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綱和那兩名保鏢都留在了外間,一時間,偌大的房間內,只有面對面坐著的陳昊,以及她自己。
「我查了笪筱夏死前,中恒大樓附近的影像記錄。」侍者離開後,桌上的兩杯咖啡誰也沒動。
陳昊看著雲溪,從頭至尾,不放過她一絲的表情變化。
「從她外公死的那一刻起,一直到她被撞飛的那一秒,她的身邊,除了圍觀的路人,沒有一個熟人。」清冷的氣息漸漸多了一分森冷,他的眼睛像是夜裡散發著狠辣光芒的狼,直直地看進她的心底,「你根本不可能是她死前最後一個見的人。」右手突然被他捏住,幾乎是攥緊手骨的聲音嘎吱作響。
雲溪渾然未覺,伸出左右,慢慢地攪拌著咖啡。「你查到現在就只知道了這些?」
扣在手腕上的力道一頓,對面森冷的目光幾乎轉為辛辣,她卻低低地笑:「陳昊,你查出了我是誰又如何?看到那個影像記錄有什麼感覺,笪筱夏被碾成碎肉,傝在地上的時候,是不是覺得,她咎由自取?」
「咯吱」——
手腕一陣劇痛。
就來香港沙灘上的那一套嗎?
雲溪垂眉,似是毫無所感,淡淡地看著滿臉沉鬱的陳昊,靜若蘭芝:「我還是那句老話,你既然當時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進思路,就已經知道總有一天她會有那個下場。人死了,你再來調查,有意思嗎?」
她被扣在對方手心的手腕已經紅腫起來,不知道有沒有被捏到了腕骨,看上去指痕交錯,陰森恐怖,她的笑卻更加燦爛起來:「你又是站在什麼立場跑到這裡來責問我?我是不是她的朋友,是不是她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幹你何事!」
「閉嘴!」陳昊手心收攏,眼看已經青紅交錯的纖細手腕就要骨折,突然,一杯滾燙的咖啡迎面撲來。
「哧」——
滾燙的溫度在皮膚上燙開,發出一聲聲響。
漆黑的整整一杯咖啡,一滴也沒有浪費,全部灑在了陳昊的身上。
熱氣瀰漫開來。
只是,被潑咖啡的人,和潑咖啡的人,都沒有發出聲音。似乎,那熱熱的**,不過是不小心碰到了地上。
執著咖啡杯的雲溪笑得十分平淡:「陳昊,笪筱夏死在離她外公十步的地方,一個是腦漿迸裂,一個是碾成碎肉。你告訴我,你看著那碟影像,當時是什麼感覺?」
她眯著眼,似乎還嫌不夠一樣,慢慢地靠近他冰冷的側臉:「我記得,你和笪筱夏當初還是朋友,一起熬夜加班,一起慶祝派對,看著以前的朋友死得那樣悽慘,你不去調查兇手,老是跟著我,你在幻想什麼?」
陳昊的臉色頓時難看得比被潑咖啡時要陰冷的多,對面的淺笑卻依舊沒心沒肺。
「你該不會是在幻想,笪筱夏並沒有死,而是被我給藏起來了吧。」
嗤嗤的低笑像是一陣鑽心的鋸子,陳昊閉起眼睛,可無論如何,腦子裡就像被人戳開了一個洞一樣,漸漸地還是瀰漫出那一片血腥。
那張記錄著笪筱夏死亡全過程的帶子不知道是被誰動了手腳,他一直沒有查到,直到從香港回來,動用了幾乎北京的所有人脈,才在一個廢棄的郊外小屋找到。
他曾經在夢裡無數次夢到一個女子對著這滿是血汙的影像垂淚,即便是覺得再荒唐也好,除了笪筱夏,他再想不到還有誰會拿著這盤影像消失得無影無蹤。
冷雲溪說她是笪筱夏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那個時候,他還沒有看到影碟。還可以欺騙自己,報紙上刊登死亡訊息的不過是個幌子。
能在簫氏裡當上第一的財經女子,怎麼會這麼輕易地就死了?
可,這盤碟子上,那清清楚楚滿臉淚痕的女子,就在他眼底,活活地被車碾壓過去,重型豪車的輪胎將她的身體破成一堆腐肉。
那一刻,坐在漆黑的屋子裡,他望著滿是血汙的螢幕,只想將那個人剁成碎屑!
他在幻想什麼。
低頭,他望著自己滿身的汙漬,笪筱夏死了,真真正正的死了……。
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腕,雲溪冷冷地看著滿臉木然的陳昊,慢慢靠回沙發:「陳昊,因果迴圈,你記著,笪筱夏即便是死了,事情也沒完。欠了她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低著的頭倏地抬起,幽暗的眼底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他直直地看著雲溪,似乎再研究一個看不出的迷:「你到底是誰?」……。
她是誰?
雲溪看著他,冷冷地閉上眼。
一抹孤魂,一道野鬼,一個死不瞑目的女人,每一個都是答案,但每一個都是烙在身上的櫻花烙,屈辱至極!
她張口欲笑,卻發現嘴邊的神經完全沒有反應。
果然,心冷到極點,連表情都做不出來了嗎。
「啪」——
桌上唯一僅存的另一隻咖啡杯這時突然碎裂,黑濃的汁液在空中撒開一地。
一道彈痕在兩人中間的桌子上留下深深的印跡。
兩個神態各異的人同時一怔,望著落在地上的彈夾,表情倏地一變。
第一反應就是趴在地上,躲開窗戶。
從窗外射出的子彈只一枚,用得是滅音手槍,包間內的音樂幾乎掩蓋住一切痕跡。
王綱和保鏢都在外面,一點反應也沒有,想來是根本就沒有聽到槍響。
雲溪苦笑,怎麼就忘了,昨天在街頭還看到這人被人持槍跟蹤。
果然,一碰上他就沒有好事。
狠狠地攥了攥手心,她朝四周打量一圈,可以移動的除了兩張躺椅,別無他物,只可惜,重量太重,別說是移動躺椅,就算是要靠過去,以她目前的位置,走過去,還不知道要被喂上幾顆子彈。
回頭看向陳昊,卻見他正從衣角處撫摸,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找槍嗎?
在紐約公眾場合隨意開槍,可不是鬧著好玩的,沒看到對方有備而來,用得是滅音槍支嗎?
陳昊自然也沒傻到專門找著官司的程度,很快,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門外果然傳來一陣窸窣,王綱開門,看到臥倒在地冷雲溪和陳昊,正要說話,一種古怪的感覺迎面而來,他下意識地偏了偏身,下一秒,一道彈夾從他面前擦過,「嘭」地一聲脆響,射入了後面來人的胸口。
一身漆黑的壯漢倒地,轟然引起眾人驚叫。
站在門外的另一個保鏢,反應迅速地拉開同伴的身體,滾地,睡到,避開窗戶外的射擊點。
同時,手心朝下,探向中槍同事的動脈。
陰沉的眉間漸漸多了幾分難看。
雲溪臉色一冷,到底還是死了。
這下子,店裡只要是張了眼睛的人,都知道有人開槍,頓時,一片驚駭。
打電話報警的聲音絡繹不絕,可是更趕不上所有人逃跑的速度。
只見,剛剛還人來人往的咖啡廳,頓時人去樓空。
從精準度和涉及角度看來,等在窗外的定然是以陳昊這一行為目標的狙擊手,至少一個,或許還有更多。目的或許在於威赫,或許在於警告,否則,也不可能在開第一槍的時候,故意偏開。
倒是,這個盡忠職守的保鏢做了替死鬼,成了活活的靶子。
門外逃離的群眾一個個瘋了般的竄逃,再也沒有一聲槍響響起。
雲溪明白,要麼對方是怕警方來了走不了,要麼,就是等著主顧的下一個指示。
屋子裡太平間一樣的安靜,沒有人吭聲,以免暴露自己的具體位置。
陳昊朝南,王綱和保鏢靠近門口,正對窗戶,雲溪趴在地上,靜靜地細數時間,只要對方不衝進屋子,很快警察就能趕到。
王綱拿著手槍,警惕地看了一眼彈夾的位置,朝陳昊打了個手勢,那活著的保鏢已經把死屍放到一邊,慢慢地不著痕跡地往陳昊身邊靠攏。
「嘭」——
又是一聲子彈打穿木桌的聲音,直接將保鏢移動的身體定在了原地。
這是警告,意思是不要輕舉妄動。
雲溪的呼吸慢慢地低沉下去,幾乎忍不住想要去看對面陳昊的臉色。
想起昨晚charles打電話時,在對面一遍又一遍嘆息時的口氣,就忍不住悲憫,到底還是被捲進了陳昊的漩渦裡。
黑道的人手段如何,她就算是再純良,也聽說過一二。
屋子裡的四個人一下子像定格了一般,除了呼吸聲,再也沒有其他。
良久,一道冰冷的視線從對面射來。
雲溪慢慢抬頭,卻見那人前疏離尊貴的眼神竟已經染上一片暗色,滿身邪冷,一種熟悉的顫慄襲上心頭,她似乎又看到了當初的陳昊。
望著他手上拿起的槍械,雲溪低低嘆息,真的是,許久沒見過他這麼嗜血的一面了。
當真是,都快忘了,這個人身上揹負的血債幾乎可以浸溼一片荒原……
她垂眉細想的這一剎那,陳昊已摸到了她身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正準備,爬過她身邊,靠近窗戶的時候,王綱轉眼看過來,配合著他的動作。
一切,就發生在那一剎那。
快得幾乎難以反應。
「嘭」「嘭」——
當兩聲脆響夾雜著一道幾乎聽不見風聲的悶聲時,雲溪的視線漸漸暗了下去。
當她的頭狠狠地砸在地板的那一刻時,她看到那張滿臉邪氣的英俊臉孔慘白地望著她,滿眼驚恐……。
按在胸口的手心一片溼潤,有什麼黏稠的東西噴湧而出。
她怔怔地看著王綱放大的瞳孔,良久,嘴邊,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不能睡!冷雲溪,你現在要睡了,這輩子就再也不用醒了!」
是誰在她的耳邊發狂,她的視線太過模糊,已經什麼都看不清了。
只覺得,胸口上的血似乎止都止不住一樣,渾身都被那種腥氣包圍的噁心感,和她上一次癱倒在路面上成了一灘腐肉時的情景差不多。
真是讓她,厭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