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雍正王朝 二月河 第1頁,共1頁

這個人也曾和雍正皇帝有過一段淵緣。當年胤禎放差南巡時,曾經住進黑店。那天,要不是狗兒和坎兒機靈,他們就差點沒了性命。當時在這黑店裡住的,就有進京趕考的李紱和田文鏡兩人。只不過那時胤禎是微眼私訪,曾嚴令這二人不準說出他的真面目。現在雍正沒有了可信之人,才把他破格提拔了上來。

不過,皇上還沒有對阿哥黨失去繼續爭取的希望。如今不是沒了張廷玉嗎,皇上就想,再考驗一下八哥允禩.允禩當著「首席王大臣」的職務,他不管,又讓何人來管呢?所以,不管是放了學差的李級,還是當了審案總管的李衛,在領過聖旨後,都要再找允禩去「聽訓」。允禩是個倒人不倒架子的脾氣。他從來不到上書房去當值,而是端坐家中,等候著人們上門請見。李紱因為自己即將進場,還因為他是個辦事十分認真的人,所以,一接到皇上的聖命,就坐著大轎趕往廉親王府。可是,他剛到門口就被一個小太監擋了駕:「站住!幹什麼的?」

李紱並沒被這氣勢嚇倒,呈上手本:「欽點順天府主考李紱前來聽訓。」

那小太監看了這位主考大人一眼,見他並沒有像別人那樣緊跟著手本就塞過來銀子,知道這位不是老摳兒,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外官。便輕蔑地笑笑說:「對不起,王爺正在裡面商議大事。放下話了,今日誰都不見。請回吧!」說完轉身就走,

李紱忍著氣聽完這小太監的話,格格一笑說:「公公,你大概沒有聽清,我是皇上新點的學政。」

那太監嘿嘿一笑,「什麼什麼?靴正?真新鮮,咱還沒聽說過這個官名呢。不管你是靴正,還是帽正,反正你不是雍正!請回吧,明天再來……」

他正在得意洋洋地說著,不防李紱「啪」地一掌打了過來,直打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沒倒了下去:「混蛋!你不懂國法,也不知皇憲,萬歲爺的帝號是你可以隨便褻瀆的嗎?滾進去稟告廉親王,就說我欽差大臣、順天府主考李紱已經來過,卻又被你趕走了。我明日就要進棘城去,顧不得再來聽訓了!」說罷,回頭向轎伕喝了一聲:「回轎,進城!」

他這裡剛要轉身,卻見從府裡匆匆忙忙地跑出一箇中年太監。一邊跑,一邊還高聲喊道:「是李大人嗎?請留步!」那太監趕上前來,十分麻利地打了個千說,「李大人,奴才何柱兒給您叩頭了。」回過頭來,又訓斥那個小太監,「眼瞎了,沒看見這是李大人嗎?回頭等著我再來和你算帳!還不快去照料著李大人的隨從——李大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這奴才一次。來來來,這邊走,八王爺正在等著您,還特意叫奴才出來接您哪。」

李紱跟著何柱兒往裡走,但見繡閣綺戶,迴廊曲折,兩旁侍立著的丫頭足有四五十個,見他們走來,都規規矩矩地垂手讓路。再往前走,是一座水閣,朱漆廊柱,紫檀雕花。透過隱隱約約的湘竹簾子望進去,只見從地到頂,鑲嵌著一面巨大的玻璃屏。玻璃屏的後邊,一池碧綠的湖水,波光漣漣,卻是為臨窗垂釣而設。李紱不禁感慨萬分:什麼十年寒窗,什麼文戰告捷,什麼堂呼階諾,又什麼欽差學政,比起這瓊樓玉宇的龍種之家來,都一文不值!他正在出神,卻聽水閣裡八王爺允禩一聲高叫:「是李級、李大人嗎?不要報職名,快快請進。我正在等著你哪!」

李紱又是一陣感慨,人說八爺善於擾絡人心,今日一見,果然不錯。他緊走兩步,來到門前,大聲報名:「臣李紱參見王爺,給王爺請安。」

「哎,叫你不要報名進見嘛,你怎麼不聽呢?我一向是不講這些個規矩的,快,到這邊來坐。」

李紱緊走兩步來到八爺面前,叩頭行禮。起身時卻見東邊窗前還有一個人,坐不像坐躺不像躺的正在看書。李紱進來,他連頭都沒抬一下。他正想著要不要主動地上前請安行禮,八爺一指那人說:「你不認識嗎?他就是十爺。他是從來也不肯拘禮的,你不要過去了。先坐下稍等片刻,我和李衛談完了,就和你說話。」

李紱這才看見下邊的小凳上還有一個人,就是如今朝野聞名的李衛。他們倆是認識的,剛想點頭招呼,便聽八爺說話了:「李衛,皇上派你去主持這兩件大案,同去的還有圖裡琛。他也和你一樣,是個很能幹的人。你不要不高興,別人想來,皇上還不要哪。誰不知道你李衛的大名啊,你不幹又叫皇上找誰去?」

「八爺,不是我不想去。您老想啊,這麼多的大人物都擠在一起,說是辦案,可究竟誰說了才算數呢?昨兒個我就向皇上辭了,可您今兒個又把我召來,這……」

「咳,你這小子,說話也不看看地方。是我一定要留你嗎?實話告訴你,是馬齊奏明聖上把你留下來的。有些事,只能咱們心照不宣,是不能明說的。你是個一點就透的明白人,還和我裝的什麼糊塗?你想啊,這件案子牽連了多少人?哪一個沒有背景?就是那十八房考官和這些問案的人,也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他們非同年即故交,你不在中間說句公道話,這案子能審得下去嗎?」

李衛長嘆一聲說:「唉,好好好,我到差就是了。不過八爺,我可有一句話得先放到您這兒。這個案子既然到了我手裡,我能關照的一定會關照,關照不了那可就對不起了。反正,不論他們官大官小,出身門第,咱是一樣看待。到時候您八爺能體諒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八爺還沒說話,那邊坐著看書的十爺允祚就介面說道:「去去去,少在爺這裡說這些沒用的話。誰不知道你是個‘鬼不纏’?難道八爺還會坑你不成?」

別看李衛和八爺說話時規規矩矩,可十爺一答腔,他可就蹬鼻子上臉地開涮了:「怎麼,十爺,你既然知道我這‘鬼不纏’的大名,你這大頭鬼就該躲得遠遠的。你還想在這兒湊數還是怎麼的?別看我李衛沒學問,可我心裡明白著哪。你也不瞧瞧這是件什麼案子,鬧得不好,案犯把承審官審了都是現成的。你要想試,就過來試試也行。不是我李衛吹牛,把你賣了你還得幫我數錢哪。」說著他回頭一看,旁還坐著李紱哪。就連忙改口,「不行,不行,我得走,我那裡還有一大堆事兒沒辦呢。八爺,小的這就給您告辭了。」他說著就跑上前來,磕頭不像磕頭,打千又不像打千地裝了裝樣子,就飛跑著出去了。臨出門還沒忘向李紱說了句:「一家子,明兒見!」回頭又向十爺扮了個鬼臉。

看著李衛走出去的的背影,八爺笑著說:「李紱,你不要笑話這李衛在我這裡沒規矩。他本是萬歲龍潛時的家奴,在阿哥府裡頭走動慣了,也就免不了熟不拘禮。他的小名叫狗兒,還有一個小同伴叫坎兒。那年他哥倆鬧惡作劇,差點把我門前的照壁都賣了……」

說到這裡,八爺好像突然來了精神:「李紱啊,今天我就給你說說這故事,讓你也開開眼界。那年,他們倆剛到四爺府不久,還沒有起大名。我這府裡認識他的人,都還叫他們狗兒、坎兒的時候。有一天,這倆孩子到我府裡來辦事。走到路口,看見一家正在蓋房子。他們瞧著那家掌櫃的心太黑,怎麼不讓幹活的人吃飽呢?於是哥兒倆一商量就想給這家使點壞。狗兒走上前去問那掌櫃的,要不要磚,便宜。還說他們倆是八爺府裡的書僮,八爺嫌外邊門口的照壁太窄了,想換一面大的。這面嘛,就只好拆掉賣了。那掌櫃的一算計,八爺府上的東西能有差的嗎?哪一塊磚拆下來都比外面賣的強。可他仔細一想,又有點不大放心。就問:」能讓我先去量量嗎?‘狗兒滿口答應,就把他領過來了。快到門口時才對他說:「你先在這兒等著,別讓八爺瞧見辦你一個私闖王府的罪名。’那人也果然聽話,就遠遠地站著等。狗兒看看門口的侍衛並不認識,也就正好給他們了機會。便對守門的說,他們倆是三爺府上的。三爺說,他看上了八爺府門前的照壁,想照樣也修一座,讓人來丈量一下尺寸。守門人想:這算什麼大事,用不著再進府請示,就答應了。那個掌櫃的量完,又問問價錢,還真合算,就買下來了。狗兒這小子還收了人家二十兩銀子的定錢,說好了明日就來拆。哪知到了第二天那掌櫃的領著人來拆照壁時,卻差點捱了打……你瞧瞧,他就是這樣一個跳皮孩子,真是誰都拿他沒法子。」八爺說到這裡,好像心中十分感慨:「官場裡的黑暗你是知道。現在京城裡出了這麼大的兩件案子,審案時沒有他這樣的人,是絕對不行的。咳,這小子,如今被萬歲調治成一員幹才了,真不容易呀!」突然,八爺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哎呀,你是來說正經事的,我怎麼只顧了說這些沒用的話。來,你坐過來些,咱們好好談談。你明日就要進貢院了,是嗎?」

李紱怎麼也想不到,這位在朝中無人不知,也無人不誇的八爺竟是這麼的隨和,這麼的沒有架子。剛才他一下子就說了那麼多,好像是在講故事,又好像是意有所指。從他的話裡,聽不到一絲一毫對皇上的不敬,也聽不吐對李衛的輕蔑。李衛這個叫化子出身的孩子,在八爺的眼裡、嘴裡,就如自己府裡的家生兒——樣,享受著疼愛,也享受著信任。李衛剛從這裡出去時,還曾和他李紱開了個小小的玩笑,稱他為「一家子」。當時,李紱心裡著實地不痛快,甚至有點蒙受侮辱的感覺。心想,你一個小叫化子,也配和我套近乎?現在聽了八爺的話,才明白八爺這是在有意地點撥他,要他不要小看了李衛這個人。李紱也是個聰明人,他打心裡感激八爺的這番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