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非是拿他來應急!這就是年的心思。雍正這邊、也並不是不知道。年給皇上呈來了密摺,說你老九在軍中‘很安份’。你猜皇上怎麼說,他委婉地批示說:」允禟劣性斷難改悔‘;年羹堯說:「十爺和十四爺應當回京辦差’,皇上卻只回他了三個大字:」知道了‘。明著看,這樣說是不置可否,其實是駁回去了。這次年某回京更是驕橫得沒了邊兒,皇上派去的侍衛,他用來讓他們擺隊;禮部官員們叩見,他看都不看一眼;連王公大臣迎到午門外了,他還不下坐騎;到了皇宮裡,就更是囂張。除了皇上之外,不管是誰來,他都端坐受禮!要我說,這年羹堯不是昏了頭,便是別有用心。「
允禟和鄂倫岱聽得都十分專注,想得也非常仔細。過了好久,允禟才問:「八哥所言確實全是真的,有些事還是我親眼目睹的。但我不明白,年某曾是雍正的死黨,也是我們的宿敵,他為什麼要上本保我和老十、老十四呢?我還想問個明白,皇上明知他倒向了我們,卻為什麼還要這樣對待他呢?」
允禩冷冷一笑說:「這就是那句百姓們說了幾百年的老話:豬要養肥了再殺嘛。年羹堯可不像你說的那樣,一直和我們作對,他早就在腳踩兩隻船了。康熙五十六年,年羹堯曾親口對我說:八爺比我主子厚道,我要像對主子那樣效忠於八爺。也許這話他現在可以不認帳,因為口說無憑嘛。但十四弟當著大將軍王時,年羹堯和十四弟的書信往來,可是白紙黑字,想賴也賴不掉的。說到皇帝雍正,他也有他自己的打算:現在,他是用年羹堯來穩定朝局、籠絡人心、粉飾太平;進一步,他就要來收拾‘八爺黨’,推行他的新政。外加還有一個方面:三阿哥弘時野心勃勃,做夢都想當皇上。可弘時兩手空空,又什麼事也幹不成。於是,他就要靠我和隆科多的勢力去奪嫡。我呢?拿定了主意,且作壁上觀。誰勝誰敗,我全部不管,等他們鬥得七零八散,收拾不了這個破攤子時,我再請出八旗旗主這些個鐵帽子王爺來,再造局面,重整乾坤!鄂倫岱,你不是向我討底兒嗎,這就是我的全部實底兒!現在全告訴給你們了,你們以為如何呢?」
鄂倫岱興奮得臉上放光說:「八爺,今兒個聽了您這話,可真是提神醒腦。我原來還在想呢,皇上幾次找碴子發作您,您都忍氣吞聲地不言不語;他那裡卻氣成了個紫茄子,手都攥出汗來了,可就是不敢動您一根汗毛。原來,你打的是這張牌呀!可既然這樣,您何必不和姓年的乾脆攤牌。咱們兩股合成一股地和皇上幹,先打他一個冷不防再說,多好的事兒呀!」
允禩格格一笑說:「拉年羹堯,你說的倒是輕巧,他是那麼好拉的?現在的年羹堯與以往可大不相同了。他什麼都不稀罕,也什麼都看不上眼!他已經封了公爵,看得上官職嗎?他手裡已經有了近千萬的私財,看得上銀子嗎?弘時也在做著皇帝夢,我也只能順著他的夢來做自己的好事,所以弘時也是拉攏不得的。這些,我全想過了:讓弘時佔天時;年羹堯佔地利;而我則取其中,得人和。穩穩地僵持下去,以靜制動,守時待變,這才是上策!弘時雖然也有心術,可他只掌握著半個隆科多;年羹堯雖然野心勃勃,能夠指揮如意,可他的身後沒有財源,私財他是捨不得動用分毫的。你們且等著看,他這次進京覲見的最大目的,準是伸手要錢要糧,好戲就要開場了。」他突然回過頭來看看在座的人說,「咳,我這不是越說越遠嘛。今天原計劃是給老九洗塵,咱們大夥要放開量吃它幾杯的。可是你們看,我竟然把正題都忘了。這些事讓人心裡沉掂掂的,總說它幹什麼。來來來,吃酒,吃酒,咱們也再同乾一杯,祝——祝皇上成佛成仙,長生不老!哈哈哈哈……」
這一天、忙得團團轉的人太多了。就說那位京師名妓蘇舜卿吧,早上她苦苦地等在大路上,希望見一見她的心上人,但直到大軍全部過完,也沒能見到。回到家裡,她就一頭躺下了。她哪裡知道,劉墨林此時此刻也正想她想得發瘋呢。不過,他當然沒有那種空閒,可以坐在大路邊上,邊看熱鬧邊等人。就在大軍浩浩蕩蕩開往京城的時候,他正和寶親王一道,在接受皇上的召見呢。
弘曆確實是不想跟著年羹堯在大廳廣眾面前出風頭。所以,一到豐臺,他就和劉墨林一道,便裝輕騎,"奇"書"網-q'i's'u'u'.'c'o'm"離開了年羹堯的中軍,直奔大內來覲見皇上。兩人一繳旨,也就自然而然的沒了「欽差」的身份。雍正是位冷面冷心的皇帝,在兒子面前更是少言寡笑,沉住個臉說話。他聽完了弘曆的述職,淡淡地說:「很好,簡明得體。這次年羹堯代天討逆回朝,朕是要親自去迎接他的。你們當然不用受朕的這個禮。所以趕在前邊來繳旨,這事做得很對。這一路上,你們負責年羹堯的大軍供應,也著實讓你們受累了。下去歇著吧。」
劉墨林早就急著要到嘉興樓去了,正巴不得這一聲呢,就立刻連連叩頭謝恩。可是寶親王卻賠著笑臉說:「皇上日理萬機,宵旰勤勞,尚且要親自去迎接年羹堯,兒子怎敢言累?兒子覺得還是跟三哥一道,隨從扈駕。等辦完這事以後,皇上賜假時再歇也不遲。」
「不必了。你十三叔身子骨不好,朕也讓他隨意的。方才見了他遞進來的牌子,說鄔先生已經從李衛那裡來到了北京。你去見見他吧,聽聽鄔先生有什麼話要說。」
弘曆連忙答應,又問:「阿瑪要不要見鄔先生?」
雍正沉思了一下說:「你代朕見見也就是了。他有什麼話由你代奏,缺什麼叫他只管說。你告訴鄔先生,不要存了歸隱的心,天下雖然大,又哪裡不是王土?」
弘曆和劉墨林卻步躬身,退出了乾清宮。劉墨林此次隨著寶親王出使軍中,兩人相處得十分融洽。劉墨林也覺得弘曆阿哥不拘行跡,比雍正好侍候,而且弘曆翩翩風度,儒雅風流,更合了自己的性情;弘曆則喜歡劉墨林的機敏博學,多才多智。所以,一路上,弘曆常常戲稱劉墨林為自己的「給事中」。那意思很明顯,是說他什麼事都能代自己操心,也什麼事都能替自己辦。不過,這次他們西寧之行後,劉墨林倒是覺得,眼前這位四爺的心機,遠遠不是「倜儻」二字所能包括的。從乾清宮剛出來,劉墨林就笑著問弘曆:「四爺,剛才萬歲說的那位鄔先生是誰?怎麼萬歲稱先生而不名呢?」
弘曆一笑說:「怎麼,你這位給事中想盤查一下嗎?」
劉墨林笑笑說:「不敢,不敢,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擋不起這‘盤查’二字,我不過是有點好奇罷了。皇上都稱他為先生了,我劉墨林卻一點不知,這豈不是一大笑話?」
弘曆和劉墨林說笑慣了,也並不在意。他也用玩笑的口吻說:「嗬,你好大的口氣呀!告訴你,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不過,皇上既然當著你的面說了,我就領你去見見他也行。走,跟我到十三爺府上去吧。」
劉墨林本來不想再找閒事兒的,可寶親王既然說了出來,要拒絕就失禮了。便也只好和弘曆二人帶著一班長隨邊走邊說地前進。一路上幾乎看不到有行人,就連最熱鬧的地方,也不見了平日的那種繁華景象。劉墨林嘆了口氣道:「四爺您瞧,為瞻仰大將軍風采,這裡幾乎是門可羅雀了!唉,都醉了,也都瘋了!」
六十一回稱名士偏遇大方家探情人又見死對頭
弘曆騎在馬上,似玩笑又似認真地說:「看來,世人獨醉你獨醒了?功必獎,過必罰,自古如此。萬歲爺的本事是天生的。他的剛毅,他的明察秋毫,都是人們望塵莫及的。不管是誰,是什麼事情,也別想瞞住他老人家。」
劉墨林聽他這話說得似虛似實,好像在暗示著什麼,卻又飄飄忽忽,讓人捉摸不住。他心想,弘曆阿哥這話,一定是有所指的,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四爺弘曆和劉墨林一起來到了怡親王府,掌門的太監一見,連忙一路小跑過來打千行禮:「奴才艾清安給四爺請安了。」
他這一句話不要緊,惹得四爺弘曆和劉墨林全都捧腹大笑。劉墨林說:「好好好,你這個名字算叫絕了。不但‘請安’,而且還‘愛’。這世上還真有‘愛請安’的人哪!」
艾清安也笑了:「爺知道,奴才乾的就是侍候人的把式,見人矮三輩,不請安怎麼能行呢?所以乾脆就叫了這個名字。」他一邊嘴裡說著,一邊麻利地跪倒在弘曆馬前,讓弘曆踩著他的肩背下了馬。劉墨林一看:他這一手還真有用,弘曆從馬上下來,伸手就從懷裡掏出一張三十兩的銀票來賞給了他。又問:「十三爺在府裡嗎?皇上要我來瞧瞧他的病。」
「喲!爺來得不巧,我們爺今兒個一早就出去了。從南京來了一位姓什麼……啊,姓鄔的先生。王爺本來身子骨不好,說好了今兒個要歇著的。可鄔先生一來,王爺不但不歇,還陪著他去瞧熱鬧去了。這位先生也真是的,自己是個瘸子,連路都走不了,還看的什麼熱鬧?我們王爺已經瘦成一把乾柴了,他也不知道心疼著點。嗨!四爺您沒見,這位鄔先生半個主子似的,說聲走,就立馬讓備轎。虧了我們主子好性子,要依著我,早把他給打出去了。」
他一邊陪著弘曆往裡走,一邊羅裡羅嗦地說著。弘曆看了他一眼:「你好大的口氣,也不摸摸自己的腦袋是不是結實,再問問他是什麼人,就敢說往外打?真是狗膽包天!」
艾清安笑笑說:「爺說得對。奴才知道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