慮。臨到了,還交給我一個奏摺,要我替他轉呈皇上。」說話間,他拿出那份奏摺來交給弘時,「你今晚不是還要見皇上嗎,就順便遞上去吧。」

弘時皺著眉頭接過奏摺來,隨手就放在案頭了。他那黑幽幽深不可測的目光注視著房子裡的自鳴鐘,好像在暗暗地聚集著勇氣:「哦,原來是這樣……其實八叔要不再打心裡的小算盤,八王議政之事,也不是不能對皇上說的,要緊的是不能因此引起皇權旁落。」

允祿突然一驚,問道:「什麼,什麼?這是皇上的話,還是你自己的話?」

弘時格格地笑著說:「十六叔,您這樣看著我,在燈下瞧著怪嚇人的?我說的就是皇上的話,前天和今天下午他都透出了這個意思嘛。」

允祿知道皇上的一貫態度,他當然不肯輕信弘時的話:「弘時,你小子給我聽著,你十六叔是個扳倒大樹掏老鴰的人。先帝在日,阿哥們之間鬥了二十多年,可誰也拿我沒辦法。你要是想和我說話,就說皇上的原話,不要說這種模稜兩可的‘意思’!」

弘時卻不害怕這位十六叔,他冷笑一聲說:「皇上叫我傳的是‘意思’,我當然不能複述原話,這就叫‘照皇上說的辦’!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是我的親叔叔,我還是可以透一點給你的。嗯……頭一回我見皇上時,他說,‘允禩會作事也會作人,朕心裡清楚得很!只可惜他不是池中之物,真真是讓人遺憾。就是八王議政,又何嘗不是個好制度?太祖、太宗那時,正是我滿人極盛之時,靠的不就是這個議政制度嗎?’皇上見我吃驚,又笑著說,‘其餘的都可以商量,就是皇權不能旁落。多幾個人來治天下,朕豈不是可以輕閒一些?’。」

允祿目不轉睛地看著弘時,眼睛裡充滿了疑惑,不過已經沒有了敵意。弘時沉吟了一下又接著說:「今天下午,我又去了暢春園。皇阿瑪剛從青梵寺回來,看上去身子非常疲憊。他老人家和我說,‘當初登極不久,張廷玉曾和朕說過,他說朕和聖祖有三不能比。聖祖是幼年御極,在位的時間就長;朕是盛年登基的,享國就不能同聖祖一樣久遠。朕想,再不濟,當二十年皇帝還是有可能的吧。可是,朕現在仔細想想,怕也未必能實現,朕自己覺得身子骨是越來越打熬不住了。看看你十三叔,他拼著命地做事,累成了那個樣子;張廷玉和馬齊他們也都老了;老十六挑不起大梁來;老十六守成有餘而建立不足——你可以和你十六叔私下裡聊聊:這些東來的旗主們,斷然不會生了篡位之心,可怕的倒是自己的親兄弟。如果能變著法子不使皇權旁落,又能讓滿旗老人們參政,朕得了左右膀臂,旗政旗務的整頓也就順其自然地辦下來了,豈不是兩全齊美的事情?’我當時說:皇阿瑪既有這個意思,何不召見十六叔,好好地計議一下?這不是件小事,還應該徵詢一下軍機處和上書房的看法。阿瑪說,‘這事是你十六叔牽頭的,要問,得你十六叔先認可了。他要是能先問一下就最好,到明天朕再見見這些旗主們。要是都提出這個想法來,再交到軍機處去才是正理。’——十六叔,您知道這是多麼大的事情,我怎麼敢胡言亂語?再說,這裡和皇上只有一步之遙,我敢矯詔亂政,自取滅頂之災嗎?」

允祿終於被弘時的花言巧語打動了。想想在允禩那裡聽到旗主們那又是無奈又是不滿的話,竟不覺有點心動,如果皇上和旗主們各讓一步,也未嘗不是個好辦法,要是真的這樣做了,自己不就能理所當然地入值中樞,指揮各旗旗主,比現在只管內務府強得多了嗎?想到這裡,他說:「既然皇上有這樣的旨意,我還有什麼話可說的?明天就要見到主子了,就是我不說,他們也會提到‘議政’這件事的。不瞞你說,我是在全身全心的戒備著哪!我已經通知了善撲營,要他們明天在全城戒嚴,誰要敢不規矩,就先拿下來再說。今晚聽你這麼一說,我這樣做倒是多此一舉了。」說完,又深深地透了一口氣,他那戒備的心完全放下了。

弘時拿過案頭上睿親王的摺子來笑著說:「我就知道,只要一提這事,十六叔您準得犯疑。可沒有想到,你還帶著那麼大的殺氣,思謀著你這個侄兒想要造反呢?」他說著隨手就開啟了睿親王的奏摺,「哦,這原來是一份請安的摺子,裡面還夾著一份貢物清單哪!」

允祿湊過來一看,只見這個用黃綾封面的摺子裡,恭恭敬敬地寫著:

臣王都羅恭叩萬歲金安

並呈獻方物祈聖上哂納

摺子裡夾著一張貢物的清單,弘時略掃一眼便笑了:「好嘛,我以為他這上頭密密地寫了這麼多,還以為一定有不少珍貴的東西呢?原來都是些不值錢的草根樹皮……」

允祿攔住他說:「哎,可不能這樣說。《春秋》有言:」厥貢苞茅橘袖,所以示天子之上禮也‘。據我看,睿親王這樣做,實際上是向皇上表心跡的。就是你那句話,這些王爺們要肯上遵皇憲,就議議政又有何妨呢?「

弘時現在想的卻是另一番心思:嗯,這個睿親王手中沒有實權,也管不著哪個旗,可只要一提老多爾袞功蓋四海保扶幼主的名聲來,排起座次,他都羅仍然要佔第一位。現在他自己正和八叔爭奪權力,原打算先借八叔之力,把上書房和軍機處弄到手裡,再除掉了四弟弘曆,自己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當上太子了。可是,突然殺出來個都羅向皇上表示忠誠的事,這倒讓人舉棋難定了。難道這又是八叔玩的一個新花招嗎?這汪混水,是越看越深了!他瞧了一眼允祿,靈機一動地說:「十六叔說得是。只是八王議政的事,連皇上也吃不準,所以才叫我們叔侄在私下裡議議的。到了明天,我是沒資格出頭的,您要是能說句話,探探他們的心思,我們不就有底兒了嗎?」

老實巴腳的允祿哪裡知道,他這個說得漂亮的侄兒,要讓別人打頭陣,而他自己卻要超脫出來,坐收漁人之利了!

次日一早,允祿就急急忙忙地出門,他自己覺得來得夠早的了,可是,還是比別人晚了一步。有許多外省來京請見的官員們,鵠立在宮門,見允祿下了大轎,都紛紛跪倒叩頭。內務府的官員們倒是早就到了,正在等候著辦差。允祿把俞鴻圖叫過來說道:「你們也太粗心了,怎麼都擠在這裡?八爺和各位旗主幾時能來,你們怎麼不去關照一下呢?」

俞鴻圖連忙躬身回答說:「回王爺,奴才們哪敢掉以輕心呢?從昨晚起,奴才就在各王爺的住處安排了人,讓他們隨時打聽,隨時通報。方才探馬報來說,王爺們屋子裡才剛剛亮燈,還要等一會兒才能到哪!張相爺已經早進去了,他路過這裡時交代說,讓王爺一到,就先去軍機處說說話,別的,他沒說,奴才也不敢打聽。幾位王爺等會兒要是來了,有奴才們在這裡照應著呢。再說,皇上從暢春園來到這裡,還且得一陣子哪!」

這裡正在說話,就見一名太監飛跑著從裡面出來,先對前來候見的外地官員們說:「眾位大人,今天皇上和軍機處都不接見,請你們先到禮部去,等會兒和文武百官一起參加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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