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駱駝祥子 老舍 第2頁,共2頁

"祥子!"曹家的女僕高媽響亮的叫,"祥子!你在哪兒呢?"

他坐著沒動,不錯眼珠的釘著那破車把,那兩塊白木碴兒好似插到他的心裡。

"你是怎個碴兒呀!一聲不出,藏在這兒;你瞧,嚇我一跳!先生叫你哪!"高媽的話永遠是把事情與感情都攙合起來,顯著既複雜又動人。她是三十二三歲的寡婦,乾淨,爽快,作事麻利又仔細。在別處,有人嫌她太張道,主意多,時常有些神眉鬼道兒的。曹家喜歡用乾淨摻亮的人,而又不大注意那些小過節兒3,所以她跟了他們已經二三年,就是曹家全家到別處去也老帶著她。"先生叫你哪!"她又重了一句。及至祥子立起來,她看明他臉上的血:"可嚇死我了,我的媽!這是怎麼了?你還不動換哪,得了破傷風還了得!快走!先生那兒有藥!"

祥子在前邊走,高媽在後邊叨嘮,一同進了書房。曹太太也在這裡,正給先生裹手上藥,見祥子進來,她也"喲"了一聲。

"太太,他這下子可是摔得夠瞧的。"高媽唯恐太太看不出來,忙著往臉盆裡倒涼水,更忙著說話:"我就早知道嗎,他一跑起來就不顧命,早晚是得出點岔兒。果不其然!還不快洗洗哪?洗完好上點藥,真!"

祥子託著右肘,不動。書房裡是那麼幹淨雅趣,立著他這麼個滿臉血的大漢,非常的不象樣,大家似乎都覺出有點什麼不對的地方,連高媽也沒了話。

"先生!"祥子低著頭,聲音很低,可是很有力:"先生另找人吧!這個月的工錢,你留著收拾車吧:車把斷了,左邊的燈碎了塊玻璃;別處倒都好好的呢。"

"先洗洗,上點藥,再說別的。"曹先生看著自己的手說,太太正給慢慢的往上纏紗布。

"先洗洗!"高媽也又想起話來。"先生並沒說什麼呀,你別先倒打一瓦!"

祥子還不動。"不用洗,一會兒就好!一個拉包月的,摔了人,碰了車,沒臉再……"他的話不夠幫助說完全了他的意思,可是他的感情已經發洩淨盡,只差著放聲哭了。辭事,讓工錢,在祥子看就差不多等於自殺。可是責任,臉面,在這時候似乎比命還重要,因為摔的不是別人,而是曹先生。假若他把那位楊太太摔了,摔了就摔了,活該!對楊太太,他可以拿出街面上的蠻橫勁兒,因為她不拿人待他,他也不便客氣;錢是一切,說不著什麼臉面,哪叫規矩。曹先生根本不是那樣的人,他得犧牲了錢,好保住臉面。他顧不得恨誰,只恨自己的命,他差不多想到:從曹家出去,他就永不再拉車;自己的命即使不值錢,可以拚上;人家的命呢?真要摔死一口子,怎辦呢?以前他沒想到過這個,因為這次是把曹先生摔傷,所以悟過這個理兒來。好吧,工錢可以不要,從此改行,不再幹這揹著人命的事。拉車是他理想的職業,擱下這個就等於放棄了希望。他覺得他的一生就得窩窩囊囊的混過去了,連成個好拉車的也不用再想,空長了那麼大的身量!在外面拉散座的時候,他曾毫不客氣的"抄"4買賣,被大家嘲罵,可是這樣的不要臉正是因為自己要強,想買上車,他可以原諒自己。拉包月而惹了禍,自己有什麼可說的呢?這要被人知道了,祥子摔了人,碰壞了車;哪道拉包車的,什麼玩藝!祥子沒了出路!他不能等曹先生辭他,只好自己先滾吧!

"祥子,"曹先生的手已裹好,"你洗洗!先不用說什麼辭工。不是你的錯兒,放石頭就應當放個紅燈。算了吧,洗洗,上點藥。"

"是呀,先生,"高媽又想起話來,"祥子是磨不開;本來嗎,把先生摔得這個樣!可是,先生既說不是你的錯兒,你也甭再彆扭啦!瞧他這樣,身大力不虧的,還和小孩一樣呢,倒是真著急!太太說一句,叫他放心吧!"高媽的話很象留聲機片,是轉著圓圈說的,把大家都說在裡邊,而沒有起承轉合的痕跡。

"快洗洗吧,我怕!"曹太太只說了這麼一句。

祥子的心中很亂,末了聽到太太說怕血,似乎找到了一件可以安慰她的事;把臉盆搬出來,在書房門口洗了幾把。高媽拿著藥瓶在門內等著他。

"胳臂和腿上呢?"高媽給他臉上塗抹了一氣。

祥子搖了搖頭,"不要緊!"

曹氏夫婦去休息。高媽拿著藥瓶,跟出祥子來。到了他屋中,她把藥瓶放下,立在屋門口裡:"待會兒你自己抹抹吧。我說,為這點事不必那麼吃心。當初,有我老頭子活著的日子,我也是常辭工。一來是,我在外頭受累,他不要強,教我生氣。二來是,年輕氣兒粗,一句話不投緣,散!賣力氣掙錢,不是奴才;你有你的臭錢,我泥人也有個土性兒;老太太有個伺候不著!現在我可好多了,老頭子一死,我沒什麼掛念的了,脾氣也就好了點。這兒呢——我在這兒小三年子了;可不是,九月九上的工——零錢太少,可是他們對人還不錯。咱們賣的是力氣,為的是錢;淨說好的當不了一回事。可是話又得這麼說,把事情看長遠了也有好處:三天兩頭的散工,一年倒歇上六個月,也不上算;莫若遇上個和氣的主兒,架不住幹日子多了,零錢就是少點,可是靠常兒混下去也能剩倆錢。今兒個的事,先生既沒說什麼,算了就算了,何必呢。也不是我攀個大,你還是小兄弟呢,容易掛火。

一點也不必,火氣壯當不了吃飯。象你這麼老實巴焦的,安安頓頓的在這兒混些日子,總比滿天打油飛5去強。我一點也不是向著他們說話,我是為你,在一塊兒都怪好的!"她喘了口氣:"得,明兒見;甭犯牛勁,我是直心眼,有一句說一句!"

祥子的右肘很疼,半夜也沒睡著。顛算了七開八得,他覺得高媽的話有理。什麼也是假的,只有錢是真的。省錢買車;掛火當不了吃飯!想到這,來了一點平安的睡意。

1炸了醬,即硬扣下,吞沒。

2維廉·莫利司(1834-1896),英國詩人,美術家。

3小過節兒,細節,小規矩。

4把別人正在進行的生意搶過來,叫"抄"。

5滿天打油飛,即各處遊蕩,沒個準地方落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