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雍正王朝 二月河 第1頁,共1頁

他們都在眼睜睜地看著他,看他將怎麼應付這突然而來的打擊。孫嘉淦的頭腦變得清醒了,「士可殺而不可辱」,「文死諫,武死戰」,這些古聖先賢的教誨,

他正在想怎樣答覆更好,太監何柱兒在一旁說:「王爺,他不就是那個和葛大人打架的孫嘉淦嘛。這小子,最不識抬舉了。奴才見他誰都敢鬥,原來還以為他是個孫行者哪,誰知道他長的活像是豬八戒……」

「啪!」何柱兒正說得唾沫飛濺,不禔防允禩突然轉身,抽了他一個大耳光:「混蛋,這是你說話的地方嗎?孫嘉淦雖然被摘了頂戴,卻還是朝廷命官。他的功過是非自有公斷,你是什麼東西,敢擅自議論大臣們的事?退下!」

何柱兒聰明,他一看八爺不高興,就乖乖地退下去了。其實,何柱兒今天捱打,全得怪他自己。這個何柱兒,如今是八爺府的管家太監。原來,他也在老皇上康熙身邊呆過。後來他瞧著太子胤礽就要當皇帝,就緊趕慢趕地求康熙,說他願意去侍候太子。趕巧了,他一調到毓慶宮,就立了一個大功。那年大阿哥胤禔為了搶皇位,曾經使用妖法來壓魘太子。就是這個何柱兒,在太子的床上發現了那張「乾坤十八地獄圖」,並把它交給康熙皇帝的。康熙暴怒之下,下令圈禁了允禔.使當時驕橫得不可一世的大阿哥,倒在了這個小太監的手中。後來太子胤礽也倒了,何柱兒重新回到了康熙身邊。但他還是沒有死心,又看著八阿哥胤禩有可能得勢。就再次向康熙請求說,想去侍候八爺。康熙是何等的精明,他早把這個何柱兒看透了。對這種朝三暮四、一心想攀高枝的人,他是從來也不肯留在自己身邊的。康熙所以同意何柱兒去老八那裡,就是想看看這個張精的何柱兒,能下出個什麼蛋來。他老人家也要借何柱兒的行為,看看阿哥們在搞什麼鬼。果然,何柱兒又一次失算了。八爺沒能當上皇帝,他何柱兒也沒能當上主管太監。可是,他還是不肯老老實實地當差,還想多嘴多舌地管閒事。今天他是看著八爺和楊大人說得熱乎,旁邊站著的葛達渾也聽得有勁,剛才走了的孫嘉淦還在倒著黴,就想趁機給孫嘉淦再上點爛藥,也在葛達渾和八爺面前買個好。可是,他太沒眼色了。連允禩自己都明白,楊名時和孫嘉淦一樣,都是不肯拉幫結派的正直大臣,八爺這裡又正想著拉攏楊名時。何柱兒在這個時候說這些話,怎麼讓八爺下臺階呢?

允禩見何柱兒退了下去,這才又對楊名時說:「你看,你看,奴才就是奴才。我平日裡沒少了教訓他們,可是你瞧瞧,怎麼說他們也改不了多管閒事的毛病,真把人氣死了。哎,名時,我知道你是個清官,清得簡直就像一碗水似的。京城裡米珠薪桂,花錢地方又多,你來京一次可是不容易啊。要是有什麼事,或者缺什麼,你就只管到我那裡去要。你能和我說道說道,讓我多知道點下邊的事情也好嘛。」

楊名時心裡清楚得很,他可不想沾惹這位王爺。皇上已經定了要他去當副主考,這是對他的信任。他怎麼能在自己正要青雲直上的時候,去引火燒身呢?便躬身一笑說:「王爺厚愛,學生感激不盡,但學生可不敢忘了朝廷的規矩呀。」

允禩一楞,抬頭看楊名時,只見他帶著似笑非笑的臉,仰頭定睛地正盯著自己。他馬上清醒了:「哦,對對對,你說得很對。祖宗早就定下了家法:文武官員不得結交阿哥嘛。不過,我剛才也就是那麼一說。願去不願去,還不全在你自己?」說完,他帶著葛達渾等人轉身就走。

葛達渾緊追兩步趕了上去說:「王爺,您可得小心。奴才看這個人風骨很硬,恐怕比孫嘉淦還要難對付呢。」

允禩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卻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

孫嘉淦離開了朝房,回到自己當差的戶部雲貴司。經過楊名時從中一攪和,他尋死的心是沒有了,但心中卻更加憋氣。他脫下已經扯爛的袍服放在椅子背上,又自己動手,將桌上的文卷整理好碼在書案上邊。那顆官印,從此已是與自己無緣了。他順手把這雲貴司的官印,還有鑄錢模子一起壓在文捲上。一切都幹完了,這才抬起頭來,看看和自己共過事的同僚們。朝中的訊息傳得快,他們早就聽說孫嘉塗被摘了頂戴的事。現在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都有一肚子的話,但又無從說起。有人因為和孫嘉塗相處得好,如今就要分手,甚至掉下了眼淚。孫嘉塗見此情景,也不覺動情。便強自一笑說:「各位,我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也用不著我再多說。你們瞧,該辦的事我都辦完了,該交代的事,我也都放在這裡了。老馬,你是咱們雲貴司的筆帖式,這裡的事就交給你去處置吧。以後誰來接印,就交給誰。有什麼不明白的,只管到我府上去問好了。」

老馬流著淚說:「主政,難道你,你就這樣去了……」

「我不去又在這裡幹什麼?我不走又讓誰走?這都是註定了的事,你們也不必難過。我自己心裡很清楚,天不怪,地不怪,只怪我的爹媽沒給我一個漂亮的臉蛋,也沒給我生一個會巴結上司的臉皮。我要是生得儀表堂堂、招人喜歡惹人愛,也許就沒有這回子事了。這個雲貴司,本是個極有出息的地方,是戶部的頭號肥差。如果換了別人在這裡,大家可能早就發了大財了。可是,我太死板了,太不會當官了,對大家也太嚴了。不過,我並不後悔。我兩袖清風來,一杯清水去,何憾之有?今天咱們就要分別了,我還是一個窮措大。無以為別,只好照前人說的那個‘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老話,和諸位以水代酒,權作告別吧。」說完,他親自動手,為所有的人都倒上一杯白開水,又一一遞到他們手裡,「來,諸位,且聽我再說一句話:我孫嘉塗已摘了頂子,不再是官了。可是,皇上卻並沒有對我有別的處分。天威難測,誰知道明天我會遇上什麼事呢?葛達渾是戶部的大司徒,你們沒事也用不著去得罪他。更用不著到我府上串門,免得惹出閒事來。好了,我的話到此為止。請大家舉杯,咱們一齊幹!」

七回志相投酒樓共歡飲買考題試官用心機

孫嘉淦一仰脖子,把這一大杯白開水喝完了。突然,他用力把杯子一摔,昂首闊步走出門外,對著已經發暗的天空大喊一聲:「我孫某人去了!大丈夫上書北闕死諫不成,得能拂袖南山,不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嗎?哈哈……」

孫嘉淦跌跌撞撞地出了戶部衙門,走上了大街。按他原來的習慣,是要僱頂轎子的。可是,現在一想,用不著擺那個派頭了。自己的官職既然已經免了,也就不怕別人笑話了,還裝模作樣地坐的什麼轎子?乾脆,自己走吧!於是,他順著大街,一路上慢慢騰騰地向前走。一直到天色黑透了,這才來到家門口。

孫嘉淦這個人是位清官,也是個家無隔夜糧的窮漢。他原來在戶部時,也不過是個小小的京官,每年的俸祿才有八十兩紋銀。這點錢是絕對不夠用的,非得有外財不行。比如說,有人想要當官,就得進京來找門路,就得給朝中的大佬送銀子。可是,這種事卻和孫嘉淦無緣。他的資格不夠,就沒人肯來巴結他。再比如,外官們進京,大都是想找升官門路的。要找門路,就得讓京城裡的大老爺幫助說點好話。那你就得勤孝敬著點,就要來京給那些闊佬們送銀子。這裡有個名堂,叫做「冰敬」、「冰炭敬」。可這種事情,也同樣沒有孫嘉淦的份,他太「清」了!人家巴結他不但沒有一點用處,鬧不好他說聲不收,還要告你一狀,給你引出禍來,誰肯幹這傻事啊。久而久之,他這裡就門可羅雀了。他沒把家眷接到京城來,因為他那點可憐巴巴的俸祿養不起家。但既然是當了官,也不能沒個人伺候呀。就請了一個本家侄子來,照顧個茶水什麼的。可是,一個十來歲的半樁孩子,又能十些什麼呢?

今天他剛走到家門口,就見那孩子站在外邊正等他,還說:家裡坐著位客人。孫嘉淦有點納悶兒,一邊向門裡走,一邊動問:「是哪位兄臺。還肯來光顧我這寒舍呀?」

屋裡傳出楊名時歡快的笑聲:「哈哈哈哈,不是兄臺,而是賢弟。我說孫兄,你到哪裡去了,我等了你好大一會兒了,還以為你又去尋短見了呢?」

孫嘉淦自失地一笑:「唉,名時,你還是早年的開朗通達,也還是這樣地能說會笑。可是,你看我……我已經想好了,也看開了,不再想去過問身外是非了。離開你之後,我不過是到戶部去交代一下差事。其實今天早上,我是因為和葛達渾那小子生氣,才和他打起來的。你知道,我平日極少管閒事,更不去招惹是非。可這葛達渾狗仗人勢,他也太氣人了。我的脾氣你還能不明白,我怎能低聲下氣地受他的欺辱?得理不讓人嘛。」

「好好好,對付葛達渾這種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就是要得理不讓人。你走了以後,我還見著了張廷玉,他向我打聽你的住處。他可是個通著天的人物,又是位大忙人呀!他哪裡會有閒功夫來看你?他這一問,我就覺得裡面一定是有學問。我估摸著,皇上大概不一定是真心生你的氣。張廷玉也一定會來找你,你在家安心等著就是了。」

「咳,你才不知道這些個當了宰相的人呢。今天還拉著你的手問寒問暖的,趕明兒,就興許奏你一本,讓你落個殺頭大罪。告訴你,我才不領他的這份情哪。哎,快說說你的事兒吧。今天你見著上書房的人們了嗎?除了我倒霉的事情外,還聽到了什麼訊息?」

楊名時看了一眼孫嘉淦:「我說你怎麼這樣死心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