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紱笑一笑說:「哦,這不過是個會變戲法的遊方道士,我才懶得信他呢。」
一位旁坐的老秀才也說:「世上哪有什麼神仙?要是有,聖人為什麼存而不信呢?他這是邪術!」
說話間,酒保已經走了過來,把一罈老酒放在了賈士芳面前,還賠著笑臉說:「賈神仙,您老先用著。我們掌櫃的說了。您老是不動葷腥的,叫後頭廚上好好把鍋涮涮,再給您炒素菜。錢,我們是萬萬不敢收的。」
賈士芳旁若無人地坐了下來,孤拐臉衝著夥計一笑說:「我有言在先,這飯錢酒錢我是一定要付的,何況這酒還是請的蔣解元呢?你們老闆的心腸不壞,他不就是想要個兒子嗎?你告訴他,把裡間門摘了,我保管他明年湯餅待客!」說話間,他隨手拿起一個饅頭來,在手裡團弄著,對剛才那位說風涼活的老者說:「我從來不敢說自己是神仙。你也不瞧瞧自己那副模樣,能取得上功名嗎?你除了弄那些陳詞濫調之外還會什麼?嫖窯子、偷女人鞋,再加上幫人打官司奪寡婦的產業,你作得夠份了!」那老秀才聽他這麼一說可不幹了:「你……你誣人清白!你是個賊道士……」同桌的幾個人連忙勸他,拉拉扯扯之間,—件東西從他袖子裡面掉了出來。好事的人們撿起一看,呀,除了一張狀紙之外,果然還有一雙不足三寸的繡花鞋!
九十四回賈道長當眾弄機巧張相國夤夜議朝局
老秀才當眾出醜,被大家搜出了證據,羞得他滿面通紅,沒了立足之地。在當時那個社會里,講究的是讀書人要一心讀書,尋花問柳已經是受人恥笑的事了,這老頭子還出入公門幫人家打官司,那就更讓人看不起了。那老秀才被人拿住了證據,狀紙也不撿了,繡鞋也不要了,顧不得丟人現眼,爬起身來狼狽而逃。
賈士芳啐了他一口,又左顧右盼地向在座的人問:「還有誰不服氣?站出來公開說,不要在心裡頭嘀嘀咕咕的!」他一邊說話,一邊把手中的饅頭團弄著,面屑紛紛落下,又用口一吹,只聽「當嘟」一聲響,撒在桌上六個銀角子。他傲慢地看著驚奇萬分的人們說,「這不是偷的,乃是我在沙河店裡與人猜枚玩,贏了幾位江湖好漢的。當時扔在了河裡,想不到今天卻在這裡派上了用場。夠不夠?要不夠我就再來點。」說著,用手向空中一抓,又是一枚銀角子掉在桌上。
牆角處有個年輕人看得呆住了,他走上前來說:「賈神仙,你真了不起。假如你能當眾把今科的考題說出來,在座的一定得感謝你。」
賈士芳笑著說,「今科的考題我當然知道,可洩露出去是要犯律條的。其實考上考不上,全在自己,該考上的,用不著猜題;不該考上的,我就是說了也沒用。就像你,我就敢說你四十歲之前與功名無望。過了四十歲再來考,或者能中個副榜。你這一生,也就這麼大的前程了。」
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個子擠上來,膽怯地問:「我呢……」
賈士芳仍然笑著,卻不屑地對他說:「你明天一早,到廁所裡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紱一直在旁邊靜靜地審視著這位「神仙」。自己身為今科主考,尚且不知道考題是什麼,他怎麼能大言不慚地公然在眾人面前胡說,而且,連誰是第一名都說了出來,這也太「神」了!可是,剛才他在饅頭裡取銀子,揭露那老秀才的隱私這兩件事,又都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到底真的是神仙,還是在玩弄玄虛呢?他忽然來了興致,走上前來笑著說:「賈道長,我不是不信你,你說得也太玄了。空中取銀,是街頭上賣藝的人都能辦到的;揭穿別人穩私,只要兩人事先做好了手腳也不難。鄉試的題目是由禮部出了,奉旨照準,然後密封發到各省學宮裡的,你怎麼全都知道?這就未免有點令人生疑呀!」
「您先生不信,那是自然的,連主考大人都不知道,何況是別人呢?」說著,賈士芳從酒罈子裡倒出三碗酒來,一碗交給蔣文魁,一碗自己端著,卻把另一碗遞到李紱手裡說:「儒家向有為尊者諱的經義,以你的地位來說,我怎能說破了你的真相?咱們隨便玩一下吧,請看我手中的罈子,裡面有酒嗎?」
「有!」
賈士芳突然用一隻手伸進壇底,把那個帶著花釉的罈子翻了個底朝天!他問李紱:「現在您再看,這酒還有沒有了?」
李紱驚異得聲音都變了:「啊!沒有了,罈子都翻過來了,怎麼還會有酒?」
「那麼,就請您親自驗證。」說著,把酒罈子往外一傾,那翻著的罈子裡竟然流出了琥珀色的黃酒,濃烈的酒香撲鼻沁心。
李紱看得呆住了:「不可思議,簡直是不可思議……」
「哦,這沒有什麼講不通的道理。你是儒家,儒者講的是以文道治人。可是,你應當知道,大千世界萬流百川,哪一條不要流到海里?董仲舒廢黜百家獨尊儒術,孔子才成為百王之師,這難道不是史實嗎?若論刑法文明,治理亂世,也確實只有儒家才能擔起這個重任。但大道如同宇宙,周流萬世。它高聳入於九天,淵深猶如四海,又豈是一種學術可以包羅起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