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雍正王朝 二月河 第1頁,共1頁

你們不是要‘陛辭’嗎?好,這就算是辭了。回家去好好想想朕的這些話,每人都寫出一份請罪摺子遞進來讓朕看,你們,全都給朕出去!」

皇上說,「這就算是辭了」,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是不是要把他們全都免職呢?沒準,那得看他們的請罪奏摺寫得如何,也還得看皇上是不是會對他們開恩。看著他們一個個灰溜溜地低著頭走了出去,雍正又對門口站著的太監說:「你到內務府傳朕的旨意,在這個門口立一塊鐵牌。寫上:無論王公大臣,貴胃勳戚,不奉旨不得在此窺望,更不得擅自入內!還有,立刻從乾清門侍衛中抽調人來,做軍機處的專職守護;再到戶部去傳旨,選派六名四品以上的官員,到這裡來做軍機章京。要不分晝夜,在此輪值承旨。」

雍正皇帝說一句,小太監答應一聲。等皇上說完了,他利索地磕了個頭,便飛也似的傳旨去了。在這個過程中,方苞一聲未出,只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在看著。雍正的這種雷厲風行的作風,他早就知道了。今天雍正當了皇帝,自然要比從前更嚴厲,這是方苞意料之中的事,沒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

雍正回過頭來對方苞笑著說:「先生,真是想不到,你剛進京來,就看到了這窩心的事。好了,這也算完了朕的宿願,軍機處以後就成為朕的左右手了。原來朕想在這裡和先生好好說說話。可是,你看這裡現在要什麼沒什麼的,太不成話了。咱們還是到養心殿去談吧——邢年,告訴御膳房,給方先生準備午膳。叫他們拿出本事來,做得好一點。來來來,方先生,你和朕同乘鑾駕到宮裡去。」

方苞連忙說:「萬歲,這怎麼能行?臣乃布衣白丁,豈敢褻瀆皇上萬乘之尊?那樣就要折了臣的陽壽了。」

雍正哈哈大笑:「好,說得好啊!不過方先生,你是儒學大家,難道也信這些不成?既然你這樣說了,朕就和你安步當車,一同步入皇宮。」

「臣方苞不勝榮幸。萬歲,請——」

走在通往皇宮的路上,方苞向在天街上等候召見的人群看了一眼。心想,這可好,我本來不想在這紫禁城裡顯山露水的,叫皇上這麼一來,反倒更加出眾了。但他知道皇上的脾氣,從來是不容別人違拗的,也只好如此了。

進了養心殿,皇上盤腿坐在大炕上。又命太監給方苞搬了一個繡墩來,方苞叩頭謝恩欠著身子坐了下來。養心殿曾是當年康熙在世時方苞常來常往的地方,如今新君即位,這裡已經換了主人。想起老皇上康熙的知遇之恩,方苞不由得心情激動。他沒有急於說話,他知道,雍正皇上是個沉不住氣的人,他一定會先說的。果然,雍正一笑開言了,「先生,你知道朕為什麼一登基就把你請來嗎?」

「皇上恕臣愚鈍,臣不知。」

「不,不,你不會不知道的!如果你真的不知道,你就不會在家一直拖著不肯進京了——你且等等,別說話。朕絕無責怪你的意思,你也不要謝罪。這裡面的緣故,恐怕只有你知朕知。咱們心照不宣吧,這是朕想說的第一句話。第二句是,先帝當年怎樣待你,朕也會怎樣待你。你心裡不要存個‘伴君如伴虎’的念頭,那樣就讓朕大失所望了。」

雍正的話是笑著說的,可是方苞聽了卻不覺渾身打戰。對於這個四爺,方苞是太瞭解了。在康熙晚年作出的重大決策中,方苞是起了關鍵性作用的。對於皇室內幕,方苞也可以說是瞭如指掌。雍正能夠即位,有方苞的一份功勞。但雍正那陰鷙狠辣,把恩怨看得極重的性格,方苞也是清楚的。方苞之所以遲遲不來北京,就是他拿不準這個新皇帝是要回報他方苞的舉薦之功呢,還是要用方苞這塊石頭,去打至今不肯臣服的阿哥黨?剛才皇上所說的兩句話,第一句,似乎是在怪他沒有馬上應召進京。但皇上又說出「心照不宣」和「朕知你知」的話,是原諒了他;第二句就更明白了,那是點明瞭你不要因為皇上的脾氣不好,而心存疑懼。更不應該有「伴君如伴虎」的念頭,在皇上的面前陽奉陰違!這句話中所包含的壓力,是瞞不住方苞這個絕頂聰明的人的。此時此刻,方苞能不趕快表明自己的態度嗎?他連忙起身離座跪了下去:「臣怎麼能這樣做?臣又怎麼敢這樣做?方苞乃是一個待決的死囚,被先帝超拔出苦海又委以重任,言必聽,計必從,這樣的恩遇自古能有幾人?報答君恩就當以身許國,臣豈敢以利害禍福來規範自己的行為!況且萬歲還在藩邸龍潛時,臣就常常聆聽教誨。也深知萬歲待人則寬厚仁德,對事則是非分明,臣早已衷心感佩。臣不過一個窮儒,身受兩世國恩,怎敢以非禮之心來上對聖君?」

不過一個窮儒,身受兩世國恩,怎敢以非禮之心來上對聖君?」

二十回敬先賢君臣結同心訓後生雍正動真情

「方先生請起。」雍正放心了,「先生果然明白朕的心意。朕所期待的,就是你的這番話,這個心!朕召你進京來,為的是借你的才華,輔佐朕成功。將來,朕是一代令主,而你也將成為千古名儒——朕說這話,並不單單是酬謝你的功勞,你明白嗎?」

「萬歲,臣並無尺寸之功於聖上,請皇上明訓。」

「哈哈哈哈,」雍正開懷大笑,「你很會說話,也很能責己。這一點朕雖與你心照,但卻不能不宣,當初先帝立傳位遺詔時,你是在旁邊的。先帝曾在選朕或是選十四弟之間,長期猶疑不決,後來先帝徵詢你的意見,你是怎麼說的?」

方苞一下子愣住了,他怎麼也不明白,他和康熙皇上當年的對話,那個所謂「法不傳六耳」的談話,雍正怎麼會知道了?此刻雍正皇帝見這位學貫古今的大儒、被自己擺弄得惶恐不安,他發出了滿意的微笑,「方先生,你這是怎麼了?你忘了你曾經對先帝爺說的話了嗎?來,你看看這個吧!」

雍正皇帝用隆重的禮節把方苞老先生請進了皇宮。兩人剛一說話,雍正就問方苞說:「當初先帝在挑選繼位的皇子時,曾在朕和十四阿哥之間長期猶豫不決,後來,先帝又徵求先生的意見,你方先生卻只說了三個字,便讓先帝定下了決心,這三個字真可謂是一字幹鈞啊!先生、你還記得這回事嗎?」

方苞怎麼能忘了當時的情景?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是在康熙六十年發生的事,是在號稱「宮內之宮」、「園內之園」的「窮廬」裡發生的事。「窮廬」,這個從外表看似乎一點也不惹眼的地方,座落在暢春園內一大片濃密的松林裡。在這裡侍候的太監,全都是被刺穿了耳膜和吞了啞藥的聾啞人。晚年的康熙就在這個十分隱秘,又絕對安全的小殿裡處理軍國大事,而其中最要緊的便是起草「遺詔」和選擇接替皇位的人。方苞並沒有任何官職,但他的地位卻分外重要。因為,他是老皇上的朋友,是唯一可以和康熙暢懷交談、毫無顧及的人,也是老皇上在遇到難決的事情時,唯一可以諮詢的人,在諸皇子拼命爭奪承繼大權時,康熙和方苞談得最多的題目,便是逐個地品評各人的優劣。他們談論得最多、康熙皇帝最拿不定主意的便是老四胤禎和老十四胤是。兩兄弟是一母所生,又各有各的長處和不足。最後,方苞建議說:「觀聖孫」。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因為康熙最看中,也最喜愛的皇孫,就是四爺的二兒子弘曆。康熙當時並沒有明確表態,只是叮嚀方苞說:「朕要再想想,此事你千萬不能向外透露。法不傳六耳,一旦洩露出去,朕就是想保你,也是不能了。」方苞當然知道這事情的嚴重性,也知道假如他不聽康熙的招呼,就將受到最嚴厲的處分,恐怕殺頭、滅門都是有可能的。不過,方苞可也不是一般人,事君以忠,待友以義,這些做人的基本道理他還能不明白嗎?更何況康熙對他又是如此的信任呢,現在讓方苞感到吃驚的是,這個只有康熙和方苞兩人知道的,「法不傳六耳」的秘密,雍正皇帝又是從哪裡得到的呢?

雍正皇帝看方苞陷入了迷惘,這才微笑著拿出了一個黃匣子,取出裡面用黃綾包著的冊子來:「先生,請看,這是老人家留下來的御筆扎記。」

方苞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開啟一看,真的是先帝親筆所書,真的是先帝的手澤呀!只見上面有這樣的一筆記載:

今日徵問方苞:「諸子皆佳,出類拔萃者似為四阿哥與十四阿哥。然天下惟有一主,誰可當者?」方苞答奏:「唯有一法為皇上決疑。」問:「何法?」答曰:「觀聖孫!佳子佳孫,可保大清三代昌盛!」朕拊掌稱善:「大哉斯言!」六十年正月穀旦記。

這篇扎記上的字跡一筆一劃俱都十分認真,卻略顯歪邪。很顯然是身在重病中的康熙,化費了很大努力寫成的。方苞看著這熟悉的字跡,想起當年康熙皇上對自己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恩義,和同窗剪燭論文,共室密議朝政的情份,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似血似氣,又酸又熱的苦澀。他的喉頭哽咽了一下,兩行老淚奪眶而出。

看著方苞如此動情,雍正皇帝不勝感慨。他起身下炕,在地上來回的踱步,心潮起伏地說:「為君難哪!先生當年雖然沒有明說,可是,先帝已經完全明白。朕身邊有他老人家的一個‘好聖孫’,也就是現在的‘四爺’寶貝勒弘曆。」雍正略一停頓,接著說道,「方先生,你好狠心哪!朕原來一心一意地想當個逍遙王爺,也不願像現在這樣做這天下第一難事。可是,你把朕推到了火爐上烤還覺得不夠,又要朕的兒子也來受這份煎熬!從私心來說,朕對你甚是不滿;但就公心而論,你為大清奠定了三世鴻基,功在社稷,朕又要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