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但唯獨在整頓旗務上,我是打心眼裡贊同的。開國才八十年哪,可瞧瞧我們的八旗子弟,全都成了什麼樣了?康熙五十六年兵敗時,六萬子弟片甲不回。後來有個別逃回來的人說,那哪叫打仗啊!有人聽見戰鼓一響,就嚇得拉稀了。允禵進軍西藏和年羹堯在青海打仗,用的全都是漢軍綠營兵。京師裡這些個旗人,只要是一領了月例銀子,就忙著泡茶館,養花餵狗,再不,就提溜個鳥籠子滿大街轉悠。如今,他們中的許多人,連滿語都不會說了。所以,這件事,臣弟一直很焦心,也從來不敢懈怠的。」

高無庸送上了奶子,雍正說:「給你八爺——老八,你還接著說。」

允禩接過奶子,欠著身子道了謝,喝了一口又說:「萬歲知道,這些旗人雖然無賴,卻人人都不是省油燈。他們各有各的旗主,事和權總難統一下來。前次奉旨給他們分了地,讓他們也學著乾點正經營生。老實一點的倒是去了,滑頭的把地租了出去,更有一些人,乾脆把地給賣了!我追查這件事時,有人還堂而皇之地說,他們請示過本主。氣得我肺都要炸了,可又拿他們沒有一點辦法。所以,我就和三阿哥商議了一下,把各旗旗主們叫到北京來,列出整頓的條例,由各旗旗主們自己管好自己的旗下滿人,朝廷只是巡視監督。辦得好的,予以獎勵;辦得不好,就重重懲處。反正這些旗主們在奉天也是無事可幹,他們既然拿了俸祿,就應該替朝廷辦點正經事,這就是臣弟想出來的法子,可行與否,還要請皇上聖裁。」說罷,低下頭來吃著奶子去了。

雍正漫不經心地說:「這件事,你和弘時商量著辦吧。朕這裡的事情太多,下半年已經接見了全國所有的知府以上官員,開了春後,朕還要分批地見一見全國州縣官員。州縣是最親民的官,百姓的甘苦他們心裡最清楚,吏治重新整理就要從他們做起。有人說朕太瑣細,殊不知天下最缺的就是這個瑣細。朕知道,你和朕政見不合,你不要為此不安。楊名時和李紱他們也都與朕政見不合嘛。只要能辦好差使,不搞邪門歪道,朕還是有這點容人之量的。就旗務整頓來說,朕只有一句話,所有的旗人都要體念朝廷愛養的深仁厚德,努力生業,共建大清極盛之世。這是個宗旨,辦法你們自己去想好了。」

這裡正在說話,張廷玉急急忙忙地闖了進來,雍正忙問:「怎麼?有什麼急事嗎?」

「回皇上,剛剛接到布善的軍報,說策零阿拉布坦帶了三千蒙古騎兵偷襲阿爾泰大營,已經被我們打退了。」

雍正高興得笑了起來:「好啊,這是大事,好事,他的摺子呢?」

張廷玉小心地說:「皇上,老臣正讓下邊謄寫呢。這次交鋒,我軍死傷很少,只損失了七十三人。策零部卻丟下了二百多具屍體跑了。

因為是夜戰,敵軍趁黑夜劫了我軍的一座糧庫,運走糧食三千石,還燒了大約七千石。阿爾泰大營裡存糧不足,來春雪化泥濘又不便運輸。請旨調撥一萬石糧食以資軍需。還有……隨折有份立功將士名單,請朝廷議敘。「

雍正突然火了:「什麼,什麼?布善是統領三萬人馬的上將,被人家端了營盤,燒了倉庫還帶走了糧食,外帶又死了七十多人,他居然還有臉來向朝廷請功?」他喘著粗氣,臉也脹得通紅,好一陣才平靜下來說,「你來擬旨告訴布善,朕沒有那麼多的恩典施給他!讓他暫時戴罪立功,限他在半個月內也端了一座敵人的糧庫,也允許他死二百人!不然,朕就要下旨鎖拿他進京問罪,他能不能保住首級還在兩可之間呢,還想要朕給他‘敘功’,真是奇談怪論!」

張廷玉思忖了好久才說:「皇上明鑑,這其實只是一次小挫,如果一定要布善去戴罪立功,或者在半個月內他立不了功,選誰去代替他呢?」

「朕不是生他這個氣,朕氣的是打了敗仗就老老實實地回奏,為什麼要欺君?朕不信就沒有人能代替他,難道死了張屠戶就要吃渾毛豬嗎?」

坐在一邊一直靜觀事態發展的允禩輕輕地說:「皇上,諱敗冒功,邊將的積習歷來如此,您大可不必為此動那麼大的肝火。」

「唔?」

「布善是位老軍務了,也並非是無能之輩。在青藏西北阿爾泰這些寸草不生的沙漠瀚海、苦寒之地,能長期堅守在那裡,已經可以說是忠勇之士了。請皇上不要因這點小事給予重罰,免得寒了邊塞將士們的心。換一個生手去,威不能服眾,指揮也不能如意,反而要出大亂子的。朝廷遠在萬里之外,臣弟以為更不要作這樣瑣碎的佈置。再說策零阿拉布坦的蒙古騎兵本來就飄忽不定,剽悍難制,他那裡也未必有什麼糧庫等著我們去端。硬要布善去將功補過,貿然出兵,又是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如果再打了敗仗,連隆科多和羅剎國的邊界談判,說不定也會吃大虧的。這件事本不該臣弟來說,我坐在一旁細細想了一下,這事恐怕只能假裝糊塗。承認布善的小‘勝’,讓他乘‘勝’追擊,相機進剿就行了。皇上在硃批中則可以明白告訴他這樣做的理由,布善也自然會感恩戴德的。這和政務不同,錯了還可以更正,兵兇戰危之時,可萬萬不能出大錯呀!」

九十回李巡撫坐堂審冤案黃臬司當場出醜聞

這次,雍正沒有發火。因為他聽了還不到一半,心裡就明白了,允禩說的全都在理,而錯的恰恰正是他自己。他心裡想,唉,這個八弟,從來都是與朕作對的,今天他卻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他要是能夠真正地臣服了朕,他的能力,決不在允祥之下。朕過去曾經抬舉過他,以後他只要能順從了朕的意願,朕也一定會善待他的。可是,這話他卻沒有說出口來。因為,他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老八允禩一句話就說清了阿爾泰的癥結,很讓雍正覺得高興。他們兄弟之間鬥了這麼多年了,今天老八還是第一次說出讓雍正興奮的話。激動之下,他說:「老八這話還是有道理的,就依他說的辦吧。廷玉你下去以後,再和他們商議一下籌糧的事。你們都知道,朕常常有大喜大怒的毛病,這很不好。往後,你們只要見到朕發火,都可以這樣地出來勸諫,朕斷斷不會為此惱人罪人的。老八。你說行嗎?」

「是。臣弟自應努力巴結。」

「哎,話怎麼能這樣說呢?前天十四弟給朕上了一個請安摺子,說他願意回京來辦事,朕心裡也很高興。都是自己的親兄弟,為什麼總要劍拔弩張的呢?他平常很聽你的話,等他回來後,你再多勸勸他。以後遇到事情,我們兄弟間總這樣商量著辦多好啊!你身子也不好,就不要在這裡多呆了,道乏吧。」

允禩答應一聲便退了出去。雍正瞧著他的背影對張廷玉說:「唉,老八是個人才呀,可惜他不能為我所用。只要他不再搞那個八王議政,朕還是可以容下他的。但他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朕也絕不原諒他。十三弟如今病得很厲害,朕自己的身體也支援不住。這朝廷上的一切事情,都要你這位老臣來擔當,朕覺得很是心疼啊。李衛和允祥說的那個賈士芳到底怎麼樣?你給李衛寫封信去,叫他再著意地尋訪一下,多找幾個人來。不要怕薦錯了,朕自有試他之法。」

雍正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可沒想到張廷玉卻冷冷地回道:「皇上,請原諒臣不贊同這些事,也不願奉詔。」

雍正一愣,隨即大聲笑了起來:「哦,朕把你這位儒學大家的事給忘記了。好,你不奉詔那就算了。但還有一件事一定要辦,就是趕快催促李紱進京來就任直隸總督。湖廣那邊的事也該完了吧?現在寶親王去了,還有李衛也在那裡,有什麼辦不下來的?」

「是,這事老臣立刻就辦。」

李紱接到升任直隸總督的任命已有好幾個月了,卻遲遲不能上任。不是他不想馬上進京,而是他的手上還壓著一件大案沒有清結。漢陽有個財主叫程森,為了奪佃戶劉二旦之妻,奪佃燒房逼死劉家一門三口。本來這個案子漢陽縣裡、府裡都已問明結了案的,可是,程家不知做了什麼手腳,案子報到省裡時卻被臬司駁了下去。臬司說:「奪佃非罪,因地產系程家所有;燒房不仁,按律並無抵罪之理。劉老栓祖孫三人身懷砒霜在程家當眾服藥,是意圖訛詐,也並非無罪。」所以臬司判程森枷號三月,就把案子了結了。劉王氏不服,在巡撫衙門擊鼓喊冤,李紱接了狀子,便叫臬司按察使黃倫來問。黃倫卻也痛快,說程森固然不仁,可那劉家也不是好東西。程森說奪佃是為了加租,因為地租看漲,這是有據可查的。劉王氏去找程森理論,還說程森竟在大白天意圖強姦劉王氏,但這「強姦」之罪卻沒有憑據。黃倫說的聽起來也滿有道理,這就讓李紱為難了。李紱是張廷玉的門生,他的清廉自守也是全國有名的。就是在雍正面前的寵信,只怕也不亞於田文鏡。所以,李紱就向皇上呈了密摺,說要將這個遺案處置完了再去直隸上任。雍正在給李紱的硃批中說:「你作得對,疑得是,此案定要查明,不可掉以輕心。」

李紱有了這個硃批,也就有了上方寶劍。他乾脆交代了差使,親自下到漢陽私訪了半個月,終於取得了結果。這時已經過了冬至了,李紱發出火票到漢陽縣拿了程森,帶了證人,又發文按察使衙門,請黃倫過來參加會審。

三天之後,巡撫衙門貼出了放告牌,立時便驚動了幾乎全城的百姓。大冬天的,坐在家裡也是沒事幹,這樣的熱鬧還能不看?一邊看,一邊還在議論著:「哎,李撫臺不是升了直隸總督嗎,怎麼還來管咱們這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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