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就想到自己剛到桃園縣的時候,也是這樣躊躇滿志的樣子。這幾天在下面跑,就是沒有去桃園縣,他是怕別人說閒話,說自己偏心。更確切地說,他是怕見趙豔。幾年沒見了,陡然見面,不知道兩人怎麼開始。命運真是不可捉摸,原以為分開後倆人就不會再續前緣了,但自己偏偏又來到了東亭。說心裡話,他還是喜歡這個女人的,美麗又善解人意。正想著,電話響了,拿起話筒,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
電話是趙豔打來的。王志飛感到很驚奇,說:「我剛來東亭幾天,你個鬼機靈的丫頭,怎麼就知道我房間的電話了。」
趙豔爽朗地一笑說:「大書記,你別忘了,東亭可是我的老家,我在這混了快四十年了,還沒有點路子?實話告訴你吧,市委的梁秘書長,是我初中時的同學,我一問他,不是什麼都知道了。大書記剛來,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東亭的大街小巷都哆嗦了。從電視上看到大書記馬不停蹄地考察民情,真是讓小女子感動啊!小女子也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大書記就不想著關心關心我。現在是不是日理萬機,把小女子忘了?」
王志飛忙說:「你個死丫頭,還學會了跟我饒舌。我原打算把全市其它的11個區縣先跑遍了,再去桃源,到時候見你們縣委、縣政府的班子成員時再和你見面。三年多沒見了,你過得還好吧?」
趙豔說:「還不是那樣,做這個鳥副縣長,整天瞎忙,也沒有什麼成就。現在的桃源不比你主政的時候,那時大家都覺得有盼頭,幹活也來勁。現在我感到大家都在混日子而已。」
王志飛就說:「我還是真想聽你說一說基層的真實情況,你這兩天能不能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趙豔說:「我現在就在臨河區辦事,順便給你打了個電話,問候一下。」
王志飛說:「你來吧,我讓司機小韓去接你。」
趙豔說:「不用,我自己開車來的,東亭賓館高幹樓我也知道,十分鐘以後到。」
趙豔敲門時,王志飛還在發愣。想著這麼多年自己所走過的路,自己剛參加工作時雖然頗不得意,但後來被領導發現,也算是少年得志,年紀輕輕就做了省委書記的秘書,四十剛出頭就做副市長了,可謂是官場得志、情場得意,兒子也聰明爭氣。父母年齡雖大了,但身體還好,都是70多歲的人了,腰板還硬朗,更是以生了他這個寶貝兒子為驕傲。王志飛現在已是王家這個大家族裡官做得最大的了。上天對自己還真是夠好的。想起自己的鄉下老家,王志飛就覺得自己能從裡面爬出來走到今天,確實也算是個奇蹟!
那是一個小山村,雖然屬於省城管轄,但屬於邊緣地帶,離省城有60多公里,又是山路。王志飛小時候,村裡連一個高中生都沒有。王志飛的大伯是村裡學問最高的,高中沒畢業,60年代就參加了工作,當過公社書記,後來到縣裡做了副縣長,是王氏家族裡第一個從政的。王志飛從小就有志氣,發誓一定要超過自己的大伯,讀好書,做大官,做大事。老爸老媽看他是個好苗子,就精心栽培,有什麼要求都滿足他。80年代初王志飛考上北京一所著名的大學時,成了全縣轟動性的新聞。畢業後他又分配回了省委辦公廳做秘書,所有的人都以為,王家這回又該出一個大官了,害得許多風水先生老去看他家的祖墳,說佔住風水了,該出貴人。
誰知道王志飛到了辦公廳一呆十年,還是小秘書一個,村裡人就沉不住氣了,紛紛議論說風水不靈了,看來王家的地氣用盡了,言談話語之間就流露出不屑的意思。王志飛的父親曾做過鄉里信用社的主任,在當地也算是個人物了,肝火又旺,時不時地因為別人議論自己的兒子,就跟別人吵架。志飛的媽媽是個謙和的農村婦女,一輩子沒有大言語,在家裡相夫教子,做的是積德行善的事。常常開導老頭子,自己的兒子不錯了,端著公家的飯碗,官雖然不大,好歹還是個副處級,媳婦漂亮,孫子聰明,應該知足了。但王志飛的老爸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在他心裡,自己的兒子是最棒的。論學問、論能力,都是應該受到重用的。之所以現在還是個小秘書,那是因為上面沒人。只要有人給兒子說句話,兒子會飛黃騰達的。果不其然,省委書記看上了自己的兒子,訊息傳來,老人家高興啊,當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第二天再出門,腰板又挺直了許多。說風涼話的人眼裡又露出了混合著羨慕和嫉妒的眼神。
人性啊,就是這樣,你混得不好吧,看不起你;你混得太好吧,嫉妒你。
趙豔進來時,王志飛還是覺得眼前一亮。幾年沒見,趙豔更有風韻了。黑色的呢大衣襯托出她依然動人的身段。畢竟好久不見,雙方都有些拘謹。
王志飛把門輕輕關上,給趙豔倒上一杯茶,兩個人坐下來,天南地北地說了一會兒話。
王志飛問了一下桃園縣現在的情況。
趙豔說:「桃園縣現在的情況非常不好,最好的廠子桃園酒廠快垮了,銀行貸款就有5個億,銀行已經不敢再放款了,沒有了錢,停產就是早晚的事。鄉鎮企業前兩年有點起色,因為汙染大,引起下游不滿,告到了《焦點訪談》,電視臺一報道,就引來了國家環保局的重視,要求全部關停並轉。要不是你當書記時和香港簽定的合同,農民一年還有幾個億的收入,那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王志飛又問了現在桃園縣的班子情況。
趙豔說:「亂得很,別說桃園,就是整個東亭的所有區縣,都是這樣,大同小異。前任市委書記林懷水和市長鄭作民不團結,但在提拔幹部方面卻驚人地一致。用自己的人,用有關係的人,不送禮不拉關係,再有本事也輪不上。只要敢送錢,有可靠的關係,再笨再差的人都可以提拔。
「就拿現在的桃園縣委書記賴春平來說吧,標準的一個無賴,說話粗俗得很,就是因為他有一個哥哥在中組部幹部局,聽說只是個處長,但能辦些事,歷任東亭市委書記和市長去北京開會或辦事時,都和他聯絡,賴春平就得到了提拔,從市委接待辦主任成了縣委書記。他是伺候人的料,哪是當縣委書記主政一方的料。整天就知道跟在領導屁股後面跑,哪個領導要是到桃園縣視察,他比見到親爹都親。
「有一次,市委書記林懷水在東亭調研,住了一個晚上,賴春平就在門口整整站了一夜崗,說是不放心,他要和保衛人員共同值班,保衛領導安全,肉麻極了。
「為了能夠提拔,現在有些幹部簡直到了不要臉的地步。桃園如今的縣長是吳正義,別說是正義了,他簡直就是不要臉的典型。為了能和前任市長鄭作民套上近乎,因為他和市長的兒子是同學,就老往市長家裡跑。看看還不解恨,就乾脆叫鄭作民兩口子乾爸、乾媽。沒辦法,人家也只好認下他這個乾兒子。當然,做了乾兒子就是不一樣,不到兩年他就成了縣長了。許多人還佩服他這個乾兒子當得值!」
東亭的幹部隊伍是這樣一種狀況,王志飛還真是沒想到。看來不動大手術,光靠小打小鬧,解決不了東亭深層次的問題。要抽時間和方圓好好談談了,作為抓組織的副書記,他又在東亭呆了五六年了,應該看得更清楚。聽聽他的意見,拿出切實可行的辦法來,從根本上解決東亭的幹部問題,才是當務之急。沒有一支素質高能戰鬥的幹部隊伍,再怎麼改革,都是一句空話。
已是晚上12點了,兩人還意猶未盡。趙豔站起來,說自己該走了。
王志飛問她:「去哪裡?是不是老公等你?」
趙豔一笑,說:「我離婚了,現在是自由人,沒人管。我是擔心你受影響,你剛上任,晚上有個漂亮的女縣長彙報工作,已經夠引人注目的了。我在東郊的別墅區買了一套房子,別擔心,我沒有貪汙多少錢,當然賺點小便宜的事情是有的。我當這麼多年副縣長,前兩年抓鄉鎮企業和招商引資,有些獎金和提成,加上我節餘的共有40多萬,這裡不比省城,房子便宜,買棟別墅還用不完。有時間邀請你去看看,體察體察民情如何?」
王志飛說:「好,等忙過這一段,我就去看看。」
此後的兩天,王志飛分別約方圓和牛剛談了話。對前任市委書記和市長在任用幹部上的作風問題,方圓本來就是一肚子氣。他這個市委副書記,當時一點用人權都沒有。書記、市長讓考核誰,就考核誰,他這個市委副書記簡直成了跑腿的,沒人找他,人家知道找他也沒有用。一般提拔十個人,書記提名的佔一大半,剩餘的都是和市長有關係的。市委常委會簡直成了表決機器,只要一上會,除非特別原因,幾乎都通過。沒有人敢反對,因為大家心知肚明,誰是誰的人心裡清楚得很。
對於東亭的幹部到底怎麼動,方圓早就有成熟的考慮,就等著王志飛問了。書記不問,你先講,顯得沒城府。書記問了,你拿不出好的辦法,顯得沒能力。這點方圓懂。既然現在王志飛問了,看來也是想在幹部任用上來個突破,方圓索性放開了講。
他說:「東亭的幹部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東亭這個地方,你別看窮,但人可不笨。尤其是那些當個小官的,幹事的本事可能很差,但拉關係、走後門的本事可是不小。小小的一個科局長的變動,背後可能都有級別相當高的大人物給他說話。在省城裡一到週末,就發現會有許多東亭牌照的車亂竄,大部分是一些官員拉關係的。不從根本上解決,不動大手術,幹部問題解決不了。動哪一個人都有人說情,我們也沒有那麼多精力應付,有時候可能還頂不住。我初步設想,等過完春節,在全市幹部大會上先吹吹風,定定調子,讓廣大幹部知道規則變了,找關係也沒有用,這樣我們的壓力小點。我計劃先對十二個區縣的黨政一把手進行考核,摸清楚情況,換掉一部分人。如果都不滿意,就全部換掉。只要選對了這24個幹部,東亭的事情就好辦了。下一步我還打算在全市範圍內公選一大批年紀輕、有幹勁、有辦法的處級幹部,充實到各個崗位上,把一些年齡大、知識結構陳舊的幹部換下來,提前離崗或變成非領導職務。選拔100多幹部,只要有百分之八十是能幹的,東亭的局面就將大為改觀。」
王志飛說:「好!就按你的思路辦。最好新上任的12個區縣的黨政正職,我們統一搞個答辯會,讓他們面對所有市委常委說明自己的施政辦法,接受質詢。一來看一看他們的本事,二來也鍛鍊一下,從中可以發現一些苗子。」
對王志飛的交代,方圓答應馬上落實。方圓覺得王志飛還是給足了自己面子,看來這個副書記不再是個小媳婦的角色了,得好好地把這件事做成,配合好王志飛,目前是自己最好的選擇。
王志飛又約老牛談了談,講的主要是如何發展東亭的經濟。
老牛說:「當前東亭發展,面臨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支柱產業。農業增產不增收,人多地少,只能解決吃飯問題,靠農業不可能富裕。工業也不景氣,三產更不用說,城市小,沒有什麼人來消費。要發展,最立竿見影的就是發展打工經濟。東亭有900萬人,成年勞動力有300萬左右,如果每年能組織100萬人出去打工,每人每年掙1萬元錢,100萬人就是100億。除去在外地消費的,只要帶回來一半,也有50個億。東亭市級財政預算一年才有12億,50個億對別人可能不算什麼,但對東亭可不是小數目。老百姓有錢了,才敢消費,商業餐飲業才能發展起來,東亭的第三產業就會逐步發展壯大。我們再把城市規模做大,重點是發展臨河區和桃園縣,進行新區建設,大力發展房地產業,把這兩個重點做漂亮,穩紮穩打,只要能幹上5年,東亭的局面就徹底改觀了。」
對老牛的意見,王志飛給以充分的肯定。同時他也補充說:「光靠打工經濟只能保證把日子過下去,但決不能過好。要想富裕,這麼一個大市,不發展工業不行。還是要樹立工業興市的思想。東亭的工業今後要發展,有兩步棋要走:一是抓好現有的工業企業改制,重點確保幾個大企業,像棉紡織廠、桃園酒廠、電廠、製藥廠,能股份制的股份制,要給經營階層一定的股份,在確保國有控股的情況下,充分調動經營管理人員的積極性。做大做強一兩個企業,時機成熟的話果斷上市圈錢,只要有了錢,就實行多元化,如果產值超過30億元的企業超過五個,東亭在全省的地位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二是做好農產品加工這個大文章,東亭有豐富的糧食資源,可以發展食品業。我們現在的問題是缺乏著名品牌,缺乏龍頭企業。只要我們能扶持一兩個企業做大,就會帶動一大批小企業。東亭食品總廠不是還可以嗎,我們再重點扶持一下。
「此外,對民營企業也要給予充分的重視,在江浙發達地區,民營企業的產值已經超過國有企業,不是前幾年的半壁江山了,而是一大半江山。東亭是落後地區,但從長遠上來說,還是要鼓勵全民創業,大力發展私營經濟。只有民營企業發展得好了,東亭的老百姓才算真正富裕了,我們政府才能改變吃飯財政的狀況。」
對王志飛的看法,老牛也表示贊同。
他說:「志飛啊,聽說你來東亭主政,老哥我激動得半夜沒睡著覺。前幾年跟著他們幹,我心裡憋氣啊!書記、市長鬍來,下面就是再努力,也是白搭。但想到我已經55歲了,也沒什麼盼頭了,就跟著混吧。這次你來了,我又有了幹事的勁頭。我早說過,我們還會搭班子幹活的,有你掌舵,老哥我就再陪你練幾年,好好給你幹出點政績,你也好再上一個臺階,當個省長副省長的,也給東亭人民長長臉。東亭窮啊,人一窮就沒有人看得起,這十幾年,東亭就沒有提拔什麼副省級幹部。做一屆書記或者市長,能夠平安回到省城,當個廳長已經是不錯的安排了。希望你能夠發發市,上一個臺階,你有這個能力,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老牛一番話,說得王志飛心裡熱乎乎的。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眼睛裡都彼此注視著對方,充滿了理解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