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棵被雷擊倒了老樹,一蹶不振,再也沒了力氣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黃梁一夢,黃梁一夢啊!」便失神地走出了軍帳。
天色陰得很重,但卻沒有雪。大塊大塊的雲層聚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塞外肆虐的狂風,捲起了怒濤翻滾似的風沙。門外鐵旗杆上那面寫著「大將軍年」的軍旗,也彷彿不勝其寒,在風中籟籟地發抖。年羹堯知道,那個曾經縱橫疆場,叱吒風雲的「大將軍」再也回不來了。這面作為歷史見證的軍旗,也將隨之消失,而且永無展現之日!他悄然轉回軍帳,見桑成鼎還在這裡,也還是默默無言地站在他的身旁。他苦笑一聲對桑成鼎說:「桑哥,你不要覺得奇怪,這事是遲早總要發生的。急也沒用,怕也不行。我不敢說是為皇上立了大功,但誰要想一手遮天,掩盡天下人的耳目,恐怕也是辦不到的。桑哥,你不要難過。你看我這官當的容易嗎?拼死拼活不說,辛苦了大半輩子,圖的又是什麼?看看你,跟著我吃苦受累,早早地就白了頭髮,看起來像是七老八十的人。現在我們總可以解脫了,也沒有留下什麼憾事。我們錢掙足了,官也當夠了。慢說皇上還給我留了個杭州將軍的虛名,就是貶家為民,我這輩子也活得值了。」
桑成鼎憂心忡忡地說:「我看,沒有那麼輕鬆的事兒。皇上不會就此罷手的,他一定要……」
年羹堯擺手止住了他的話,從櫃子裡取出一份卷宗遞了過去,桑成鼎開啟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裡面裝的全是銀票。桑成鼎大約一數,足有七八十張,每張都是見票即付的十萬兩龍頭大票,總數有七八百萬兩哪!他眼盯盯地看著年羹堯說:「二爺,你這是要幹什麼?我們家是世受年家大恩的家生子奴才,你這樣做,讓我在死後怎麼去見我們老爺子?」
年羹堯嘆息一聲說:「我的好桑哥呀,正因我們兩家世代相依,我才要這樣做啊。要真的像你剛才說的那樣,皇上要對我下毒手,恐怕不但是我,我們全家誰也逃不過這場災難!你知道,我早就收留了十名蒙古女子做侍妾,現在她們之中有兩個已懷了身孕。」年羹堯壓低了聲音說,「今晚你就帶著她們離開這裡。我派兵送你們到山西境內,你在那裡把兵丁們打發回來,然後就遠走高飛。不要投親,更不要靠友,最好是找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躲起來。我如果能過去這道關口,會找到你們的。皇上也許會抄斬我家滿門,你千萬替我留下一個後代。假如能有個男孩兒,年家的香菸就有人承繼了。」
桑成鼎剛要阻止他說下去,就被年羹堯攔住了:「別別,我的好哥哥,你什麼都不要說,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你想讓他把咱們全都一勺燴了嗎?你想讓我給你跪下求告嗎?桑哥呀……」他已經淚流滿面了。
桑成鼎抱著那捲宗,好像是抱著一個尚在褪褓中的孩子。他老淚縱橫地說:「二爺,你的心我全都明白了。你……你,不要再多說,我照你的話辦就是……咱們會有相見的那一天的,你可要多多保重啊……」
突然,一名軍士闖了進來稟道:「年大將軍,嶽鍾麒將軍已經來到儀門,他說是奉旨來見,還有旨意要宣。」
年羹堯回頭對桑成鼎又看了一眼,大聲吩咐:「放炮,開中門,擺香案!你這就去告訴嶽將軍,說等我更衣之後,立刻出迎!」
一份由嶽鍾麒拜發的八百里加急軍報,乘著凜烈的西北風來到京城,呈在了雍正皇帝的御座之前。嶽鍾麒在這封奏報中說:「年羹堯已經俯首聽命,交出軍權。臣嶽鍾麒將他親送至潼關,年亦奉命趕往杭州上任。」
雍正的心放下了,張廷玉和方苞的心也放下了。雍正向正在陪他下棋的方苞說:「方先生,這盤棋朕不下了,再下也是輸,朕輸得起;就像與年羹堯這盤棋一樣,朕贏了,也贏得起!」
十三爺正坐在皇上跟前,他病骨支離,瘦成了一把乾柴。聽了雍正的話,他慘然一笑說:「皇上,這事情辦得如此順利,真多虧了廷玉啊。他為皇上建立了不世之功,應該受到褒獎。」
八十回想當初何不自收斂至如今後悔已遲了
張廷玉連忙遜謝說:「哪裡,哪裡?十三爺過獎了。臣不過是遵從皇上旨意辦了點事而已,若說功勞,應當首推十三爺您和方老先生。沒有皇上的決策,沒有您和方老先生的襄贊,年某人是不肯這樣順從的。」
雍正笑著說:「是啊,是啊,廷玉說得一點兒不錯。平心而論,年羹堯還是有一些功勞的,這功勞也不能一筆抹煞。你們瞧,這是他剛才呈進來的認罪摺子。說他知道錯了,而且表示願改,這就很好嘛。怕的是他心口不一,難以讓人相信。朕這裡還有給田文鏡的批覆,你們拿去看看,如果沒有什麼不妥,就明發出去吧。」
張廷玉接過那份硃批看時,只見上面寫道:
年羹堯不過是一市井無賴。爾之奏摺發出,彼之職位降調矣!君子不為己甚,朕將依從此道。從此,他再也無法干政,你放心做事好了。
在座的人,誰都清楚,皇上這話是不能相信的。因為他恨年羹堯早已不是一天了。如今既然抓住了他,就絕對不會輕易放過!
斗轉星移,滄桑更迭,昔日氣焰囂張的國舅、一等公爵、節制十一省軍事的徵西大將軍年羹堯,如今已成了人人喝打的過街老鼠。
眼下最忙的,莫過於各地的快馬驛傳兵士,和上書房大臣張廷玉。年羹堯一倒,趁熱攻訐的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全國上下的官吏,誰不想表示自己的清白,誰又不想在這風雲變幻中立功報效呢?所以,彈劾的奏章像雪片似的飛向北京,直達九重。張廷玉今天看了皇上給田文鏡的硃批,感觸之深,更是難用一句話來說清楚。他誠懇地對雍正說:「皇上不為已甚的初衷,實在讓人感動。年羹堯不法到了這種程度,皇上還親自為他開脫罪責,想給他以改過自新的機會,也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但,下邊臣子們的看法,也值得皇上留意。臣這裡帶著各地呈上來的奏章,並都做了節略,請皇上過目。」說著把厚厚的一疊奏章節略送了上來。
雍正稍一例覽,便皺起了眉頭。光是這份經過整理的節略,就有一百多條!全都是控告年羹堯橫行不法,四處插手,任用私人,索賄受賄等等情事的。雍正苦笑著說:「你們看,這真應了那句‘牆倒眾人推’的話。唉,世上的人情如紙薄,只有錦上添花,誰肯雪中送炭呢?朕意,把這些奏章全都留中不發,你們以為如何?」
張廷玉一聽皇上這話可就急了:「萬歲,臣以為切切不可。這一百多位大臣的奏章,代表的是民意啊!全都留中不發,拂了眾意,往後辦事就不好說話了。」張廷玉說著,從奏章中抽出一份來,「皇上請看,這裡說的是年羹堯在路上的事。他表面上雖然遵旨去杭州了,可是,卻帶著一千二百名親兵護衛,二百七十乘驛轎和兩千載驛馱,還有四百輛大車。誰能有這樣的氣派?誰又敢擺這樣的闊氣?本來已經是眾口鑠金,不得安寧了,可他還發文給杭州,要叫那裡的布使衙門,再給他準備一百二十間房子,讓他安置家眷。這,實在是太大膽了!」
在一旁的方苞心如明鏡。他知道,年羹堯之所以要這麼做,就是想在朝野造成一種印象,好像他年某人是個沒有野心的人,也不是什麼「犯上不規」,只不過想當個守財奴罷了,年羹堯這是要分散人們的注意,減輕自己的罪名啊。另一方面,皇上要除掉年羹堯,這是早就定下來的事情。可是,事到臨頭,皇上又站出來為年說話。什麼「不為己甚」,什麼「牆倒眾人推」,其實,也都是為了掩人耳目。這就給當宰相的張廷玉出了難題,他不得不揭露年羹堯,也不能不維護皇上的面子。所以,方苞不想在這個時候插嘴,他既不能說穿了張廷玉的難處和心事,也想看看皇上自己到底準備怎樣辦。
果然,雍正一聽到這情形就煩燥起來了:「哼,年羹堯真是死有餘辜。他做不成大將軍,卻要回過頭來做贓官了!那好啊,朕可以成全他。這是他自己情願觸犯國典,也是他自己要和朕清理吏治唱對臺戲的。朕就是想救他,保他,也救不了,保不住了。那朕就立刻下旨,把他徹底拿掉,連這個杭州將軍也不讓他做!」雍正的臉色一時變得青中透白,冷笑一聲又說,「朕不想為年羹堯擔罪,也不想讓人說朕這是‘兔死狗烹’。可他一定要逼朕這樣做,朕也絕不手軟!朕既不怕他造反,也不怕他當贓官。不管他是明著造反,還是暗中做手腳,都別想逃過朕的懲罰!難道朕能讓天下的官員,都像年羹堯那樣來當貪官嗎?難道朕要看到的吏治清平和天下大治,只是一句空話嗎?」
雍正這樣長篇大論,慷慨激昂地吐露心曲,使殿中的人都覺得不知所措。方苞賠笑說道:「皇上此言,真是震聾發聵,臣聽了很是感動。不過,帶兵的人都有錢,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情。皇上若用這個名目除掉年羹堯,不是烹狗,也會有烹狗的議論。老臣以為,年某這行為,實在是過於囂張跋扈了。不如循著這個思路,去追究他的目無國法,擅權亂政之罪更為合適。」
雍正細思了一下,點點頭說:「你們的心思,朕何嘗不明白?你們怕別人背後議論朕,說朕刻薄寡恩,說朕是一見天下太平就忘了功臣,說朕是個無情無義之人。這些天理人情之事,朕又何嘗不懂?但朕做事,一向是隻講良心,只問民意,而從不怕小人們說長道短的。朕意已決,你們不要再說了。」
他回頭來到龍案邊,埋頭在年羹堯的認罪摺子上批道:
朕早就聽到謠言說:「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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