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雍正王朝 二月河 第1頁,共1頁

畢力塔一口氣發完牢騷,稍一停頓,又說,「主子爺,奴才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得罪了這位國舅爺。自打太后老人家薨逝,他就總是有事三竿,沒事也三竿地找奴才的麻煩。豐臺大營和他的步兵統領衙門,本是各司一職的。前些天兩隊兵丁巡哨時出了點口角是非,也不過是雞毛蒜皮的事嘛,他逮住我就訓斥了一頓。這樣吹毛求比,我這沒有比的還能活嗎?」

畢力塔可真地是氣急了,也不看皇上就在上邊坐著,葷的素的,罵人的粗話全部撂出來了。張五哥和下邊的侍衛、太監們想笑卻又不敢笑。雍正皇上開始時也是一愣,後來一想,這位丘八大爺,識字不多,可能他不認得「吹毛求疵」的那個「疵」字,把它叫做了「比」。又因讀音相近。他想笑,可是卻怎麼也笑不出來,而是陷入了深沉的思索。張廷玉卻連畢力塔這口誤都沒有聽出來,他想得更多。豐臺大營裡馬步兵種齊全,還管著一個水師,是京城的防務支柱。隆科多放著允祥不請示,卻和允禩這樣胡亂擺佈,這不是別有居心又是什麼?皇上曾讓他看過甘肅巡撫呈來的密摺,那上邊說:風聞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正在年某的軍中活動。這次年羹堯帶著三千兵士進京,萬一有什麼不測的事情發生,他這個當宰相的當如何處置才好呢?

允祥又是一陣嗆咳,咳完了才說:「畢力塔,你應該知道,管兵帶兵就應各司其職,各管其事,也各有各的許可權範圍,怎麼能亂了套呢?年大將軍征討有功,這次進京叩闕演禮,是由吏部安排的。典儀一完,他帶的軍兵當然不能住在城裡,要駐守城外待命。豐臺大營不能亂,你們不管住到哪裡,指揮中心更不能亂!你是我使慣了的老人了,不管我病與不病,這事都該回我知道的。要不要和他們爭執理論,那是我的事。你怎麼張口合口的全是粗話,這像什麼樣子?」

雍正冷笑一聲說:「怡親王教訓的全對!你畢力塔有兩條錯:一是不該犯粗罵人,更不該罵年羹堯;二是不該遇事不回稟你十三爺。今天既然在這裡說過了,朕恕你無知之罪,你好生地辦差吧。朕只告訴你一句話:豐臺大營,一步也不能挪!」他略作停頓又問,「哎?馬齊是幹什麼吃的?京城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好像置身局外一樣,連一點表示也沒有?」

允祥見皇上又怪罪到馬齊,忙出來替他說話:「主子,馬齊這些天連一刻也沒閒住。他主持的是政務,每天看摺子、接見外官、處理日常事務,遇上重要的事還得轉奏皇上。前幾天我看到他時,見他竟瘦了一圈兒!主子,您消消氣,不要怪他了。」

允祥說得很有道理,馬齊此刻的日子確實難過,京師的局勢也確實是在瞬息萬變之中。

自從雍正和張廷玉等人,在夜間悄悄地離開了御舟,他們君臣二人就再也沒有了訊息。安徽巡撫原來已經準備好了接駕的,可是,左等右等,卻始終不見皇上到來。他慌神了,心想假如皇上乘坐的御舟在安徽境內出事,他就有永遠也說不清的罪責。於是便立刻用六百里加急的軍報,向駐守京師的上書房報告說:「聖蹤不詳」!廉親王允禩看準了這個幹載難遇的好時機,便嚴令對允祥和馬齊封鎖訊息。理由當然十分充分:允祥「病了」而馬齊又「太忙」,不能用這些無根無梢的事來「打擾他們」。而他自己卻又拿出了他的絕招,「稱病不起」,把全部重擔都壓在了馬齊的肩頭,使他無暇旁顧。於是,便由隆科多出面,將「雍正皇上與朝廷失去聯絡」的事,通知了留守北京的皇三子弘時。

弘時雖然是個空架子的阿哥,手中並沒有兵權,但他卻一向野心勃勃,想當至尊至上的皇帝。如今碰上這機會,他能讓它輕易錯過嗎?這些天來,他一直在做著美夢。他思前想後,幻想著最好是雍正的大艦在黃河中沉沒。弟弟寶親王弘曆如今正在年羹堯那裡勞軍,「國不可一日無君」,自己位居中央,立嫡以長,子承父業,捨我其誰?手中沒有兵權他倒不怕,到了口含天憲、南面為君的那一天,無論是豐臺大營,還是西山的銳健營,誰又敢不俯首稱臣?

五十三回三阿哥密室謀叛亂馬相國高樓分君憂

心中有了主意,弘時就立刻行動。他先讓人到遵化去傳令,對十四皇叔允禵嚴加看管。沒有他弘時阿哥的命令,允禵寸步不得離開陵寢;又派人去通知年羹堯說,「聖駕尚未返京,你們可以在路上邊走邊等,以備郊迎的大禮」。這樣弘曆就不得不在路上停住,也就給自己爭取了時間。現在他要防備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那就是八叔允禩.

弘時非常清楚,八叔那裡也在窺伺著好事呢!「病了」?別騙人了,誰不知道你的毛病呢!只要一有大事你準得病,病了才能躲在家裡出歪點子哪!弘時顧慮的是,自己一旦得手,八叔會不會學前明的永樂皇帝,給他來一個「奪侄自立」的故事新編呢?這倒是得費點心思。至於那個老舅爺隆科多,倒用不著多操心。別看他明裡說的是一套,暗地裡乾的又是一套,可只要大局一定,他敢輕舉妄動,我就立刻給他來個厲害的讓他瞧瞧!

如今,父皇在外,生死不明。正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自己不抓住這個良機,從此就再也別想黃袍加身了,後世的人評論起來,也將罵自己是個無能之輩。對,此時不幹,還待何時!

三阿哥弘時聽到父皇「失蹤」的訊息後,十分興奮,這可真是天賜良機呀!父皇和皇弟弘曆兩人,一個生死不明,另一個卻在千里之外,不趁此大好時機,奪位自立,那才是名符其實的大傻瓜呢!

弘時之所以這樣想,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四弟弘曆雖然也是皇上親生,但從小到大,幾乎事事處處都比自己高著一頭,強著三分。當年康熙皇爺在世時,弘曆就被叫進暢春園,在爺爺的身邊學讀書、學做事;而自己呢,卻留在家裡每天看著父王那陰沉可怕的臉色。聖祖歸天后,弘時的處境更是每況愈下。古北口閱兵,是弘曆代天子巡行;山東賑災,是弘曆代天子籌辦;去西疆迎接年羹堯回京,還是由弘曆代天子親行;就連送聖祖靈柩到遵化這件事,按理是該弘時去的,可是,父皇卻偏偏還是派了弘曆,讓他去代天子扶柩!平常的瑣事、小事,那就更不用說了。弘曆事事見好,弘時卻總是挨訓。多吃一口胙肉,父皇還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呢,何況其它?弘時也知道,自己無論在德、才、能、識,還是「聖眷」上,都與弘曆不能相提並論。可是,眼見得弟弟弘曆將來必定要承繼皇位,而自己卻永遠是個「黃帶子阿哥」,弘時的心裡卻無法忍受,現在他終於逮著機會了,他豈能輕易放過?

常言說得好,「知子莫著父」。把這句話反過來,也可以說「知父莫若子」。弘時儘管雄心勃勃,可他並不糊塗。就現在來說,父皇只是「下落不明」,焉知他真的是身陷絕境?又焉知他老人家不是在搞什麼花樣?我得問一問,訪一訪,要不,一個不小心,就會折載沉沙,萬劫不復了。

他立即發出了一封六百里加急文書,命令田文鏡「迅速探明御舟現在何處」。田文鏡的急報很快地便回到了京城。弘時看了不免大吃一驚,原來皇上的御舟並沒有翻,而只是在半路上擱淺了,全靠洛陽水師的兵丁們在拉縴,一天走不了二十里。弘時心裡的那份高興沒有了,立時就變成了恐懼。他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輕舉妄動,也沒有留下任何把柄。但想得絕妙的主意,卻一個也不能再用了,他又覺得有些不甘心。他躺在大炕上,翻過來掉過去地折騰,想來想去,還得去求八叔幫忙。但八叔那裡又不能明著去,得先探探那個老舅爺的底兒再說。老隆這個人既是託孤重臣,又是上書房裡兵權最重的滿大臣,他一定知道父皇的確切訊息。當然,此人老奸巨滑,又和八叔明來暗往的,很讓人不放心。但弘時手裡拿著他的把柄哪,不怕他不老實聽話。

隆科多應召來到府門口,大轎剛剛落下,就見弘時身著便裝,步履輕快地迎了出來:「老舅爺辛苦!天已這麼晚了,您這是剛下值吧?」

隆科多今天也是顯得十分輕鬆。他一邊和弘時並肩走了進去,一邊笑著說:「哪有什麼辛苦可言,又哪有那麼多的事情要我去當值啊。哎——你這房子裡和他們哥幾個可是大不相同啊!四爺弘曆那裡,滿屋子全是書;五爺弘晝的書房裡則到處都掛著鳥籠子。瞧瞧你這裡,琴棋書畫,卻是樣樣俱全。嗯——不錯,相當不錯,像是個幹大事的樣子!哎?你怎麼今天忽然想起你這個老沒用的舅爺來了呢?」

看隆科多這輕快詼諧的神氣,弘時倒覺得有些意外。這老東西平時不這樣啊?他那張臉從來都像陰了天似的,難得有個笑模樣。哦,一定是看我年紀小,想耍我!得了吧,您哪!我得先拿話堵住您:「舅爺,瞧您這是說到哪裡去了?我有多大本事,又能幹什麼大事呢?」弘時也輕鬆地說著,「我今天請您來,說起來也是公事。您心裡明鏡一樣,還能不知道嗎?如今十三叔和八叔全都病了,馬齊呢,每天埋頭看摺子都看不過來。朝裡的事,只有靠您老一人在維持著。弘時我心疼您呀,我的老舅爺!四弟外出辦事去了;五弟那身子骨您也清楚,只有靠別人侍候他,從來也別想讓他管點事兒。我名義上是‘坐纛兒’的阿哥,其實那些閒事,我從來也不願管的。但,不管不行啊!皇阿瑪既然交給了我這差使,讓我做這個留守的專職皇子,我就負有全責,不想管也得管。再說,皇阿瑪在外邊顛沛受苦,做兒子的又怎能不掛念他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