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大將軍是位儒將,他當然懂得什麼叫‘秋毫無犯’。他已經有了兵部的正當軍需,從河南過一下,無非是宴請他一次罷了,怎麼會要那麼多的銀子?」
車銘可真急了,他也有心想讓這個二百五的巡撫栽個大跟斗。他接過張雲程遞過來的單子,看也不看,就塞在袖筒裡說:「職藩謹遵憲命。不過,卑職誠心地奉勸大人一句,河南是個窮地方,銀子來得不易呀!為追此虧空,抄了三十多人的家,逼死了四個縣官。年大人當然不會向我們要銀子,他帶的那三千多人,就是吃最好的酒席,也不過化用兩萬銀子罷了。我一定遵照撫臺大人的憲諭去辦。」
師爺裡的吳鳳閣,聽出了車銘的話外之音,忍不住插言說:「中丞大人,您剛才說的銀子,眼下還用不著。河工上的錢還沒用完呢,等用時再提不遲。年大將軍過境前,上邊甘肅,陝西幕府裡咱們都有熟人,知道訊息早。他們怎麼辦,咱們依例照搬也就是了。」說著,悄悄地向車銘遞過一個眼色,兩人眼光一碰,又迅速躲開了。
田文鏡似可似不可地說:「好吧。車兄,你還有別的事嗎?」
車銘笑容可掬地說:「其實,下邊這事說不說都沒什麼,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河道上的汪家奇接到憲諭說,他的差使已經撤了。大人說他擅離職守,其實是個誤會。他昨晚上被我傳去商議河防上的事,並沒有在家。此人幹練老成,又是多年的老河務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突然換上新人,怕要誤事的。至於武明嘛,自然也不能委屈他,鑄錢司還少一名司正,也是上上的肥缺。我的意思,就把武明補上去,這樣,豈不就兩全齊美了嗎?」
田文鏡沉著臉一直聽完,卻不置可否地說:「哦,我知道了。老兄道乏吧。」說著就端起了茶杯。清代自明珠當宰相以來,官場裡說話,所謂獻茶,只是擺樣子的。不論是主是客,只要一端茶杯,就表示話已說完,「情盡餘茶」了,這就叫「端茶送客」。下邊的人都懂這規矩,一見巡撫大人端起了茶杯,不用招呼,就一聲高喊:「送客了——」你不走也得走!
眼看著車銘走出花廳,田文鏡回頭又問:「那個李宏升回來沒有?」見沒人言聲,他又下了嚴令,「去,傳齊全衙所有人丁,立刻行動,把鄔先生給我請回來!」
可是,田文鏡畢竟是親口下了逐客令,現在才想起鄔先生來,豈不是大晚了一些嗎?鄔思道是個明白人,他正巴不得被攆走哪!從撫衙回到家裡,他連房門都不進,站在院子裡就下了令:「管家,你現在就去僱馱轎,今夜我們就動身,先去湖廣,再到南京!」
「是!」管家答應一聲,又問:「請爺示下,您要帶多少家人?行李是不是也要準備一下?」一邊說,他還偷偷地看著鄔思道的臉色,琢磨著他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鄔思道面色平靜,似乎並不是在和誰生氣。只聽他笑笑說:「我這趟出行,大概未必再回來了。家人們去留自便,願意跟我去的,我歡迎;不願去的也絕不勉強,每人送三百兩銀子作為謝禮。你不能走,得等我到了南京後再回來。當然我也要另行賞你,行李我要帶走,房子裡的粗重傢俱,也全都賞了你。好了,你快去辦吧。」
兩位夫人蘭草兒和金鳳姑,正在屋裡做針線,聽見鄔思道說得熱鬧,連忙迎了出來,把他攙進房裡。問他:「爺這是發的那門子瘋?怎麼說走就要走?」
鄔思道在安樂椅上躺好,大聲叫著:「拿酒來,今天咱們要好好地慶祝一番!告訴你們,田文鏡把我開銷了,這可真是一大快事!他這帖膏藥糊在身上,要多難受就有多難受。今天他終於說出了請我走人的話,我可得以消閒了。」說著,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我早就有心要重返故園,與你們一起,疏食邀遊,長伴梅花。這次超脫出來,可以償還夙願了。哈哈哈哈……」笑聲中,杯中的酒又被他喝光了。
鳳姑和蘭草兒她們倆一聽這話,全都愣住了。這兩個女人,雖然都是他鄔思道的妻子,但金鳳姑是鄔思道的表姐,而蘭草兒卻是他的「續姑姑」。說起來好像有些亂倫,可要論起真來,卻是一部充滿神奇和辛酸的愛情史詩。鄔思道年輕的時候,人生得漂亮,學問也好。那年正趕上南闈考試,鄔思道辭別無錫老家來到南京,投奔他的姑姑。他的姑夫叫金玉澤,納捐做官,當著南京虎踞關的千總。鄔思道第一次出遠門,進了南京這六朝金粉之地,看什麼都是稀罕的。他走走看看,走走瞧瞧,就來到了城隍廟前。也是正該有事,他只顧了看景,卻不防和一個進香歸來的年輕姑娘撞了個滿懷。那姑娘又羞又急,伸手就打了鄔思道一記耳光。鄔思道頭回來南京,人生地不熟,也只好自認晦氣。他多方打聽,最後終於找到了姑姑的家,一敲門,哪知出來開門的,正是剛才打他的那位姑娘。後來,和姑姑說話中間,才知道打他的是他的表姐金鳳姑。鄔思道在姑姑這裡住了下來,準備應考。姑姑看上了鄔恩道的才華,就把女兒許配給了鄔思道。兩人又成了不打不相識,不打不結親的一對姐弟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