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駱駝祥子 老舍 第2頁,共2頁

你手中既沒有積蓄,借錢買車,得出利息,還不是一樣?莫如就先賃車拉著。還是拉包月好,事情整重,吃住又都靠盤兒。我看你就還上我這兒來好啦;我的車賣給了左先生,你要來的話,得賃一輛來;好不好?"

"那敢情好!"祥子立了起來。"先生不記著那回事了?"

"哪回事?"

"那回,先生和太太都跑到左宅去!"

"嘔!"曹先生笑起來。"誰記得那個!那回,我有點太慌。

和太太到上海住了幾個月,其實滿可以不必,左先生早給說好了,那個阮明現在也作了官,對我還不錯。那,大概你不知道這點兒;算了吧,我一點也沒記著它。還說咱們的吧:你剛才說的那個小福子,她怎麼辦呢?"

"我沒主意!"

"我給你想想看:你要是娶了她,在外面租間房,還是不上算;房租,煤燈炭火都是錢,不夠。她跟著你去作工,哪能又那麼湊巧,你拉車,她作女僕,不易找到!這倒不好辦!"

曹先生搖了搖頭。"你可別多心,她到底可靠不可靠呢?"

祥子的臉紅起來,哽吃了半天才說出來:"她沒法子才作那個事,我敢下腦袋,她很好!她……"他心中亂開了:許多不同的感情凝成了一團,又忽然要裂開,都要往外跑;他沒了話。

"要是這麼著呀,"曹先生遲疑不決的說,"除非我這兒可以將就你們。你一個人佔一間房,你們倆也佔一間房;住的地方可以不發生問題。不知道她會洗洗作作的不會,假若她能作些事呢,就讓她幫助高媽;太太不久就要生小孩,高媽一個人也太忙點。她呢,白吃我的飯,我可就也不給她工錢,你看怎樣?"

"那敢情好!"祥子天真的笑了。

"不過,這我可不能完全作主,得跟太太商議商議!"

"沒錯!太太要不放心,我把她帶來,教太太看看!"

"那也好,"曹先生也笑了,沒想到祥子還能有這麼個心眼。"這麼著吧,我先和太太提一聲,改天你把她帶來;太太點了頭,咱們就算成功!"

"那麼先生,我走吧?"祥子急於去找小福子,報告這個連希望都沒敢希望過的好訊息。

祥子出了曹宅,大概有十一點左右吧,正是冬季一天裡最可愛的時候。這一天特別的晴美,藍天上沒有一點雲,日光從乾涼的空氣中射下,使人感到一些爽快的暖氣。雞鳴犬吠,和小販們的吆喝聲,都能傳達到很遠,隔著街能聽到些響亮清脆的聲兒,象從天上落下的鶴唳。洋車都開啟了布棚,車上的銅活閃著黃光。便道上駱駝緩慢穩當的走著,街心中汽車電車疾馳,地上來往著人馬,天上飛著白鴿,整個的老城處處動中有靜,亂得痛快,靜得痛快,一片聲音,萬種生活,都覆在晴爽的藍天下面,到處靜靜的立著樹木。

祥子的心要跳出來,一直飛到空中去,與白鴿們一同去盤旋!什麼都有了:事情,工錢,小福子,在幾句話里美滿的解決了一切,想也沒想到呀!看這個天,多麼晴爽乾燥,正象北方人那樣爽直痛快。人遇到喜事,連天氣也好了,他似乎沒見過這樣可愛的冬晴。為更實際的表示自己的快樂,他買了個凍結實了的柿子,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冰凌!扎牙根的涼,從口中慢慢涼到胸部,使他全身一顫。幾口把它吃完,舌頭有些麻木,心中舒服。他扯開大步,去找小福子。心中已看見了那個雜院,那間小屋,與他心愛的人;只差著一對翅膀把他一下送到那裡。只要見了她,以前的一切可以一筆勾銷,從此另闢一個天地。此刻的急切又超過了去見曹先生的時候,曹先生與他的關係是朋友,主僕,彼此以好換好。她不僅是朋友,她將把她的一生交給他,兩個地獄中的人將要抹去淚珠而含著笑攜手前進。曹先生的話能感動他,小福子不用說話就能感動他。他對曹先生說了真實的話,他將要對小福子說些更知心的話,跟誰也不能說的話都可以對她說。

她,現在,就是他的命,沒有她便什麼也算不了一回事。他不能僅為自己的吃喝努力,他必須把她從那間小屋救拔出來,而後與他一同住在一間乾淨暖和的屋裡,象一對小鳥似的那麼快活,體面,親熱!她可以不管二強子,也可以不管兩個弟弟,她必須來幫助祥子。二強子本來可以自己掙飯吃,那兩個弟弟也可以對付著去倆人拉一輛車,或作些別的事了;祥子,沒她可不行。他的身體,精神,事情,沒有一處不需要她的。她也正需要他這麼個男人。

越想他越急切,越高興;天下的女人多了,沒有一個象小福子這麼好,這麼合適的!他已娶過,偷過;已接觸過美的和醜的,年老的和年輕的;但是她們都不能掛在他的心上,她們只是婦女,不是伴侶。不錯,她不是他心目中所有的那個一清二白的姑娘,可是正因為這個,她才更可憐,更能幫助他。那傻子似的鄉下姑娘也許非常的清白,可是絕不會有小福子的本事與心路。況且,他自己呢?心中也有許多黑點呀!那麼,他與她正好是一對兒,誰也不高,誰也不低,象一對都有破紋,而都能盛水的罐子,正好擺在一處。

無論怎想,這是件最合適的事。想過這些,他開始想些實際的:先和曹先生支一月的工錢,給她買件棉袍,齊理齊理鞋腳,然後再帶她去見曹太太。穿上新的,素淨的長棉袍,頭上腳下都乾乾淨淨的,就憑她的模樣,年歲,氣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討曹太太的喜歡。沒錯兒!

走到了地方,他滿身是汗。見了那個破大門,好象見了多年未曾回來過的老家:破門,破牆,門樓上的幾棵幹黃的草,都非常可愛。他進了大門,一直奔了小福子的屋子去。顧不得敲門,顧不得叫一聲,他一把拉開了門。一拉開門,他本能的退了回來。炕上坐著箇中年的婦人,因屋中沒有火,她圍著條極破的被子。祥子楞在門外,屋裡出了聲:"怎麼啦!

報喪哪?怎麼不言語一聲楞往人家屋裡走啊?!你找誰?"

祥子不想說話。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著那扇破門,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棄了:"我找小福子!"

"不知道!趕明兒你找人的時候,先問一聲再拉門!什麼小福子大福子的!"

坐在大門口,他楞了好大半天,心中空了,忘了他是幹什麼呢。慢慢的他想起一點來,這一點只有小福子那麼大小,小福子在他心中走過來,又走過去,象走馬燈上的紙人,老那麼來回的走,沒有一點作用,他似乎忘了他與她的關係。慢慢的,小福子的形影縮小了些,他的心多了一些活動。這才知道了難過。

在不準知道事情的吉凶的時候,人總先往好裡想。祥子猜想著,也許小福子搬了家,並沒有什麼更大的變動。自己不好,為什麼不常來看看她呢?慚愧令人動作,好補補自己的過錯。最好是先去打聽吧。他又進了大院,找住個老鄰居探問了一下。沒得到什麼正確的訊息。還不敢失望,連飯也不顧得吃,他想去找二強子;找到那兩個弟弟也行。這三個男人總在街面上,不至於難找。

見人就問,車口上,茶館中,雜院裡,盡著他的腿的力量走了一天,問了一天,沒有訊息。

晚上,他回到車廠,身上已極疲乏,但是還不肯忘了這件事。一天的失望,他不敢再盼望什麼了。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忘掉的。莫非小福子已經不在了麼?退一步想,即使她沒死,二強子又把她賣掉,賣到極遠的地方去,是可能的;這比死更壞!

菸酒又成了他的朋友。不吸菸怎能思索呢?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

1皮,不焦。

2牙磣,壞面不純淨,吃時象咬著沙土的那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