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紱儘量按住心頭的火氣,平靜地說:「我沒有說讓你不要讀書人,可是你應該知道,讀書人把面子看得重於生命啊。鄧州有個裴曉易,是做過兩年知府的人,也是大清出了名的清官。他死後,只剩下孤兒寡母五口人,可也被攆到河上修橋做工。她是封過誥命的人,忍不下這樣的羞辱,所以就自盡了。熙朝時還沒有養廉銀,裴曉易也沒拿過你這每年五千兩的銀子。文鏡兄,你這樣做太寒了讀書人的心哪!」
田文鏡一邊思忖一邊說:「裴王氏自盡的事我已知道了,還上報了皇上。皇上硃批諭旨裡說,要加意撫孤。但這樣的事情,從來是沒有萬全的。讀書人作官是為了天下社稷,不是為了謀私利,他們出幾次官差,也算不上什麼丟人事。但士人鄉宦們不出官差,時日久了,後患不可勝言!」
「其實我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的摺子我拜讀了,我覺得你這是杞人憂天。」
「你的摺子我也拜讀了,四平八穩,沒什麼新鮮內容。如今朝野上下,參劾我的人多了,我看不到一件是有分量的。」
李紱懇切地說:「揠苗助長,恐怕要事與願違。」
田文鏡寸步不讓:「琴瑟不調,當然要改弦更張。」
話說到這裡,倆人同時停住了。原來他們在鬥嘴中間,竟無意間說出了一幅對聯。一愣之下,他們同時放聲大笑了起來。
在遠處看著他們說話的羅鎮邦瞧見了這裡的情景,對田文鏡的師爺錢度說:「都說田李二人勢同水火,我看,他們談得滿投機嘛。」
錢度卻笑著說:「他們這些大官們,從來都是這樣的。哭未必是悲,笑也未必是喜,他們只在大事上才動真情哪。就像我們這位,」他用嘴指指田文鏡說,「你在他跟前齜齜牙,他就把你轟出書房,可過不了一會兒,他還照樣和顏悅色的和你說話。」
羅鎮邦悄聲地對錢度說:「哎,老兄,在下有一事想請您幫個忙。陝州的金寡婦一案,你是知道的。她是被人逼得沒辦法,才吊死在蔡家門口的呀!這案子明明是有冤情,但只因她男人是位學子,就被田制臺駁回來了。洛陽的秀才們群情洶洶,都吵著要上京裡打官司,這可怎麼得了?
錢度神密地一笑說:「我也知道此案定有冤情,可是因為這是畢老夫子手裡的事,田大人又定了案,我怎麼還能插手?畢師爺親自到陝州查訪,這金寡婦平日連二門都不出,一個羸弱女人家,哪能跑到別人家門口去上吊?畢師爺動了嚴刑,可蔡家不知從什麼地方請來一位刀筆吏,那辯狀裡說:」八尺高門,一女何能自縊?三更雨甚,兩足何以無泥?‘田制臺說,駁得有理,這飯就這樣做夾生了。「
羅鎮邦忙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來遞了過去:「金家確實是冤枉啊!這是她們湊來的幾個錢。唉,這錢來得不易呀。好歹你得給我想個法子,把這案子一堂就定死,讓誰也別想反過來。」
「那,你大人怎麼謝我?」
「金寡婦的侄兒說了,只要能打贏官司,讓他傾家蕩產都不在話下。你幫我一次,得了好處,我還能忘了你嗎?」
錢度湊近羅鎮邦,在他耳邊小聲說:「這事情是明擺著的,蔡家的人偷換了死者的鞋嘛。你把蔡家的女僕們全都叫到堂上,一個個地試她們的腳,誰穿這鞋子最合適,就把她和丈夫一起下到牢裡,不信他不肯招供。只要一人吐了口,哪個還敢再出頭!」
羅鎮邦笑了:「好你個錢師爺,你本是管錢糧的,可在刑名上邊也這樣能幹,我算服你了。這一下,我這個關口就能過去了。哎,二位大人有什麼大事,怎麼還沒說完呢?」
這邊,田文鏡早已和李紱談崩了,只聽他冷笑著說:「你為什麼這樣指手劃腳地來教訓我,要我不能這樣,不能那樣的?要知道,我比你大著十好幾歲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