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忙擦擦眼淚回道:「主子別怪,奴才想起從前跟著主子的那些事了。奴才明天一走,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主子……奴才……這是捨不得和主子分手啊。主子如今身邊人是不少,可有幾人是主子使喚慣了的呢?要是坎兒不死就好了。」說著說著,他的眼淚又撲撲地直往下掉。
雍正可不想說這件事:「是啊,是啊,坎兒也和你一樣,是個好孩子,就是命不好。他要是能活到現在,比你當的官還要大呢,朕現在想起他來,也是挺難過的。你跪安吧。」
李衛早就在心裡嘀咕,坎兒活得好好的,怎麼會說死就死了呢?他想問問皇上,可聽皇上這麼一說,也不敢再問了,便跪下來叩頭告辭。高無庸果然沒騙他,地下的那塊金磚是空的,頭一碰,還沒有怎麼用力呢,就「咚咚咚」地響得出奇。
二十七回空靈僧妖言託佛法探花郎妙語邀君寵
在一般平民百姓的眼睛裡,當皇帝可是件痛快事。他至高無上,尊崇無比,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上哪找樂子,也立刻會有人來巴結奉承。可是,要真地當上了皇帝,大概你就不會這樣看了,因為皇上並不真正自由。你就說雍正皇上吧,他不是性情刻薄狠毒嗎,他不是喜歡說一不二嗎,可是,有些事他還真的是不能自作主張。就如今天兩位大和尚進宮來給太后祈福的事,雍正就沒法做主。
這兩位法師中,一位是雍正皇帝的替身和尚,名叫文覺。對於他,聽眾和讀者早就十分熟悉了。另一位卻是從五華山上專門請來的空靈大法師,據說是位密宗傳人,佛學精湛,法力無邊。湖廣道的那個胡期恆就親自見過也試過的,能耐大得出奇。他能把活人咒死,也能把死人救活。請到京城以後,允禩等幾位王爺也曾經把他接到家裡,當面測試,果然十分了得。於是就向皇上提出建議,讓他進宮來給太后治病延年。
雍正自己是虔信佛教的,還自號為「圓明居士」。不過,他卻不能出家,而是由一個「替身和尚」代他在佛前供奉,這位替身和尚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位文覺大師。文覺要不是有這身份,恐怕他也得和性音一樣,早早地就超生天國了。但皇上信佛、講佛經,和皇上請和尚進宮,讓他們在莊嚴、神聖的廟堂之上消災祈福,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這件事如果處置不好,不但眼下就會有許多閒言碎語,傳到後世,還要讓史家記上一筆:「雍正皇帝信佛」。史書上因為信佛、通道,不是整天燒香磕頭,就是迷戀燒丹鍊汞,因而丟了江山的,比比皆是。所以,別看雍正確實是虔信佛教,但他可不想落下這名聲,更不想讓人這樣看他。
對於請來的這位空靈大師,皇上也是在兩難之中。大後鳳體欠安,請和尚為老人家消災祈福,理所當然,不這樣做就是不孝;但請誰?卻又讓雍正煞費苦心。原來說要請青海喇嘛,可這不是要打仗嗎,誰敢說請來的喇嘛是神還是鬼呢?胡期恆就是看透了皇上的心思,這才另外請了這位空靈法師。可這位大法師皇上從來沒見過,是不是真有法力,還在兩可。單說胡期恆此人,雍正就信不過。他是年羹堯的人,而年羹堯如今又和皇上有點離心離德,何況老八允禩也極力推薦他,就更增加了皇上的疑心。所以後宮小佛堂那邊的法事,已經做了三天了,皇上還從來不到這裡來,只是傳旨讓朝廷裡有學問的人都來聽講質疑。怎麼質疑?不就是與和尚商榷佛經,辯論是非嘛。今天,雍正皇上去探望母后的病情,發現老人家精神很好,說話清晰,進膳也多。這一高興就想悄悄地去小佛堂瞧瞧,看這空靈大法師究竟是位活佛呢,還是個江湖騙子。
來到小佛堂外邊,就見上書房大臣馬齊一個人站在那裡。馬齊見皇上來了,急忙上前見禮。皇上問:「哎,你怎麼不進去,卻在外邊站著?」
馬齊叩頭回答說:「求萬歲鑑諒,臣想回上書房去,今天的摺子還沒看完呢。再說,臣是孔子門生,不想看他們禿驢鬥法。」
雍正見馬齊氣得臉都漲紅了,他自己倒撲哧一下笑了:「咳,瞧你竟氣成了這樣,這是何苦呢。張廷王、孫嘉淦,還有今科的狀元、榜眼、探花不是都在裡邊嗎?權當是場遊戲,姑妄觀之也無妨嘛。」
「不。」馬齊倔強地說,「萬歲,臣知道這是為太后祈福,臣也不想阻攔此事。但臣確實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請皇上體諒。不過,皇上要是一定不讓臣走,臣也只好遵旨在這裡看把戲了。」
雍正被馬齊頂得一愣一愣的,要照他平日的性子,早就發火了。可是他卻哈哈一笑:「好,說得好。牛不喝水還不能強按頭呢,怎麼能勉強你一定在這裡受罪?你走吧。」馬齊行了禮轉身走了,雍正卻想:唉,當皇帝也不是什麼事都能由著性子來的。
小佛堂裡裡外外擁擠著三十多位官員,看樣子講經已完。信佛的官員們滿臉莊重,不信佛的人卻交頭接耳地在議論。雍正皇上不動聲色地擠進人群,悄悄地聽著。突然,一個人走上前來哈哈大笑著說:「哎呀呀,我還以為大和尚們有什麼真才實學呢,在這裡站著聽了大半天,卻原來也不過如此。照你們的這講法,學生我二十年前就可以當你們的師傅了。」
他連說帶笑,說得又是這樣連嘲帶諷,就是坐在上首的張廷玉也是一愣。張廷玉本來是不想來的,可這是皇上交代自己的一項差事啊。他不光要來,還得有模有樣地坐在那裡聽。現在聽劉墨林這一攪和,卻不知說什麼才好,乾脆等著瞧熱鬧吧。張廷玉沒看見皇上來了,雍正卻聽見了這個搶先說話人的高論。他抬頭一看,正是剛才李衛向自己說的那個放蕩不檢的劉墨林。皇上心裡先就有些煩燥,好嘛,哪就顯著你了!
他還在想著,坐在上邊的空靈大師說話了:「啊,這位居士的姓名老袖不知,但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你頭頂上文曲星高照,必定是今科探花無疑。不知老袖說得可對?也不知居士有何見教?」
劉墨林嬉皮笑臉地說:「我這個探花乃是當今聖上欽點,御花園裡簪過花,瓊林宴上吃過酒,長安街誇官時觀者如潮,大和尚說你能認出我來,又何足為奇?剛才聽你講經,上不見天花亂墜,下不見頑石低頭,怎麼就敢大言不慚地說什麼三乘真昧?學生只不過是有點不明白,才出來問問的,‘見教’二字卻是不敢當。」
空靈聽了這話,想了老大半天才說:「難怪呀,居士是富貴中人,不是我佛門清淨門徒,這三乘真昧與你無緣!」
「學生我讀書萬卷,遊學四方,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無不覽之,天球河圖金人玉佛無不詳之,和尚怎見得我與三乘真昧無緣?」
眾人一看劉墨林這架勢,竟是要與和尚較真,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要看看誰勝誰負。因為雍正皇上先前放出話來,讓大家聽講質疑。在座的大都是孔門弟子,是不信佛的,但是皇上叫來,又不敢不來。現在見劉墨林與和尚爭執起來,哪還肯走啊。不過,也有人興災樂禍,在客店裡與劉墨林爭奪蘇舜卿的徐駿,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巴不得劉墨林丟了醜,甚至被老和尚咒死才好呢。這時候最為難、最尷尬的大概就數張廷玉了。他是標標準準的孔子信徒,他壓根就不信什麼神佛,但他又必須代表皇上來支應這裡的差使。劉墨林橫裡殺出,要考較兩位大和尚,他真想叫劉墨林這個年輕人出來鬧他一通,讓和尚丟丟臉;可是,又害怕劉墨林不知輕重,萬一把事情鬧得太大,雍正皇上生了氣,自己可就沒法交差了。就在這時,他眼睛一瞟,瞧見皇上正在下邊躲著看呢。皇上站著,大臣卻穩坐不動是失禮的。便假裝想要疏散一下,連忙離座起身,繞到了外圈。
這時,劉墨林與和尚已經真的較上勁了。空靈和尚見這個年輕人來得不善,便轉過臉去想向文覺求救,可是文覺和尚卻是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是入定了。空靈沒法,只好揀著劉墨林不好回答的問:「探花居上,你既然聲稱精通佛理,請問:」欲參佛理,先斷六根‘,當作何講?「
「六根」,是佛家用語,指的是「眼、耳、鼻、舌、身、意」。空靈的意思是,你身在富貴之中,連六根都沒有斷,哪還有資格來談什麼禪理。劉墨林卻不正面回答,而是用玩世不恭的口氣說:「好,問得好。不過,學生這六樣東西全都沒有了,還能留下一根辮子。和尚已經剃了光頭、要是再斷了六根卻是個什麼呢,學生我可不敢說了。」
聽到劉墨林竟然這樣回答,小佛堂裡的人越想越覺得可笑。劉墨林哪知文覺和尚是皇上的替身啊,他這一罵,把文覺也罵在裡面了。平日裡,上至宰相,下至百官,誰見了文覺大師不是禮敬有加啊。不料今日卻被這個後生小子嘲弄,文覺就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見空靈和尚張口結舌,很是狼狽,心想,他是咱們請來說法的,哪能讓他下不了臺呢?便上來說道:「大師,你先休息一下,我來請教一下這位探花郎!」
劉墨林鬥敗了空靈更是得意,他對著眾人團團一揖說:「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玉皇大帝,孫行者,諸天神仙還有七十二洞魔王,小子劉墨林敬請各位大駕光臨幫忙,並虔誠敬請大和尚下場來玩上一玩。」
見他竟然這樣放肆,文覺大師卻對他不理不睬,也不和他正面交鋒,而是帶著莊嚴法相,合掌問道:「居士既然知道,欲參三乘,先去六根之理,請問:如何才是無眼之法?」
劉墨林信口拈來,以詩作答:「簾密厭看花並蒂,樓高怕見燕雙棲!」一語既出,佛堂裡響起一片喝采之聲。
作者「二月河」的其他小說
《乾隆皇帝》《康熙大帝4:亂起蕭牆》《雍正皇帝》《康熙大帝3:玉宇呈祥》《康熙大帝1:奪宮初政》《康熙大帝》《康熙大帝2:驚風密雨》《雍正皇帝(全三卷)》《乾隆皇帝4:天步艱難》《乾隆皇帝1:風華初露》《乾隆皇帝5:雲暗鳳闕》《乾隆皇帝3:日落長河》《乾隆皇帝2:夕照空山》《乾隆皇帝6:秋聲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