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沒有說話,轉身離開,黑暗中,夜風撩起他的衣角,形成一道清冷的弧度。
雲溪坐在椅上,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慢慢地閉上眼簾。
這一刻,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著什麼……
回到張翠病房的時候,冷偳正站在她父親的身邊,拿著毛巾,端茶遞水。病床旁邊放著一碗空著的瓷碗,零星的小米粥還露在外面。
昏睡了那麼久,張翠的確有些餓了。此刻看著女兒站在門邊,忍不住輕聲微笑:「傻站在那裡幹什麼,過來這邊,讓我瞧瞧,咱們新任的‘董事長’到底是多麼心思深沉,把公司的那一群人耍得團團轉。」
雲溪抬眼看了冷偳一眼,估計這廝又乘著她不在的時候添油加醋了。
冷偳舉手表示無辜:「我可沒有亂說,事情是你做出來的,怎麼還不敢承認了?」
老爺子已經回酒店了,你爸還等著審你呢,這下子沒人做你靠山了吧。再說,不說公司的事情,你讓我說什麼?難道說你和祈湛的陳年舊事?
要是知道他也在其中插了一腳,老爺子和你爸能把我給生吞活剝了!
冷偳自動閃開,表示「老佛爺開口,恕我無能為力」。
雲溪坐在張翠身邊,輕輕地摸了摸她的手,依舊脆弱的可怕,手背上打著吊針的那處有些瘀腫,其他地方還有些淤青,這樣看上去,竟有些觸目驚心。
「媽,你想知道什麼?」她會對祈湛有所隱瞞,但對於張翠,這個她醒來後,第一個給予她溫暖的母親,她會盡可能地坦白。無論是對死去的那個「雲溪」,還是為了張翠無微不至的關心照料。
「聽冷偳說,你準備要人事變動。媽只想問一句,你想怎麼安排公司那些老人?」她性子雖然軟綿,但處理公司事物這麼久,該果斷的時候從來不含糊。只有對於這些老員工,她下不了手,也不好開口。
對她來說,沒有這些人,張氏不會發展到這個規模,她的父親也不能富貴如此。從某個層面上說,現在,他們雖然都是不作為的人,但是,曾經,他們也為張氏立過汗馬功勞。如果沒有他們,就不會有她如今這樣安逸的生活環境。
說到底,她還是心軟,在關心老員工的著落,怕雲溪的手段太過了。
「聽實話?」雲溪輕輕地握著她的手,想要將自己的手裡的溫度傳給她,似乎這樣,張翠就不會這般心思不定,神情猶豫。
張翠想要輕拍她一下,哪知道牽引了吊水的針頭,一下子,驚動了所有人。
「別動!」雲溪第一時間制止她,眼底的淺怒和擔心一閃,張翠嘆息,老老實實地又靠回去,看著一病房的人都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自知理虧,軟語道:「快說,到底是什麼想法?」
「我不是不講情面的人,只要是老實肯幹事的人,不管是老人還是新人,我都一視同仁,公司的人事制度早就過時了,是時候該換換了。」
「別給我打迷糊眼,盡撿好聽的說。我要知道的是,那些不肯幹事的人,你要怎麼辦?」張翠哪裡會讓她這麼輕易地搪塞過去,立即追問。
雲溪看著她,靜靜道:「不肯幹事也要看是什麼人,只要不影響別人,不拖後腿,公司會給他養老送終,要是做了不該做的事……」
她轉頭,將冷偳手中有些半冷的茶水添了些熱水進去,送到張翠的嘴邊:「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聲音極淡,帶著一抹理所當然的斷然。
一室冷寂,張翠看著送到嘴邊的茶水沒有說話,連張家那兩個老人都沒有吭聲。
公司的漏洞誰都清楚,只是,他們下不了手,寧願就這麼僵著,只要不是太過分,就睜隻眼閉隻眼。
但是,如今的公司的風評越來越差,要麼生存,要麼解散,任何公司都會面臨這樣關鍵性的一刻。
張翠的心不夠狠,所以敗下來了。
而云溪……。
所有的人輕輕地一聲嘆息,雲溪的心似乎從來就沒有軟綿過。
此刻,柔聲細語地幫著遞水怕已經是她最溫婉的一面了。
張翠喝了一口熱茶,慢慢地笑開。
可是就是這樣不夠「可愛」「端莊」「大度」的女兒,明明和自己迥然相反,她卻為什麼自豪感油然而生?……。
「時間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了,病人才剛醒,禁不得累。」守在一邊的護士看了下時間,忍不住打斷這靜默中溫暖的一刻。
張老夫人拍拍丈夫的肩膀:「走吧,別耽誤女兒休息。」
冷偳也已經走到房門口,拉開房門,準備離開。
冷國翼卻突然開口:「雲溪,你先走,我留下來再陪會你母親。」所有人皆詫異地看向他,雲溪的眼神只在他爸的貼身秘書身上轉了一圈,便淡淡地點了點頭,扶著外公外婆便離開病房。
「國翼他……。」老夫人有些擔心,女婿也已經熬了很久沒有休息了,既然女兒都已經醒了,現在去睡睡也無妨啊。
「爸他還有公事,待不了多久。」他爸的貼身秘書到現在還一直站在病房裡,要不是有重要的事情,絕不會這樣。雲溪嘆息,有時候,位高權重卻失去了為人最重要的自由,孰輕孰重,外人總是不能明瞭。怕是她爸現在也無法斷言。
冷偳看了她一眼,忽然生出一種少有的複雜。他竟然會有種慶幸——幸好,雲溪不是他的對手……。
眾人走後,秘書自動地提出自己要出去抽菸,張翠笑笑,瞭解地對他點點頭。
冷國翼輕輕地拂過她的臉,沒有說話,一雙儒雅的眼睛逡巡良久,慢慢地露出一個溫柔的笑:「還在擔心雲溪?」
「沒有。」張翠將臉龐又靠近他的手心一分,讓對方更近地觸碰她的臉頰,「我只是很擔心,她這麼早熟,會不會失去太多樂趣。」
雲溪是女兒,又生在這樣的家庭,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女兒聯姻,這一輩子吃喝不愁,只希望女兒無憂無慮,快樂自在,所有張氏這邊的爛攤子即便弄得她多麼的不愉快,她也從來不在女兒面前露出半分。
只是,今天看雲溪這樣冷靜地決定了公司許多人外來命運時竟然這般淡然,心裡一般驕傲,另一半卻是滿滿的憂心。
她的女兒才十八歲。別人都是天真玩鬧的時候,她卻要進商場博弈,是不是自己抹殺了女兒輕鬆的權利?
冷國翼輕輕地按了按她的臉頰,臉上帶著幾分外人難以看到的戲謔:「你當你女兒有多天真可愛?金貿國際的案子弄得整個北京城裡鬧鬨鬨的,她轉身就像沒事人一樣出國走秀,事後,隨便和老爺子打聲招呼就把事情揭過去了。一個張氏,你覺得比簫氏集團又如何?」
張翠一驚,雲溪參與金貿國際競標案的時候她在上海,雖然聽說了簫氏被一個職場新人給打了臉,卻從來沒想過,這跟自己「在學校好好學習」的女兒有什麼關係。
看著她這幅吃驚的樣子,冷國翼好笑地拍拍她的臉:「剛剛那個不請自來的祈湛還是上海呼風喚雨的人物,我就不信你不認識。」
張翠有些不自然地轉過眼睛,她的確認識祈湛,赫赫有名的公司一把手,年紀輕輕就在上海創下了無數記錄,只是,女兒不吭聲,她也不好多說什麼。
「那麼精明的人都拿你女兒沒辦法,想著法幫她解圍,你覺得,張氏的那些人比祈湛又如何?」冷國翼點到即止,隨即仔細地將她的被角壓好,確定不會有風滲進去,才慢慢收回手,悠悠地站起身:「部裡有些急事,不去不行。你好好休息,等事情一了,我就回來看你。」
張翠理解地點點頭:「去吧,別太累著自己。有什麼問題多問問爸爸。」她指的自然是冷老爺子。對於自己公公,她向來是敬重尊敬至極。
冷國翼揮揮手,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離去。
站在門外候著的秘書立馬跟上來,見他緊緊皺著眉頭,便想要調節一下離別的氣氛:「雲溪都已經這麼懂事了,怎麼您還不放心她來照顧夫人?」
冷國翼忍不住輕笑,眉目頓時鬆開:「她媽都醒了,她憋在心底的那口氣能不報過來?等著看吧,這幾天張氏要上頭條了。」
秘書神情迥然地看了冷國翼一眼,心想,畢竟是一個公司,又不是一個小部門,一個新官還要慢慢適應了之後才能動手,才上任就玩大手筆,有點太超過常規了。
事後的事後,當某人坐在北京辦公室悠閒地泡茶,看著每日新聞時,上海張氏的訊息出現在新聞的第一條,力壓專家預測金融危機席捲亞洲時,他一口熱茶噴得老遠,滿臉震驚。此為後話,恩,暫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