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興波怪客來中土 破壁魔僧叛少林

鳴鏑風雲錄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谷嘯風冷笑道:「你的七修劍法還得再練十年!」劍鋒一顫,依樣畫葫蘆的還了一招

「七星聚會」,抖起了七朵劍花,餘化龍只覺寒光耀眼,冷氣侵肌,慌忙倒縱出一丈開外。

谷嘯風淡淡說道:「你身上多了些什麼東西,你自己看看。」餘化龍低頭一看,只見衣裳上

穿開了七個小孔,不用說是給谷嘯風的劍尖刺穿的了。

餘化龍心膽俱寒,暗自想道:「這小於這—招七星聚會,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竟似比我

的師父還要強,若然他真是想要取我性命的話,我的身上已經添了七個窟窿了。唉,但盼那

大和尚是我的救星。」

谷嘯風喝道:「你想要性命,就快實話實說!」

餘化龍躊躇未決,谷嘯風也感到有點詫異,心思:「他剛才說什麼強中還有強中手,莫

非就是指那和尚,他恃著有強援在後,才敢對我頑抗?」谷鱗風早已看出了那和尚是個高手,

但想以自己的七修劍法足以制伏餘化龍有餘,那和尚未必能在他的快劍之下救人,自己也未

必打不過那個和尚,何況還有一個韓佩瑛呢。是以谷嘯風雖然看出那和尚是個高手,卻也並

不怎樣在意。

谷嘯風喝道:「還不快說!」唰的又是—劍向餘化龍刺去。餘化龍嚇得魂飛魄散,顫聲

叫道:「我,我說,說……」說字剛剛出口,谷嘯風的劍尖也剛要指到他的咽喉,忽見一片

紅霞突然在面前湧現,卷將過來,原來是那個和尚脫下了身上的袈裟,倏然來到,插在他們

二人之間。

一片嗤嗤聲響,谷嘯風的劍尖刺在袈裟之上,只覺得好像碰到了一面軟牆,只見袈裟上

也穿了七個小孔。

和尚冷笑道:「你恃著七修劍法,就以為可以欺人了嗎?嘿,哩,灑家正大見識你的七

修劍法!哼,哼,你的七修劍法雖然不錯,只怕也奈何不民灑家!」

餘化龍見這和尚出手,知道自己猜得果然不差,這一喜就像一個沉在水裡快將滅頂的人

忽然有人拋給他一塊救生木板一樣。

餘化龍立即抓著那和尚的話頭,說道:「對,大師你教訓這個狂妄小子!」那和尚說道:

「這小子犯了我。我當然要教洲他的。還用得著你來說嗎?好,現在沒有你的事了,你給我

閃過—邊吧!」

原來這和尚名叫沙衍流,本來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只因貪圖富貴,誤入歧途,二十年

前,和公孫奇這大魔頭接納,曾經在武林中掀起極大的風波,幹出了許多壞事。

後來在群雄大破桑家堡之時,沙衍流給師伯捉了問去,罰他面壁十年,沙衍流裝作悔改,

十年中勤修苦練,武功大大增進。十年過後,少林寺的方丈仍然要他留寺察看,他也奉命唯

瑾,並且衷示懺悔,自願削髮為僧(沙衍流事蹟見拙作《挑燈看劍錄》)。

少林寺的方丈也以為他真的已是誠心悔改,過了十幾年,對他的看管不免鬆了下來,豈

知他惡性未改,半年前又偷偷地逃出了少林寺。逃出了少林寺之後,他第一個所見的舊日黨

羽,就是神偷包靈。

包靈乘機遊說他投奔蒙古,沙衍流一想,當今之世也只有蒙古國師尊勝法王能庇護他不

受少林寺的懲罰,於是便即欣然答允,請求包靈為他引見,包靈和他約好在韓大維的家裡見

面。

那晚包靈和任天吾躲在韓家,給韓佩瑛發現,任天吾要他把韓佩瑛引走,包靈逃脫之後,

不敢再回韓家。

餘化龍回來找尋師父,他的師父早已走了。不過餘化龍雖沒見著師父,卻在路上見著了

包靈。有關沙衍流的事情,就是包靈告訴他的。

沙衍流和餘化龍的師父任天吾乃是舊時相識,任天吾私通蒙古之事,包靈亦已告訴他了,

是以當他知道了餘化龍就是任天吾的弟子之後,當然是不能袖手旁觀的了。

且說谷嘯風見沙衍漢出頭攔阻,無事生非,有意挑釁,不由得也是心頭怒起,但仍按照

武林規矩,先禮後兵的和他說道:「大師,你還沒有分清皂白,怎能就說是我恃勢欺人?至

於你說我冒犯了你,也不過是弄汙你的袈裟而已,我已經向你賠過罪了。」

沙衍流昂首向天,冷冷說道:「我的袈裟足一件寶物,你說一聲對不住就可以了麼?」

谷嘯風道:「那麼大師你待如何?」沙衍流道:「我要你賠!」谷嘯風道:「這個容易,我

給你縫一件新的就是。」

沙衍流冷笑道:「說得這麼容易!我的袈裟是件寶物,豈是你隨便縫一件新的就可代

替?」谷嘯風強忍怒氣,說道:「那你要我如何賠償?」沙衍流道:「把你這柄寶劍賠給我,

另外還加上三個響頭。」

谷嘯風不由得怒火勃發,喝道:「大師,你既然定要無理取鬧,我只能任由你劃出道兒

來了!」

沙衍流道:「好!只要你能勝得過我這根禪杖,我就不要你賠!」

谷嘯風叫道:「佩瑛,你對付餘化龍,讓我向這位大師領教!」

沙衍流喝道:「不許你們動他分毫!」呼的一杖就向谷嘯風掃去,格住了谷嘯風的寶劍,

杖身向前一送,杖尾起處,又指到了韓佩瑛面前。

韓佩瑛凌空一躍。禪杖呼的一聲從腳底掃過,說時遲,那時快,谷嘯風已是快劍攻來,

重複一招「七星聚會」,劍花朵朵,耀眼生纈,沙衍流的七處穴道,都在他這一招的威脅之

下。

沙衍流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口裡這樣說,心裡可還著實不敢輕敵。當下禪

杖一挑,也使出一招極為狠辣的招數。

這一招名為「毒蛇尋穴」,雖然不及七修劍法可以在‘招之內同時刺七處穴道的精妙,

但他杖重力沉,若然給他戳著穴道,卻不是閉穴的功夫所能抵禦的。而且他的杖尖閃爍不定,

谷嘯風上盤的好幾處要害,也都是在他的一招威脅之卜

雙方以攻對攻,力強者勝,谷嘯風知己知彼,情知不可力敵,當下急速變招,劍走輕靈,

變為「玄鳥劃砂」,側襲沙衍流的「風府穴」,沙衍流杖尾一翻,叮噹一聲,將谷嘯風的寶

劍格開。幸而這一劍使得輕靈,所受的反擊力道不大,但手臂亦已微感痠麻了。

雙方兔起鶻落,這幾下的動作快如電光石火。韓佩瑛輕功十分了得,在這剎那之間,已

是在半空中一個倒翻,落在地上,劍隨身走,追上了餘化龍了。

餘化龍的七修劍法因為造詣遠不及谷嘯風,故而一交手就給谷嘯風所制,但用來對付韓

佩瑛,尚不至於相差太遠,兩人再度交鋒,韓佩瑛在急切之間,竟是攻他不下。

沙衍流曾誇下海口,要保護餘化龍,不許對方傷他毫毛的,此時給谷嘯風堵住,不由得

勃然大怒,喝道:「好小子,叫你知道灑家的厲害!」掄起禪杖,立即便是狂風暴雨般的向

谷嘯風猛擊!

韓佩瑛與谷嘯風痛癢相關,見他的長劍給禪杖壓住,劍法好似已是不大施展得開,不禁

暗晴吃驚,不知是要轉回去幫谷嘯風好還是先把餘化龍制伏的好。

沙衍流佔了上風,得意之極,又再喝道:「那丫頭聽著,你若敢傷了餘化龍的一根毫毛,

我就要這小子的性命,讓你一輩子做寡婦了。」他從包靈口中已知谷、韓二人是未婚夫妻,

但卻不知他們私下解除了婚約。

谷嘯風叫道:「瑛妹,不必怕他恫嚇,快把那奸賊拿下!」

沙衍流冷笑道:「好,且看誰更快?」他在少林寺曾經面壁十年,內功的深厚遠非谷嘯

風所能相比,掄起禪杖,呼呼轟轟。但見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真是排山倒海之勢,風雷

夾擊之威。倘若換了一個本領稍差的人,莫說給他的撣杖打中,只是在他的杖風震盪之下,

只怕也要五臟俱傷。谷嘯風仗著上乘的輕功,精妙的劍法,亦是隻有招架之功,毫無反攻之

力。

另一邊卻是韓佩瑛佔了絕對優勢,餘化龍給她的驚神劍法殺得手忙腳亂,沙衍流罵道:

「蠢材,躲過我這邊來!」

餘化龍暗暗叫苦:「我若能逃得出她的劍光圈子,難道我自己還不會跑麼?」原來他已

是在韓佩瑛的劍光籠罩之下!

激戰之中谷嘯風使了一招「六出祁山」,冒險進攻。這一招劍法繁複之極,名為「六出

祁山」,實則是一招七式,六個劍式攻向敵人,最後一個劍式則用來防禦,本是一招攻守鹹

宜的上乘劍法,但用來對付沙衍流,仍是絲毫也佔不了便宜。

沙衍沉喝道:「來得好!」禪杖打出,使的是一招「鐵鎖橫江」,招式非常簡單,只是

把禪杖橫打出去,可是由於他有深湛的內功配合,這一招非常簡單的橫擋,卻正好剋制了谷

嘯風那一招十分繁複的劍法。

只聽得—片斷金戛玉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谷嘯風本人在激戰之中,還不覺得

怎麼,韓佩瑛聽在心裡,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百忙中抽眼看去,只見谷嘯風正在給沙衍流

迫得連連後退,但卻又是脫不出禪杖籠罩的範圍,這情形恰巧就像餘化龍逃不出她的劍光籠

罩一樣。

韓佩瑛見谷嘯風形勢危急,豈能不救?當下連人帶劍,化作了一道白光,立即飛掠過去,

人未落地,已是一招「鷹擊長空」,朝著沙衍流的天靈蓋徑刺下去。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但也是十分冒險的一招,沙衍流獰笑道:「好呀,你這黃毛丫

頭也要來送死麼?」禪杖倏地一挑,使出了伏魔杖法中「舉火燎天」的殺手,杖尖指向韓佩

瑛的小腹「血海穴」。韓佩瑛人在半空,正要落地,眼看已是無法逃得過沙衍流這招殺手。

谷嘯風給沙衍流迫退,搶救已來不及,禁不住失聲驚呼。哪知韓佩瑛就在這生死俄頃、

性命呼吸之間,顯出了超卓的輕功,非凡的劍術,只見她的劍尖在杖頭上輕輕一點按,藉著

沙衍流那股猛力,整個身子反彈起來,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翻出數丈開外,斜斜落下。

沙衍流的禪杖剛一收回,她已是從側面攻來,與谷嘯風雙劍齊出,互相配合了。谷嘯風

晴暗喝彩,心道:「瑛妹的輕功原來這般了得,倒把我嚇了一跳。」韓佩瑛與他聯手之後,

方始發覺他雖是額頭見汗,但出劍仍然揮灑自如,並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樣氣衰力竭,心裡

也在想道:「谷大哥的功力果然是比我深厚得多,倘若換了我和這兇僧單打獨鬥,我絕不能

在正面擋他十招。」

兩人聯手之後,各展所長,這才和沙衍流恰恰打成平手。但谷嘯風固然脫出困境,餘化

龍也躲了被擒之災了。

其實韓佩瑛剛才若是稍微大膽的話,先把餘化龍制伏,再來援助谷嘯風也還不遲,谷嘯

風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心想:「瑛妹失了這個機會,只怕又要給這奸賊逃走了。」但在

內心深處,卻也不禁暗暗感激韓佩瑛對他的關心。

餘化龍心裡暗暗叫了一聲「僥倖」。不過他卻沒有逃走,而是站得遠遠的觀戰。此時他

已知道沙衍流就是包靈所說的那個少林寺僧人,看見沙衍流力敵二人,仍然佔了七分攻勢,

心中想道:「包靈說他的武功已是差不多可以比得少林寺的方丈,如今得見,看來谷嘯風這

臭小子和韓佩瑛這野丫頭定然不是他的對手,我樂得袖手旁觀,萬一他打不過的話,我立即

見機而逃,也還不遲。」

餘化龍以為沙衍流已操勝算,殊不知沙衍流正在暗暗叫苦,原來他雖然佔了七分攻勢,

但想要勝得谷、韓二人,卻也不易。這兩人都是身法輕靈,劍招狠辣,倘若稍一疏神,只怕

反而要傷在他們劍下。他之所以要採取強攻,也正就是為了恐防他們兩人有反攻機會的緣故,

是以必須要把他們迫得喘不過氣來。

沙衍流有面壁十年之功力,內力畢竟是比他們深厚得多,時間一長,谷嘯風還可以支援

得住,韓佩瑛卻是漸淅感到氣力不加了。

沙衍流看到了勝利的希望,正在歡喜,但仍不敢有絲毫鬆懈。就在此時,忽聽得有—個

陌生的蒼老聲音說道:「好功夫,好劍法!我十年未到中原,想不到中原又多了這許多能人

了。」

沙衍流抬頭看時,只見一個青袍老者就站在他的對面,距離不過三丈左右,意態悠閒的

揹著手,好像欣賞一臺精彩的好戲一樣,口中發出「嘖嘖」的讚歎之聲。

沙衍流這一驚端的確是非同小可,試想他是何等武功,如今竟給這青袍老人來到了他的

面前,他還未曾發現,焉得不驚?但聽這老人的口氣,似乎是兩不相助的,沙衍流方始放下

了心上的—塊大石。

谷嘯風全神應敵,不敢有絲毫分心,因此雖也知道有人來了卻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青袍老者看了片刻,忽地自言自語地說道:「伏魔杖法使得如此迅猛,這和尚的易筋經

大約也有十年左右的功力了!」

青袍老者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句,沙衍流不禁又是大吃一驚,要知他面壁十年,苦練的正

是易筋經的上乘內功,易筋經是少林寺不傳之秘,如今竟給這青袍老者一眼就看了出來!

青袍老者看了一會,又道:「這兩個娃娃的劍法也很不錯。唔,女的似乎是驚神劍法,

男的卻又是什麼劍法呢?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可真是叫我人開眼界了。喂,我問你,你使的

是什麼劍法,可以告訴我嗎?」

谷嘯風正在全神應敵,對周圍的一切,恍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焉能回答他的問話?

青袍老者怫然說道:「天下竟有敢於不理睬我的人,這倒奇了!」忽地踏上一步,「哦」

了—聲,說道:「我明白了,你是給這大和尚迫得透不過氣來,是不是?好,我來替你,你

歇一會,再回答我!」

谷嘯風和韓佩瑛同時感到一股力道向他們推來,這股山道柔和之極,碰著了他們的身體,

他們絲毫也沒有痛楚的感覺。但說也奇怪,他們二人本能的運功相抗,卻竟然抵抗不了這股

柔和的力道,兩人都給那個老者推出了一丈開外。

沙衍流吃了一驚,說道:「老丈何人?我與你風馬牛不相及,你因何也要來趁這趟渾

水?」

青袍老者冷冷說道:「我做事從來只憑好惡,不講理由的。你不知道麼?哼,你不知道

我是誰,就該吃我一掌!」

沙衍流自恃有面壁十年之功,對這老者雖然有點忌憚,但聽了他這樣不客氣的說話,卻

也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好呀,我還未曾見過這樣蠻不講理的人,好,且看你的肉掌厲害,

還是我的鐵杖厲害!」

話猶未了,只見眼前青影晃動,那青衣老者已是突然欺到他的身前,一掌拍來,掌勢飄

忽之極!

沙衍記的禪杖利於遠攻,不利近戰,百忙中—個移形換位,閃開幾步,只聽得「嗤」的

一聲,身上的袈裟已給這老者撕去了一幅。

沙衍流冷不防的吃了這個虧,大怒之下,立即便施殺手!他的武功也當真了得,一閃到

了適當的距離,禪杖便是一招「烏龍擺尾」反打回來,拿捏時候,恰到好處!

青袍老者如影隨形的向前追擊,禪杖反打回來,眼看他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的了,卻不

知怎的,仍然是給他避開了正面,突然一把抓著杖頭,橫掌就擊下去。

少林寺的伏魔杖法是天下第一等的剛猛杖法,雖說不是從正面搗來,這股山道仍是非同

小可,沙衍流做夢也想不到這青衣老者竟敢用肉掌硬擊他的撣杖。

只聽得「當」的一聲,肉掌擊著禪杖,宛如金屬碰撞,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音。沙衍流

虎口發熱,忙再後退。那老者身形晃了一晃,冷笑說道:「你的禪杖厲害,還是我的肉掌厲

害?」

沙衍流此時已經知道青衣老者的功力遠遠在他之上,但還有令他更吃驚的是,虎口發熱

過後,他忽然感到掌心有麻癢癢的感覺。

沙行流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不山得心頭一震,暗自想道:「莫非這就是隔物傳功的本領,

這老傢伙練的是邪門毒掌,用隔物傳功的本領要令我中毒!」

沙衍流曾經是桑家堡的座上客,在二十年前和桑家堡的主人公孫奇也算得是頗有交情的

朋友,他知道「隔物傳功」乃是公孫奇的獨門武學,如今見這老者使出了這門功夫,不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