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天驕問道:「韓老英雄究竟是落在何人手裡?」谷嘯風道:「我也未知道得十分清
楚,不過,從已知的線索推測,他如今是被囚在一個隱秘的地方,這個地方就在他家不遠之
處的山上,主人是個來歷不明武功奇高的女子!西門牧野與朱九穆這兩個魔頭是她的助手。」
武林天驕詫道:「有這樣的事?」谷嘯風將在水簾洞發現孟七娘蹤跡的經過說了出來,除了
杜復之外,眾人都大為詫異。
杜復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曾聽到一點關於韓老英雄的訊息,與你說的大致相同,只
是沒有你說的仔細。」杜復的訊息就是從奚玉瑾口中聽來的,但他不想在谷嘯風面前再提她
的名字,是以含糊其辭。
武林天驕道:「奇怪,當今之世,可以列入一流高手的女子寥寥可數,怎的我卻從未聽
過有這樣一個女人?」
谷嘯風道:「這女人本領很高,但似乎不是一個壞人,說起來她還救過我的性命呢。」
當下又把幼年那段往事告訴了大家。
武林天驕說道:「如此說來,這個女人倒是心地善良的了,但卻何以她又與這兩個魔頭
勾結,去和韓老英雄為難呢?」谷嘯風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如今這兩個魔頭已經離
開了那個地方,我獨自去找她,料想她不會加害我的。」
杜複本來也有另外的事情要辦,聽他說得甚有把握,便道:「既然你用不著我的幫忙,
那你就趕快回去吧。但願你找到了韓老英雄,和他一同到金雞嶺來。」
當下眾人分道揚鑣,武林天驕與仲少符夫婦押運那批寶藏回祁連山,杜復也與蒙厥告辭,
趕回金雞嶺向蓬萊魔女覆命。按下不表。
且說谷嘯風單騎獨行,幸好蒙古大軍已經西去,洛陽城內只餘下少數精兵駐紮,閉關自
守,很少出城。谷嘯風一路行來,未遇敵騎,平安無事。
路上幸很平安,但谷嘯風的心頭卻是極不寧靜!這一日終於回到了韓家。
舊地重遊,谷嘯風不禁觸目神傷,心裡想道:「這幾月的變化真是太大了,我本來是和
玉瑾約好了在韓伯伯家中會面的,想不到韓家已是變作一堆瓦礫,而玉瑾又不知去向,唉,
難道她真的如杜復所說那樣,業已移情別戀,和那個文大俠的掌門弟子去了江南麼?不,不,
玉瑾豈能如此輕易變心,即使她以為我是死了,也不可能這樣快就另外找到了意中人的。」
此時天已近黃昏時分,谷嘯風心裡想道:「我且住宿一宵,明天再去找韓伯伯吧。」原
來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抱著一個幻想,幻想奚玉瑾說不定還在韓家等他會面。
韓大維的家給西門牧野放火焚燒,業已毀了十之七八,但也還有幾間房間幸未波及,保
留完整的,韓佩瑛的臥房就是其中的一間。
谷嘯風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他連日趕路,雖然身體強壯,也不免感到有點疲勞。此時到
了韓家,於是信步就走入了韓佩瑛的繡房。
谷嘯風心裡想道:「玉瑾的訊息不知是真是假,但總算有人見到了她,韓佩瑛卻不知到
了哪裡去了。萬一她回到家裡,見我睡在她的房中,只怕一定要大發嬌嗔的了。」躊躇片刻,
又再想道:「天下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情,既來之,則安之,我且睡一覺再說。」
谷嘯風揭開蚊帳,只覺一股幽香,沁入鼻觀,不覺暗自好笑:「我本來是要來退婚的,
想不到今晚卻會睡在她的床一,若給人知,我可真是無地自容了。」當下隨手把枕頭放好,
目光觸處,只見那枕頭套顏色鮮豔,上面繡的竟是一對鴛鴦,看得出是新繡未久的。左面上
角,還用紅綠絲線繡有蘇東坡的兩句詩:「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原來這本是韓佩瑛偷偷繡的枕套,準備作嫁妝的。有一天給丫頭看見,笑了她幾句,韓
佩瑛害臊,就把這枕頭留下,沒有帶去。
谷嘯風見了這鏽著鴛鴦的枕套,不禁呆了一呆,突然感到內疚於心,想道;「佩瑛繡這
鴛鴦時,一針一線,不知織了多少女孩兒家的柔情蜜意,怎會想得到後來我會令她那樣難堪?
唉,我也真是太對不住佩瑛了。」
谷嘯風並不是一個用情不專的人,但因為一來他的確是感到這件事對韓佩瑛不住。二來
他與韓佩瑛真正相識之後,發覺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這負罪的感情就更加深了。三來
他聽到了奚玉瑾移情別戀的訊息,內心深處,不能無所懷疑,因此也就不自覺的在韓佩瑛的
閨房觸目生情,想念起韓佩瑛來了。
谷嘯風卻不知道韓佩瑛此時也正在想念著他。她的父親在辛十四姑家裡養傷,父女分手
之時,韓大維一再叮囑,要她去把谷嘯風找來。
為了恐怕刺激父親的病體,韓佩瑛一直未曾將婚變之事告訴父親,此日下山,心中也是
茫然一片,暗自思量:「卻叫我何處去找嘯風,唉,即使我知道他的去處,我也是不願去找
他了。」
可是當真就永遠不願再見谷嘯風麼?在她的內心深處,恐怕還不敢肯定的說—個「是」
字的。
韓佩瑛這一感情變化的經過,說起來恰恰也是和谷嘯風一樣。
她自小便和谷嘯風訂了婚,但是小時候的谷嘯風在她的眼中只是一個比她大幾歲的頑皮
孩子而已,根本就談不上什麼認識的。後來她從父親的口中,聽說谷嘯風已變成了一個名聞
江湖的少年俠客,芳心自是暗暗歡喜。在她腦海中不時浮現出來的影子,也就從頑皮的孩子
變成了英姿颯爽的少年了。不過這也只是她從父親的話中虛構出來的形象,並非是真正認識
了谷嘯風這個人。因此當她懷著少女的幻想出嫁,到了突然遭受婚變的打擊之時,少女的幻
想固然是完全破滅,對谷嘯風的印象也就突然為之—變了。
谷嘯風給了她平生從所未受的難堪,大大損傷了她少女的自尊,儘管她不願意和奚玉瑾
爭奪丈夫,甚至還盡力幫助了他們,調停了百花谷偌大的一場風波,但無論如何,她總是不
能不感到屈辱,也絕不是真正的諒解了谷嘯風的。
當她從百花谷中出來,獨自回家的時候,在她心目中的谷嘯風,已經再也不是她所佩服
的少年俠客,而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了。
後來她在自己的家中碰上了朱九穆的襲擊,谷嘯風來到,拼了性命與她聯手打退強敵,
又為了她父親的事情,不辭奔走,要查究真相,追緝兇手,併為她父辯冤,種種的表現,都
表現出他不愧是個少年俠士,而且也並非不關心她的。至此,她對谷嘯風的印象又為之一變,
覺得谷嘯風並不如她所想象的是「無情無義」之人了。
這日她從山上下來,回到自己的家中,不覺想起了那日在她家中等候谷嘯風回來之事,
暗自思量:「他從丐幫回來,不見了我,絕不會想到我是給西門牧野騙去,一定以為是我還
在恨他,不願見他而走了。現在隔了這許多天,他當然不會在家中等我的了。爹爹叫我找他,
卻叫我到何處去找他呢?」
驀地又想起了辛十四站的丫頭侍梅告訴她的那樁事情:「侍梅說奚玉瑾已經和她主人的
侄兒訂了婚,此事不知是真是假,但從孟七娘見了那枚戒指便突然住手饒了玉瑾的事看來,
侍梅的話,也似乎不是空穴來風。唉,倘若這件事是真的,給谷嘯風知道,他不知要多傷心
了。」
韓佩瑛心事如麻,悵悵惘惘的回到自己的家中,忽見臥房裡有燈光明亮,碧紗窗上現出
一個人影。原來谷嘯風因為見了她所繡的鴛鴦枕套,此時也正是思如潮湧,睡不著覺,獨坐
宵前。
韓佩瑛大吃一驚,幾疑是夢。就在此時,谷嘯風已發覺外面有人,跳了出來,兩人打了
—個照面,不覺都是呆了。谷嘯風失聲叫道:「咦,是你!」
韓佩瑛定了定神,嗔道:「你還沒有走麼?卻為何躲在我的房中?」
谷嘯風滿面通紅,說道:「我那天回來,找不見你,後來碰上了許多意想不到之事,今
日方才回來的。我,我找不著房間睡覺。想,想不到你也突然回來,真是對不住。」
韓佩瑛道:「我也碰到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你既然來了,咱們光明匯大,也用不著
避嫌,請進來吧,咱們好好談談。」
谷嘯風見她並不怪責,方安心跟她進房。韓佩瑛是因為見他滿面通紅,不願令他太過難
堪,這才邀他進房坐談的。進了房中,看見**那個繡著鴛鴦的枕頭,韓佩瑛卻是不禁自己
也面紅起來了。
谷嘯風好不尷尬,只好裝作不知,咳了一聲,說道:「你碰到了什麼意外之事,可以對
我說麼?」
韓佩英笑道:「我先問你,你剛才以為我是誰?」
谷嘯風不禁又是面上一紅,期期艾艾,半晌說不出話來。韓佩瑛笑道:「你以為我是奚
玉瑾,對嗎?我知道你們是約好了在我家中見面的,是不是?」谷嘯風滿面通紅的點了點頭。
韓佩瑛笑道:「這我真令你失望了。不過我卻曾見了玉瑾姐姐呢,你要不要知道?」
當下韓佩瑛從自己給西門牧野誘騙到孟七娘家中,如何在囚房中父女重逢,後來又如何
見著了奚玉瑾,以及她的父親如何喝了奚玉瑾送來的九天回陽百花酒而中毒,以及後來辛十
四姑又怎樣和孟七娘聯手打敗了那兩個魔頭,現在自己的父親,正在辛十四姑家養病等等事
情,都對谷嘯風說了。
谷嘯風驚異不已,說道:「想不到有這許多離奇古怪之事,但聽你所說的看來,那個孟
七娘的確是我童年所碰到的那個救命恩人了。我想她不會害你爹爹的,奚玉瑾更不會害你爹
爹,為什麼九天回陽百花酒卻變了毒酒呢?」
韓佩瑛道:「我當然信得過玉瑾姐姐,所以這件事,我也覺得莫名其妙。」驀地心頭一
動,說道:「聽你的口氣,你是不是有點懷疑那個辛十四姑?」
谷嘯風道:「我沒有見過她,也不知她的為人,不過,聽你所說的情形加以推敲,似乎
還是以辛十四姑的嫌疑最大。」韓佩瑛道:「但她卻又的確是救了我的爹爹,而且對我爹爹
很是細心照料。為何她又要害他,又要救他?」
谷嘯風道:「人心難測,我也只是一個推測而已。好在明天我就可以和你去找那個辛十
四姑,弄個明白了。」說到此處,忽地想起一事,問道:「你說那個辛十四姑有個侄兒,她
這個侄兒,是不是名叫辛龍生?」
韓佩瑛吃了一驚,說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谷嘯風看了看她那掩飾不住的驚惶臉色,不由得心裡一涼,想道:「杜復說的那些話只
怕是真的了。」遲疑了半響,問道:「佩瑛,你不要瞞我,玉瑾她,她是不是和這個辛龍生
要好?」
韓佩瑛的確是想瞞著谷嘯風的,所以她一直沒有將侍梅所說的辛、奚二人已經訂婚之事
告訴谷嘯風。想不到谷嘯風先自知道,盯著她問,韓佩瑛無可奈何,只好支吾以應,說道:
「嘯風,你從哪裡聽來的閒話?玉瑾姐姐對你這樣好,你可不要瞎猜疑!」
谷嘯風甚為苦惱,說道:「這可不是我的瞎猜疑,說這個話的人是我信得過的一位武林
豪傑。」當下將他在青龍門脫險之後碰見杜復,杜復又如何向他暗示奚玉瑾已經移情別戀等
事情告訴了韓佩瑛。
韓佩瑛呆了半響,想道:「如此說來,只怕侍梅告訴我的這件事是真的了。」
但是韓佩瑛卻仍不能不為奚玉瑾辯護,因為以她曾經是過谷嘯風的未婚妻的身份,任何
對於奚玉瑾不利的謠言都是不該由她來證實的。
谷嘯風道:「你不知道他們是否要好,那麼他們是不是一道走的,你總應該知道的吧?」
韓佩瑛不慣說謊,谷嘯風問到了這一點,她只能據實回答了:「那晚玉瑾姐姐逃出了孟
七娘那座堡壘,據說是和這個辛龍生一同下山去了。」
谷嘯風嘆了口氣,說道:「世事變化,往往出人意料之外。但這也怪不得玉瑾,因為她
一定是以為我已經死了。」他說出了這樣的話,顯然是相信了奚玉瑾業已移情別戀了。而且
他口裡說是原諒奚玉瑾,其實心裡卻是不大原諒的。「即使她當我真的死了,也不該這樣快
就忘記了以往的山盟海誓,另找新人啊!」谷嘯風心想。
韓佩瑛道:「玉瑾姐和他同行,不見得就是移情別戀。我看你不必先自猜疑,還是找到
了玉瑾姐姐再說吧。」
谷嘯風聽得她一再為奚玉瑾辯護,不覺對她更為欽佩,想道:「她不恨玉瑾搶了她的丈
夫,反而為她辯護,當真是令人可敬!」
韓佩瑛見他呆呆的望著自己若有所思,不禁面上一紅,就也不再說話。
靜寂中忽聽得外而似乎有人說話的聲音,不過片刻,腳步聲亦已聽得清楚了。
谷嘯風吃了一驚,說道:「來的是蒙古韃子!他們好像是來捉什麼人的。」原來谷嘯風
稍微懂得一點蒙古話。
當下谷嘯風連忙把燈吹熄,從視窗望出去,只見有四個蒙古武士已經進了院子。
正是:
亂世情緣多變化,悲歡離合亦尋常。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