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香閨名畫誰偷換 月夜幽林慧婢來

鳴鏑風雲錄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要幫一幫他們的了。」

劉趕驢道:「是呀,所以我就對那總兵說道,我不是幫你們官府的忙,我的目的只是要

保護百姓.你要丐幫協助守城,就得答應我們兩件事,第一件是開啟官倉和徵集富戶的糧食;

第二件是准許難民入城,由丐幫負責將難民中的壯丁編成作戰隊伍,婦孺老弱之輩,官府負

責他們的糧食,丐幫則負責保護他們。那個總兵沒有辦法,只好一口應承。如今丐幫的兄弟

正在和窮人一道,分頭出發,去搜查富戶的餘糧。這些有錢的老爺們的威風,這一下可全給

窮人打下了!」

谷嘯風哈哈笑道:「痛快!痛快!但不知陸幫主是否還在城中?」

劉趕驢道:「幫主和你的舅舅和奚玉帆三人昨晚已經押運韓家的寶藏出城,有一支義軍

在洛陽城西一百多里的紫蘿山上,陸幫主準備把這批寶藏交給紫蘿山的義軍首領,由他處置,

然後再設法和北五省的綠林盟主柳女俠聯絡。

他們出城之時,尚未知道軍情已有變化,否則恐怕他們也會留下來了。不過他們去了也

好,我估計洛陽恐怕是守不住的,危急之時,我打算保護難民突圍,就往紫蘿山投奔義軍。

陸幫主得知這邊的訊息,想必也會和義軍首領商量好接應的辦法。」

劉趕驢講完城裡的情況之後,問道:「對啦,你們昨晚可探聽到韓大維的下落沒有?」

谷嘯風道:「有了一點線索,正想來向舵主請教如何對付。」當下將昨日在山上發現堡

壘,以及遇上西門牧野與朱九穆這兩大魔頭等等事情告訴劉趕驢。跟著介紹公孫璞和宮錦雲

與劉趕驢相識。

劉趕驢沉吟半晌,說道:「韓大維是友是敵,尚未分明。但目前我已是無暇顧及他了。

你們來得正好,就請你們留下來幫幫我們的忙如何?」事有緩急輕重,谷嘯風等三人只好答

應,偵查堡壘援救韓家父女之事只好從緩了。

但谷嘯風還有一重心事,令得他忐忑不安。奚玉瑾昨晚並沒有和她的哥哥同往丐幫,她

又到哪裡去了呢?

奚玉瑾到哪裡去了呢?她如今正在韓家屋後的那座山卜,碰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奚玉瑾和哥哥分手之後,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韓家,再找一遍,仍然找不著谷嘯風和

韓佩瑛。

此時天色已是漸漸黑了,奚玉瑾惴惴不安,心裡想道:「嘯風先我動身,按說他是應該

早已到了。他知道我一定要來找佩瑛,為什麼他不在這裡等我呢?難道當真是,當真是出了

事了?」

奚玉瑾所想的「出了事」,有兩個可能,一是遭遇了韓家的對頭,他是韓家女婿的身份,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累他也受了禍。另—個可能則是當真如任天吾所說的,他和韓佩瑛重

拾舊歡,知道她要來,因此先行避開,和韓佩瑛一起走了.

本來奚玉瑾是不敢相信任天吾的說話的,但在戀愛中的女子,總是免不了有患得患失的

心情,儘管她與韓佩瑛情如姐妹,韓佩瑛的性格她亦知之甚深,以韓佩瑛的性格,決不會在

經過一場令她極度難堪的婚變之後,還要嫁給谷嘯風的。但她仍是不禁有點著慌,生怕情郎

給人奪去。

在韓家找不著谷嘯風,奚玉瑾遂上山尋覓,她曾在韓家做過幾個月的客人,和韓佩瑛上

山遊玩亦是不止一次。山上有幾處風景幽美的僻靜地方,正是最適合談情的幽會之所,奚玉

瑾心亂如麻,腦海中已是不自覺的幻出了他們談情說愛的情景了。

奚玉瑾茫然獨行,踏過了舊遊之地,回想起往日與韓佩瑛把臂同遊,何等親熱,想不到

姐妹般的情誼如今竟然有了裂痕,禁不住心裡嘆了口氣,想道:「如果佩瑛真的是為了失掉

未婚夫而傷心,那我就讓了她吧。」

她想起了與韓佩瑛相處的日子,韓佩瑛許多可愛的性格,她也禁不住懷念起來,又再想

道:「重拾舊歡這四個字是用得不對的,他們訂婚之後,總共才不過見了兩次面,那時佩瑛

還是拖著鼻涕的小姑娘,哪裡有什麼**的戀情可言呢?但在這場婚變之後,他們卻可

以說得上是較為相識了。佩瑛這小妮子我見猶憐,嘯風真正認識了她之後,會不會也真的就

愛上她呢?佩瑛又會不會為了爭一口氣,寧可將來把嘯風拋棄,目前卻要將他俘虜作裙下之

臣呢?」要知奚玉瑾乃是一個工於心計的姑娘,在這利害關頭,還是不禁把韓佩瑛設想得和

她一樣了。

奚玉瑾正自心亂如麻,胡思亂想,忽聽得樹葉沙沙作響,抬頭一看,只見密林深處,有

兩個女子分枝拂葉而來。

此時已是月上梢頭的時候,月色相當明亮,奚玉瑾吃了一驚,定睛看去,並沒有韓佩瑛

在內,這兩個女子原來只是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穿著同樣的服飾,青衣蠻鞋,好像是一般北

豪富之家的丫鬟模樣。

奚玉瑾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兩個小丫頭的身法似是練過武功的,附近並無大戶人

家,不知是否佩瑛新買的丫頭?」正想詢問,尚未開聲,只聽得那兩個丫頭已在說道:「請

恕婢子唐突,請問你可是百花谷奚家的二小姐奚玉瑾姑娘麼?」

奚玉瑾怔了一怔,說道:「不錯,我就是奚玉瑾.你們是誰?」

年紀較長的那個丫頭說道:「婢子賤名侍梅,她是我的妹妹侍菊。我們是奉了主人之命,

來請奚小姐的。」

奚玉瑾道:「不知貴主人是哪一位?」

侍梅道:「見面之後,家主自會對奚小姐細道其詳,現在我若說出主人的名字,奚小姐

你也不會知道的。」言下之意,已是暗示主人不許她們說出名姓了。

奚玉瑾甚為納罕,心想:「若是韓佩瑛,不會如此藏頭露尾,故作神秘。」於是問道:

「如此說來。我與貴主人是素昧於生的了。她何以知道我今日到此,請我相會,又是為了何

事?」

侍菊笑道:「家主早料到奚小姐有此一問。家主知道奚小姐惦記著—個人,是以代這人

約莫小姐相會。」

奚玉瑾又驚又喜,只道她們說的這個人是谷嘯風。連忙問道:「此人是誰?」

侍梅道:「是韓家的大小姐佩瑛姑娘。」

奚玉瑾稍微失望,但聽到了韓佩瑛的訊息,也還是很歡喜的,問道:「韓姑娘在你們家

裡麼?是否只是她一個人?」

侍梅道:「大概是吧,我們只是供主人差遣的丫頭,主人的朋友還輪不到我們服侍,是

以我們並沒有見過那位韓姑娘。」

奚玉瑾起了疑心,暗自想道,「對方的來歷我毫無所知,會不會是個圈套呢?」

侍梅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這裡有一幅畫,家主叫我們交給奚小姐權代請柬。家

主說奚小姐看了這幅畫,大概可以相信我們說的不是假話了。」

奚玉瑾滿腹疑團,連忙開啟那幅畫來看,只見是米芾畫的一幅山水人物,畫中風景,酷

似揚州城外,遠山如黛,江中有兩個小丫鬟駕著小船,畫上題有姜白石的一首《琵琶仙》

(詞牌名),詞道:「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春漸

遠,汀州自綠,更添了幾聲啼&m;#215;。十里揚州,

三生杜牧,前事休說,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裡匆匆換時節,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

夾,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迴雪。想見西出陽關,故人初別。」畫的左下角蓋有

一方圖章,

是「若虛藏畫」四字。

圖章旁邊,另有幾行小字,寫的是:「名畫易得,良朋難求。若虛姻兄知餘酷好丹青,

乃以米芾此畫相蹭。姻兄家在揚州二十四橋邊,眼底煙雲,正是畫中風景也。贈餘此畫,殊

有招客之意乎?今姻兄仙逝,餘亦病足,不能遠行。二十四橋邊同遊之約,唯有期之來生矣。

丙寅仲秋。大維補志。」

奚玉瑾見了此畫,不覺呆了。

這幅畫對她並不陌生,四年前她在韓家作客之時,韓佩瑛曾經給她看過這幅畫,也正是

由於看了這一幅畫,她才知道韓佩瑛是谷嘯風的未婚妻子。當時看畫的情景,在奚玉瑾的心

頭重現了。

原來這幅畫乃是谷嘯風的父親谷若虛送給韓大維的,那天韓佩瑛給奚玉瑾看家中藏畫,

看到了這一幅畫之時,奚玉瑾吃了—驚,卻佯作不知,問道,「這位若虛先生,不知是否揚

州的谷若虛大俠,原來他和你家是姻親麼?」韓佩瑛驀地如有所覺,面紅紅的含糊應道:

「我也不大清楚,或許是遠房的姻親吧。米芾這幅畫雖然好,卻似乎還不及顧愷之的山水。

你看這一幅吧。」亂以他語,生怕奚玉瑾再問下去。奚玉瑾是個工於心計的姑娘,一看她這

情景,不用再問,已是心中雪亮。四年前她雖然與谷嘯風心心相印,尚未海誓山盟,後來待

到她與谷嘯風成為情侶之後,向谷嘯風一問,證實了她當時的猜想無差:韓佩瑛果然是他自

幼訂下的未婚妻子。

這幾年來,她心裡一直有個疑團未能揭破,四年前韓佩瑛並未知道她與谷嘯風相戀,以

她們二人的情誼,為何韓佩瑛要瞞著這樁婚事,不敢向她直說?這與韓佩瑛平日的性格,是

大不相符的。

記得當時的情景,韓佩瑛讓她見到這幅藏畫,登時面都紅了,好像是一個小孩子無意中

做錯了一件事似的,那神情不僅僅是女孩兒家的害羞,而且還似有幾分惶急。「難道她當時

就會預料得到我會橫刀奪愛麼?」

奚玉瑾當然不會知道,這是韓大維鄭重的告誡過他的女兒,不許女兒讓奚玉瑾知道的。

因為谷嘯風的母親本來是奚玉瑾父親的未過門妻子,成婚前夕才和谷若虛私奔的。韓大維也

絕對沒有想到,上一代的事情,可能在後一代重演。

此際奚玉瑾見了這幅畫,勾起了往事的回憶,但此際卻不容她有餘暇細想往事了,她必

須立即決定,要不要跟這兩個丫鬟去見她們的主人。

這是韓佩瑛家中的藏畫,而且是韓佩瑛最珍貴的一幅畫,這畫既然不假,她們的話想來

也是不假的了。奚玉瑾本來就是要探查韓佩瑛的下落的,當下就決定冒這個險。

奚玉瑾把米芾畫的這幅畫卷起,交回那個丫鬟。抬頭—看,只見清輝如水,明月已上梢

頭。奚玉瑾笑道:「良夜迢迢,我正慾望門投止,難得有賢主人邀客,我是卻之不恭了。」

那兩個丫鬟見她答應,甚為高興,侍梅收起了畫,說道:「多謝奚小姐賞面,請跟我來,

路上若然碰見有人問你,你不必說話,由我們替你回答好了。」

奚玉瑾不知她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既已決定冒險,也就顧不得這麼多了。她見這

兩個丫鬟向山上走去,不覺怔了—怔,問道:「你們住得遠嗎?」侍菊答道:「不遠,就在

這座山上。再走—會就到了。」

奚玉瑾好生詫異,她在韓家作客之時,天天和韓佩瑛在山上游玩,深知山上沒有人家,

所以她剛才還以為這兩個丫鬟是要翻過山頭,帶她到別的山村去的。這丫鬟的回答,大出她

意料之外。

奚玉瑾忍不住再問:「你們是新搬來的嗎?」侍梅道:「不是。我今年十七歲,我出生

的時候,主人就是住在這裡的了。」

奚玉瑾越發詫異,但心想她既然說是再過一會就可走到,悶葫蘆遲早是要打破的,也就

不再問了。

不知不覺走到了那道瀑布下面,前頭已無去路,奚玉瑾方自納罕,侍梅取出了一件五彩

斑斕的斗篷,叫奚玉瑾披上。奚玉瑾道:「要這個做什麼?」侍梅道:「請奚小姐跟我們穿

過水簾,這斗篷可以權當雨衣,雖不能遮掩全身,也可以免得溼透衣裳。」

這兩個丫鬟穿上了同樣的斗篷,侍梅說罷,一個「燕子穿簾式」躍入瀑布,侍菊跟著過

去。奚玉瑾把心一橫,想道:「管她弄的是甚玄虛,我跟著過去就是!」

穿過水簾,果然別有洞天。侍菊收起斗篷,讚道:「奚小姐好功夫,衣裳全沒著水,婢

子是自愧不如了。」要知斗篷只能遮著上半身,要使衣裳不受水珠濺溼,那還得憑著上乘的

輕身功夫。

奚玉瑾一看這件斗篷,這才知道是孔雀的羽毛織成的,拈在手上,輕如羽扇,心裡想道:

「怪不得可以折起來放在身上,但這三件斗篷不知要用多少頭孔雀的羽毛,縱非價值連城,

也是勝於一般珠寶了。這家人家,想必是和韓家一樣的大富人家。」

抬頭一看,只見山上有座堡壘形的建築,侍梅噓了一聲,說道:「快走,快走,最好不

要給堡裡的人看見。」

奚玉瑾以為她們是住在堡壘中的,聽了侍梅的話,這才知道堡中住的又是另一夥人。奚

玉瑾暗自想道:「山中不知藏有多少詭秘的人物,佩瑛從未和我說過,想必她也不知這個所

在。」心中更是覺得奇怪了!

這兩個丫鬟的輕功頗是不弱,帶領著奚玉瑾在亂石與茅草叢中找路,借物障形,蛇行兔

伏,不多一會,已是遠遠離開了那個堡壘。侍梅長身而起,吁了口氣,低聲說道:「幸好堡

壘中沒人出來。」

奚玉瑾忍不住問道:「堡中是什麼人,是你們主人的仇家嗎?」

侍菊比較歡喜說話,此時她鬆了口氣,便咭咭呱呱地說道:「堡中新近來了兩個老傢伙,

一個名叫西門牧野,一個名叫朱九穆,聽說都是練有獨門的邪派功夫,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梅姐對這兩個老魔頭著實有點害怕,我倒不怕他們。」

奚玉瑾吃了—驚,心裡想道:「原來是韓家的對頭住在這裡,朱九穆是曾經和我交過手

的,可真是不能讓他見著啊。」當下問侍菊道:「你為什麼不怕他們?」

侍菊撇了撇嘴,意殊不屑地說道:「諒這兩個老魔頭再兇,他們也不敢得罪我們的主

人。」侍梅說道:「我並非害怕他們,只是不想多惹麻煩。」奚玉瑾弄不清楚朱九穆和她們

主人的關係,不禁又擔了一重心事。

這兩個丫髫帶領她到了一條水流湍急的河邊,這條河的水源就是山上的瀑布,奔騰而下

轟轟發發的激浪拍岸之聲,震耳欲聾。

河邊繫有一隻小舟,侍梅招呼奚玉瑾上船,說道:「奚小姐請坐穩了,我們送你上山。」

拿起一支碧玉船篙,輕輕一點,小舟立刻往前駛去,逆流而上。到了激流湍急之處,小舟顛

簸得十分厲害,拋起拋落,好像騰雲駕霧一般。

奚玉瑾用重身法幫忙她們使小舟平穩,不覺想起了題畫的兩句詞來:「雙槳來時,有人

似舊曲桃根桃葉。」心中暗自好笑:「眼前的風光倒也是雙槳輕舟,丫鬟迎客。但與詞中的

詩情畫意可差得遠了。」

過了約一盞茶的時分,小舟逆流而上,到了山頂。侍梅、侍菊汗溼輕羅,仍是相當矯健。

奚玉瑾不禁暗暗佩服,心裡想道:「婢子如此,主人可知,一定是位極不尋常的武林前輩

了。」

奚玉瑾跟著這兩個丫鬟終於到了她們的住處。只見是幾間用竹木搭蓋的房子,令奚玉瑾

頗感意外。她原以為是大富之家的,卻不料住的是如此簡陋的平房。

但房子雖然簡陋,進去一看,卻別有一種幽雅情調。只見門欄窗戶,都是用綠竹雕花做

成的,板壁也是漆上菏綠的顏色。

藤蘿牽蔓,從屋簷上倒掛下來,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搖,或如金繩盤屈,幽香陣陣,

撲入鼻觀,令人俗念頓消。

只聽得叮叮咚咚的琴聲從內進的一間雅室傳出,奚玉瑾踏上臺階,隔窗遙望,從碧紗窗

上的影子,看得山是個女人正在彈琴。正是:

輕舟慧婢迎佳客,幽谷奇人獨撫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