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駱駝祥子 老舍 第2頁,共2頁

放下悶葫蘆罐,他把小綠夜壺送到裡邊去:"少爺沒睡哪?

送你個好玩藝!"

大家都正看著小文——曹家的小男孩——洗澡呢,一見這個玩藝都憋不住的笑了。曹氏夫婦沒說什麼,大概覺得這個玩藝雖然蠢一些,可是祥子的善意是應當領受的,所以都向他笑著表示謝意。高媽的嘴可不會閒著:

"你看,真是的,祥子!這麼大個子了,會出這麼高明的主意;多麼不順眼!"

小文很喜歡這個玩藝,登時用手捧澡盆裡的水往小壺裡灌:"這小茶壺,嘴大!"

大家笑得更加了勁。祥子整著身子——因為一得意就不知怎麼好了——走出來。他很高興,這是向來沒有經驗過的事,大家的笑臉全朝著他自己,彷彿他是個很重要的人似的。

微笑著,又把那幾塊現洋搬運出來,輕輕的一塊一塊往悶葫蘆罐裡放,心裡說:這比什麼都牢靠!多咱夠了數,多咱往牆上一碰;拍喳,現洋比瓦片還得多!

他決定不再求任何人。就是劉四爺那麼可靠,究竟有時候顯著彆扭,錢是丟不了哇,在劉四爺手裡,不過總有點不放心。錢這個東西象戒指,總是在自己手上好。這個決定使他痛快,覺得好象自己的腰帶又殺緊了一扣,使胸口能挺得更直更硬。

天是越來越冷了,祥子似乎沒覺到。心中有了一定的主意,眼前便增多了光明;在光明中不會覺得寒冷。地上初見冰凌,連便道上的土都凝固起來,處處顯出乾燥,結實,黑土的顏色已微微發些黃,象已把潮氣散盡。特別是在一清早,被大車軋起的土稜上鑲著幾條霜邊,小風尖溜溜的把早霞吹散,露出極高極藍極爽快的天;祥子願意早早的拉車跑一趟,涼風颼進他的袖口,使他全身象洗冷水澡似的一哆嗦,一痛快。有時候起了狂風,把他打得出不來氣,可是他低著頭,咬著牙,向前鑽,象一條浮著逆水的大魚;風越大,他的抵抗也越大,似乎是和狂風決一死戰。猛的一股風頂得他透不出氣,閉住口,半天,打出一個嗝,彷彿是在水裡紮了一個猛子。打出這個嗝,他繼續往前奔走,往前衝進,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住這個巨人;他全身的筋肉沒有一處鬆懈,象被螞蟻圍攻的綠蟲,全身搖動著抵禦。這一身汗!等到放下車,直一直腰,吐出一口長氣,抹去嘴角的黃沙,他覺得他是無敵的;看著那裹著灰沙的風從他面前掃過去,他點點頭。風吹彎了路旁的樹木,撕碎了店戶的布幌,揭淨了牆上的報單,遮昏了太陽,唱著,叫著,吼著,迴盪著!忽然直馳,象驚狂了的大精靈,扯天扯地的疾走;忽然慌亂,四面八方的亂卷,象不知怎好而決定亂撞的惡魔;忽然橫掃,乘其不備的襲擊著地上的一切,扭折了樹枝,吹掀了屋瓦,撞斷了電線;可是,祥子在那裡看著;他剛從風裡出來,風並沒能把他怎樣了!勝利是祥子的!及至遇上順風,他只須拿穩了車把,自己不用跑,風會替他推轉了車輪,象個很好的朋友。

自然,他既不瞎,必定也看見了那些老弱的車伕。他們穿著一陣小風就打透的,一陣大風就吹碎了的,破衣;腳上不知綁了些什麼。在車口上,他們哆嗦著,眼睛象賊似的溜著,不論從什麼地方鑽出個人來,他們都爭著問,"車?!"拉上個買賣,他們暖和起來,汗溼透了那點薄而破的衣裳。一停住,他們的汗在背上結成了冰。遇上風,他們一步也不能抬,而生生的要曳著車走;風從上面砸下來,他們要把頭低到胸口裡去;風從下面來,他們的腳便找不著了地;風從前面來,手一揚就要放風箏;風從後邊來,他們沒法管束住車與自己。但是他們設盡了方法,用盡了力氣,死曳活曳得把車拉到了地方,為幾個銅子得破出一條命。一趟車拉下來,灰土被汗合成了泥,糊在臉上,只露著眼與嘴三個凍紅了的圈。

天是那麼短,那麼冷,街上沒有多少人;這樣苦奔一天,未必就能掙上一頓飽飯;可是年老的,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年小的,有父母弟妹!冬天,他們整個的是在地獄裡,比鬼多了一口活氣,而沒有鬼那樣清閒自在;鬼沒有他們這麼多的吃累!象條狗似的死在街頭,是他們最大的平安自在;凍死鬼,據說,臉上有些笑容!

祥子怎能沒看見這些呢。但是他沒工夫為他們憂慮思索。

他們的罪孽也就是他的,不過他正在年輕力壯,受得起辛苦,不怕冷,不怕風;晚間有個乾淨的住處,白天有件整齊的衣裳,所以他覺得自己與他們並不能相提並論,他現在雖是與他們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到底不完全一樣;現在他少受著罪,將來他還可以從這裡逃出去;他想自己要是到了老年,決不至於還拉著輛破車去挨餓受凍。他相信現在的優越可以保障將來的勝利。正如在飯館或宅門外遇上駛汽車的,他們不肯在一塊兒閒談;駛汽車的覺得有失身分,要是和洋車伕們有什麼來往。汽車伕對洋車伕的態度,正有點象祥子的對那些老弱殘兵;同是在地獄裡,可是層次不同。他們想不到大家須立在一塊兒,而是各走各的路,個人的希望與努力矇住了各個人的眼,每個人都覺得赤手空拳可以成家立業,在黑暗中各自去摸索個人的路。祥子不想別人,不管別人,他只想著自己的錢與將來的成功。

街上慢慢有些年下的氣象了。在晴明無風的時候,天氣雖是乾冷,可是路旁增多了顏色:年畫,紗燈,紅素蠟燭,絹制的頭花,大小蜜供,都陳列出來,使人心中顯著快活,可又有點不安;因為無論誰對年節都想到快樂幾天,可是大小也都有些困難。祥子的眼增加了亮光,看見路旁的年貨,他想到曹家必定該送禮了;送一份總有他幾毛酒錢。節賞固定的是兩塊錢,不多;可是來了賀年的,他去送一送,每一趟也得弄個兩毛三毛的。湊到一塊就是個數兒;不怕少,只要零碎的進手;他的悶葫蘆罐是不會冤人的!晚間無事的時候,他釘坑兒看著這個只會吃錢而不願吐出來的瓦朋友,低聲的勸告:"多多的吃,多多的吃,夥計!多咱你吃夠了,我也就行了!"

年節越來越近了,一晃兒已是臘八。歡喜或憂懼強迫著人去計劃,佈置;還是二十四小時一天,可是這些天與往常不同,它們不許任何人隨便的度過,必定要作些什麼,而且都得朝著年節去作,好象時間忽然有了知覺,有了感情,使人們隨著它思索,隨著它忙碌。祥子是立在高興那一面的,街上的熱鬧,叫賣的聲音,節賞與零錢的希冀,新年的休息,好飯食的想象……都使他象個小孩子似的歡喜,盼望。他想好,破出塊兒八毛的,得給劉四爺買點禮物送去。禮輕人物重,他必須拿著點東西去,一來為是道歉,他這些日子沒能去看老頭兒,因為宅裡很忙;二來可以就手要出那三十多塊錢來。破費一塊來錢而能要回那一筆款,是上算的事。這麼想好,他輕輕的搖了搖那個撲滿,想象著再加進三十多塊去應當響得多麼沉重好聽。是的,只要一索回那筆款來,他就沒有不放心的事了!

一天晚上,他正要再搖一搖那個聚寶盆,高媽喊了他一聲:"祥子!門口有位小姐找你;我正從街上回來,她跟我直打聽你。"等祥子出來,她低聲找補了句:"她象個大黑塔!怪怕人的!"

祥子的臉忽然紅得象包著一團火,他知道事情要壞!

1放了鷹,即全部丟失。

2新新,即新鮮,奇怪。

3鼓逗,有反覆調弄的意思。

4橫是,即大概是。

5幹上一隻黑籤兒會,即只剩下上黑籤會,黑籤會即第一次使錢的人,以後不會再使錢,只有拿錢的義務。

6嘩啦,散了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