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忍病逞強憐蜜意 裝聾作啞顯雄風

鳴鏑風雲錄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玉帆交出來。」

孟霆頗感詫異,說道:「你們要奚玉帆有何用處,可以告訴我嗎?」

安達說道:「咱們既然要作交易,我也不妨說給你聽。不是我們要他,是蒙古的元帥要

他。你交了出來,願意做官就有官做,願意發財就有財發。你若想在洛陽重開鏢局,他們也

可以給你便利。這樣對你有利的交易千載堆逢,你做不做?」

孟霆勃然大怒,冷笑說道:「原來你們幾位都已經改了行替蒙古人做事了,失敬,大敬!

但請恕我不識抬舉,孟某人一不想做官,二不想發財,更不想在蒙古人手下討飯吃,蒙古人

在洛陽一天,虎威鏢局的招牌就不會再掛!莫說奚玉帆在什麼地方我並不知道,就是知道,

也決不會和你們做這樁辱沒祖宗的買賣!」

安達變了面色,喝道:「那你是敬酒不吃,定要吃罰酒啦!」

楚大鵬卻做好做歹的勸道:「孟大鏢頭,俗語說識時務者為俊傑,蒙古大軍所至,戰無

不勝,攻無不克,吞金滅宋,指顧間事。如今難得蒙古元帥給你這樣大的一個面子,你還不

領情?再說,你不答應,我們也會自己拿人的。那時動起手來,恐怕就顧不了交情了!」

原來鎮守洛陽的蒙古元帥因為孟霆是洛陽有名的人物,是以要拉攏他回去以利於統治,

故此安達等人才一勸再勸,不想硬來。

安達哼了—聲道:「也不用說這麼多話了!你若順從,就有功名富貴;否則,就是自取

殺身之禍!孟大鏢頭,你選哪樣?」

孟霆亢聲說道:「大丈夫死得其所,又何足懼?」

安達大怒,獨門兵器,折鐵扇一張,就想動手。楚大鵬道。「先把奚玉帆搜了出來再說,

諒這位大鏢頭也跑不了。」

安達道:「好!孟霆,我們對你可說是容忍之極,你再不知趣,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說話之時,金髮和婁人俊已經動手搜孟霆那輛騾車,說道:「奇怪,真的沒有人!」

安達說道:「沒什麼奇怪,想必是藏在這間屋子裡,咱們進去搜!」

孟霆道:「我並沒有這支‘鏢’,你們不信,儘可把我拿下,殺剮聽便,何必騷擾民

居?」

孟霆起初不知來的是這四個人,以為自己可以應付得了,如今卻是有點害怕連累屋中那

聾啞老頭了。

安達喝道:「站過一邊。」乓的一腳就蹋開了農家的板門。楚大鵬和婁人俊二人,一左

一右站在孟霆旁邊。

孟霆是拼著豁了性命的,可是不想連累屋主人,心裡想道:「且博一博彩數,待他們搜

出了人,再與他們拼命不遲。」當下跟安達他們走進這家人家。

那聾啞老頭滿面驚惶之色,安達問他,他喉嚨咕咕作響,連連搖手,孟霆說道:「他是

又聾又啞的叮憐人,請你們別嚇他了!」

孟霆固然吃驚,躲在房間裡的韓佩瑛比他吃驚更其!

谷嘯風的脈息已經沒有初時那樣的凌亂,漸漸恢復正常了,但奇經八脈尚未打通,危險

關頭尚未度過。韓佩瑛又驚又急,暗自想道:「倘若他們硬闖進來。只怕就是功虧一簣了!」

那聾啞老頭站在院子當中,滿臉憤怒的神情,咿咿呀呀的喊叫,看來他雖然又聾又啞,

亦已知道闖進來的是一班強盜了。不過,他的表情只是憤怒,卻似乎並不慌張。

安達看見院子中那堆高逾人頭的稻草,說道:「先搜這堆稻草!」金獅谷的舵主金髮應

聲而上。

孟霆「哼」的一聲,一掌便向金髮打去,可是在他旁邊的楚大鵬出手比他更快,孟霆肩

頭一動,楚大鵬立即便是一招「鷹爪」的「大擒拿」手法向他的琵琶骨抓下來,喝道:「孟

大鏢頭,我勸你還是不要亂動的好!」

孟霆擅長的是一套鐵牌功夫,擒拿纏鬥的功夫卻是比不上楚大鵬。不過他身為虎威鏢局

的總鏢頭,這門功夫雖非所長,他還可以應付。雙掌相交,「啪」的—聲響,楚大鵬身形—

晃。孟霆連退三步,只覺手腕火辣辣的作痛。

不過楚大鵬想抓碎他的琵琶骨卻也不能。安達「嗖」的張開了摺扇,擋在孟霆面前,喝

道:「孟大鏢頭,你再一動,可休怪我不講情面!」

孟霆正想不顧一切和他們拼命,不料忽有—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金髮彎下腰剛要搜那—堆稻草,忽覺腰眼一麻,竟是不由自主的立足不穩,朝天跌了個

仰八叉。他是給那聾啞者頭推跌的。

金髮的武功雖然算不得是第一流的高手,在江湖上也總是有數的人物了,雖然他沒有防

備,但給一個聾啞老頭一推便倒,這件事情卻是不能不令安達等人大大吃驚了。

安達身法快極,一個移形換步,立即到了聾啞者頭身邊,摺扇指著他的穴道喝道:「你

是誰?」

孟霆大喜過望,心想:「不料這聾啞老頭竟是武林高手,我和他聯手,說不定可以抵敵

得過對方四人。即使不敵,至少也有了希望。」當下笑道:「他又不會說話,你問他也沒有

用,咱們乾脆動手吧!」

婁人俊扶起了金髮,跟著也走上前來。他仔細的打量了那聾啞老頭一眼,忽地失聲叫道:

「你不是喬松年麼?嘿,嘿,我找了你許多年,你卻躲在這裡!真人面前,你還要裝聾作啞

麼?」

那「聾啞」老頭驀地發出一聲長笑,說道:「我並不是為了躲避你的,不過既然是碰上

了,咱們就順便算一算舊帳也好!」話猶未了,婁人俊和金髮已是雙雙撲上。

喬松年隨手在稻草堆旁拿起一把禾叉,喝道:「來得好!」禾叉畫成十道弧形,使出了

「撥草尋蛇」的招數,撥開婁人俊的長劍,叉尖直指金髮喉嚨。

金髮用的是一柄大斫刀,重達三十多斤,當胸一立,護著咽喉,只聽得「當」的一聲響,

大斫刀竟然給他的禾叉撥開了。金髮虎門隱隱作痛,原來這並不是一把尋常的禾叉,而是百

煉精鋼打的。重量和金髮的那柄大斫刀也差不多。

婁人俊一個移形換位,劍隨身走,喝道:「今日誓報你一掌之仇!」劍光如練唰的便向

喬松年脅下的「愈氣穴」刺來。

原來約在十年之前,婁人俊在冀北道上截劫一夥客商,商隊的保鏢敵他不住,正在危險

萬分之際,恰值喬松年路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婁人俊給他重重打了一掌,打落了兩齒

門牙。這十年來婁人俊苦練—套八仙劍法,為的就是報這一掌之仇。

喬松年見他劍法不俗,心道:「這廝果然是今非昔比了。」當下不敢輕敵,禾叉一抖,

徑搠過來,喝道:「來面不往非禮也,讓你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功夫!」禾叉的三股又尖都

對準了婁人俊的穴道。

禾叉是一件沉重的武器,喬松年竟然能用它來點穴,使得比判官筆還要輕靈,婁人俊是

個識貨的行家,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收劍換招,喬松年迫退了婁人俊,倏地把招數由虛化

實,禾叉當作杆棒來使,一招泰山壓頂,硬劈下來,金髮的大斫刀擋它不住,蹬蹬的退了兒

步,叫道:「安大哥,這老頭兒甚是扎手!」

當喬松年和金、婁二人動手的時候,孟霆也拔出了紫金刀,和安達、楚大鵬展開了惡鬥。

孟霆倘若和對方單打獨鬥,或許還可以打個平手,如今以一敵二,卻是難免處在下風了。

安達那次劫「鏢」給韓佩瑛刺瞎了一隻眼睛,雖說不是孟霆所為,但卻是因劫孟霆所護

送的「鏢」而起。是以安達一來惱孟霆「不識抬舉」,二來又因瞎了眼睛而遷怒於孟霆,因

此一佔上風,就「得理不饒人」,招招都是殺手。

楚大鵬倒是想把孟霆生擒回去獻功,聽得金髮呼援,便道:「安兄,你去幫—幫他們的

忙,這位大鏢頭我諒還可以對付得了。」

金、婁二人是安達請來的,安達自是不便袖手旁觀,心裡想道:「待我把那糟老頭子點

了穴道,回來收拾這姓孟的也還不遲,諒他也跑不掉。」

楚大鵬練有鐵砂掌的功夫,又精於大擒拿手法,滿以為有把握可以勝得孟霆,哪知孟霆

亦非易與之輩。

交手數招,楚大鵬使出聚辣的分筋錯骨手法,一招「鐵鎖橫江」,欺身直進,硬搶孟霆

的金刀。孟霆的招數業已使老,刀鋒不著力,若不撤手,手腕就非給他拗斷不可!

好個孟霆,在這生死關頭,當機立斷,身子突向後—倒,翻出數丈開外。楚大鵬跟蹤急

上,孟霆喝道:「看刀!」呼的一聲,竟然把手中的紫金刀飛出。

楚大鵬本來是要搶他的刀的,但這刀口挾著勁風飛來,楚大鵬卻是不敢硬接了。待他避

開之時,只見孟霆已經爬了起來,手上多了兩般兵器,左手是一面鐵牌,右手是一柄短劍。

那柄紫金刀從楚大鵬頭頂飛過,安達舉起摺扇輕輕一撥,金刀轉了方向,「當」的一聲,

落在地上。安達叫道:「楚大哥小心!」說時遲,那時快,孟霆已是揮牌舞劍,撲將上來,

與楚大鵬再度交手。

楚大鵬聳聲笑道:「大鏢頭還不肯認輸麼?我要看看你有幾條‘蛇兒’可弄?安大哥放

心,楚某諒還對付得了這位大鏢頭的。」

江湖上的俚語把兵器比做叫化子手上的蛇,叫化子死了蛇就沒得「弄」了。楚大鵬那句

話是嘲笑孟霆已經失了刀的意思。他哪裡知道孟霆乃是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刀法固然擅長,

鐵牌挾劍的三十六路盤打功夫更是他的絕技,安達曾經領教過他的這套功夫,深知厲害,是

以出言提醒楚大鵬。

楚大鵬揉身撲上,孟霆微一偏頭,一甩右手劍,「拔草尋蛇」,轉身向對方膝蓋削下。

楚大鵬一撤右腿,使個「怪蟒翻身」的身法,反踢孟霆膝蓋的「環跳穴」。孟霆喝道:「來

得好!」左手鐵牌以泰山壓頂之勢硬砸下去。

楚大鵬腿上的功夫也是十分了得,連環飛腿,疾發如風,這一招有個名堂,叫作「巧踹

金燈」,可虛可實。倘若對方的力道不如自己,這一腳踹實,就可以重傷對方。倘若是自己

力道不如對方,也叮以用「巧踹」之法,借力倒縱,避過敵人的攻擊。

只聽得「當」的聲,楚大鵬一腳踢著鐵牌,身形倒縱出去,低頭一看,只見衣襟的下襬

已經短了一截,原來是給孟霆的短劍削去的。

楚大鵬這才知道厲害,當下加了幾分小心,凝神應付。擒拿手法大戰鐵牌,雙方各展絕

技,打得個難分難解。孟霆稍微佔了一點上風。

安達加入戰團,與婁人俊、金髮二人合戰喬松年,交手數招,這才知道喬松年確是個強

手。他本以為可以在三二十招之內點著對方的穴道,如今反而要提防喬松年的禾叉刺穴了。

但他們二人聯手,畢竟是較為有利,喬松年仗著功力較深,叉法奇特,在開頭數十招之

內,尚還有攻有守,未現敗象,數十招後,漸漸感到氣力不加,只有招架之功了。

房間裡韓佩瑛聽得外面的高呼酣鬥之聲,當真是聲聲刺耳,不由得膽戰心驚。忽見谷嘯

風額角的汗珠一顆顆似黃豆殷大小的滴下來,呼吸也漸漸粗重。喘氣的聲音就像拉扯風箱一

樣。這是他的氣達重關,經脈將通的現象,只要把這個危險的關頭一過,他的功力就可以恢

復了。

韓佩瑛知道緊要,當下用破布塞著耳朵,強攝心神,加強運功,助谷嘯風打通奇經八脈。

安達眼看四面,耳聽八方,此時已經聽見屋子裡谷嘯風喘氣的聲音,再留神一看,那間

房的板壁是有裂縫的,隱隱可以察見裡面有兩個人影。

安達只道是奚玉帆藏在裡面,他只知奚玉帆是受了傷,卻不知他傷得如何的,心裡想道:

「原來這屋子還有他的夥伴,若是替他裹好了傷,這奚玉帆縱然武功未能恢復,亦是一個扎

手的人物,不如趁他正在治傷的時候,先把他料理了再說。」主意打定,便向喬松年猛攻二

招,將他迫退。說道:「婁、金二兄,你們暫且纏著這個糟老頭兒,稍待片刻,我去就來。」

喬松年已是氣喘吁吁,打得筋疲力倦,安達料想婁人俊和金髮聯手戰他,縱不能勝,至

少也不會在半個時辰之內落敗。而在這個時間之內,他自忖已是足夠他用來「料理」業已受

傷的奚玉帆了。

安達「乒」的—腳蹋開板門,便闖進去。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冷笑說道:「你這野狐,

瞎了一隻眼睛還嫌不夠是不是?」

安達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做夢也想不到,在房間裡的竟然不是奚玉帆,而是刺瞎他眼睛

的韓佩瑛!安達吃過韓佩瑛的大虧,焉得不慌,聽得她的冷笑之聲,不自禁的便連忙後退。

可是他畢竟也是個武學的行家,退了幾步之後,心神稍定,已是看清楚了韓佩瑛和谷嘯

風乃是盤膝而坐,正在運功的。安達登時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喜出望外,想道:「原來這

臭丫頭正在助她情郎恢復功力,哈哈,這可不正是天賜給我的報仇良機麼?」

安達抹了冷汗,哈哈大笑,再走進去,說道:「韓姑娘,我可不想刺瞎你的眼睛,只想

你做我的新娘子!」當下舉起摺扇,便向韓佩瑛後心的穴道點去。

韓佩瑛給他氣得七竅生煙,卻還不能不勉強抑制怒火,以免影響谷嘯風的運功。安達扇

子點來,她亦已拔劍出鞘,反手一劍將安達的摺扇撥開。

本來韓佩瑛的武功是勝過安達的,但此際她只能單臂應敵,另一隻手還要幫忙谷嘯風運

功,而且她又不能起立,仍然要保持盤膝而坐的姿勢,這樣一來,當然是極難應付了。

安達那次給韓佩瑛用銀管刺瞎眼睛,固然是由於他的技不如人,但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

因,則是因為他當時尚是絲毫未知韓佩瑛的底細,只知她是個軟弱可欺的女子,故此冷不防

就吃了大虧,否則以他的本領,至少可以與韓佩瑛周旋三五十招。

但也正因為他曾吃過韓佩瑛的大虧,此際形勢雖然對他極為有利,他的心中也是不免有

點怯意,不敢放膽進攻。這就給了韓佩瑛一個喘息的機會了。

韓佩瑛一掌運功,一劍應敵,頭也不加,只憑對方摺扇打來的風聲,便即發招抵擋。她

的家傳劍術精妙無比,居然在斗室之內,人未起立,一樣揮灑自如。

激戰中,韓佩瑛聽風辨器,覓得一個破綻,喇的反手一劍,徑刺安達的小腹,這一劍來

得迅如閃電,安達想要後退已來不及,只聽得「嗤」的一聲響,安達外衣給劍尖挑破,劍尖

恰好刺著他束腰的皮帶。此時安達業已退開一步,低頭一看,只見皮帶上只是有個小小的裂

口,還未割斷。

韓佩瑛一劍未能刺傷敵人,心裡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安達抹了一額汗之後,卻是瞿

然一省,喜出望外。因為韓佩瑛這一劍割不斷他的皮帶,已是露了「底」了。

安達喜出望外,心裡想道:「我真是糊塗,這臭丫頭如今正在助她的情郎運功,焉能全

力與我周旋,我怕她作甚?但我必須速戰速決,否則遲必生變。

安達去了怯意,全力進攻,數招之後,便即抓著一個機會,韓佩瑛長劍劃了半道弧形,

橫削出去,這是寓守於攻的劍招,安達看出她功力不足,摺扇便硬按下去,搭著劍身。這是

硬拼內力的打法,力強者勝,力弱者敗,絕無僥倖可能。

韓佩瑛的內功本來是在安達之上,但此際她以真力助谷嘯風運功,倘若多用幾分力道來

對付安達,只怕谷嘯風就有走火入魔之險,她又怎能冒這個險?

眼看手中的長劍已是給安達那把摺扇壓得一寸一寸的下沉,韓佩瑛正道要糟,忽覺一股

熱氣傳入掌心,霎時間遍流全身,韓佩瑛精神陡振,「當」的一聲響,長劍削斷了對方的折

扇,劍尖順手一伸,刺進安達的眼眶,安達血流滿面,一聲慘叫,掩面飛逃。

谷嘯風卻站了起來,笑道:「瑛妹,多謝你啦!」原來他在這最緊要的關頭,奇經八脈

驀地打通,功力恢復之後,以真力輸送給韓佩瑛,助她克敵制勝了。

韓佩瑛大喜道:「可惜給這野狐逃了。咱們趕快出去助孟霆一臂之力吧!」正是:

深情不自覺,患難共扶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