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難解疑團驚毒手 重逢老父在囹圄

鳴鏑風雲錄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開了。

韓大維這枚片刻不能離開的烏金指環,如今竟在這人手上,韓佩瑛當然是不能不相信他

的說話。要知他若是用她家裡別的珍寶作「信物」,韓佩瑛還可能懷疑他是偷來的,只有這

枚指環,非得韓大維給他不可。

這人攤開手掌,讓韓佩瑛看清楚之後,立即便走。韓佩瑛更不遲疑,跟著便迫出來。韓

家是倚山建築的,那人出了韓家,直奔上山。別看他似個病夫,跑起路來,卻是捷若猿猴,

登山如履平地。韓佩瑛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這才勉強跟得上他。

韓佩瑛心想:「爹爹難道就是躲在這個山上,山上可是沒有人家的呀?」吸一口氣,走

快幾步,追到那人後面,忍不住問道。

「我爹爹傷得怎麼樣?他如今是在哪兒?」那人談淡說道:「你跟著來!就會知道,何

必多問?省點氣力走路吧!」

韓佩瑛的輕功尚未練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一開口說話,真氣稍洩,果然便落後了十數丈

之遙。韓佩瑛心道:「不錯,這悶葫蘆見了爹爹自會打破,也不必急在一時。」於是凝神靜

氣跟著他走,不再多間。

這座山雖不很高,但也相當險峻,不久走到一個峭拔的山峰之下,前面已無去路。這座

山峰,由東面看過去宛如一座樓臺,在南面看過去卻似一個城壁,西面則有一個瀑布倒掛下

來,水由石壁奔瀉而下,聲如金石,隨風飄忽,疏密不定,活像一幅銀色的大竹簾,是這座

山上有名的奇景。

韓佩瑛正自詫異:「為何他帶我到這絕頭路來?」心念未已,只見那人雙袖一揮,已是

穿過水簾直撲進去,身形倏忽不見,顯然是瀑布後面藏有山洞,韓佩瑛心道:「哦,原來還

是有路可通!」

跟著那人依樣畫葫蘆的穿過水簾,果然發現一個山洞。衣裳沾了不少水珠,幸虧那瀑布

流量不大,迅速穿過水簾,也不過等於是在雨中急跑片刻,衣裳尚未至於溼透。

穿出這座山洞,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平坦的山谷谷底。遠遠有一幢堡壘形的石屋。韓

佩瑛心道:「原來水簾後面竟是別有洞天,我卻一點也不知道。但這幢房子恐怕是新近才起

的吧,否則,爹爹和展大叔他們,怎的也從來沒有說過?」

要知這是她家的後山,她從小就常常上來玩耍的。她家裡的展一環、陸鴻等人,年紀比

她大得多,對這座山也當然比她更熟悉。水簾洞後面別有洞無,她沒有發現,她的家人總應

該發現的,這家人家若是早就有了的話,她的家人總不會一個也不知道。韓佩瑛心裡覺得有

點奇怪,但反正就要到了,也就無暇多問。

那人帶她到了那幢石屋前面,輕輕的彈了三下石門。

只聽得軋軋聲響,兩扇石門左右分開,露出五寸多寬的縫隙,一個蟑頭鼠目的中年漢子

探出頭來,斜著眼睛盯了韓佩瑛一眼,陰惻惻地笑道:「哦,原來是二師哥把這小妞兒帶來

了,這小妞兒倒是長得好俊呀!」帶韓佩瑛來的人道:「別胡說八道,快快開門!」

韓佩瑛見了這蟑頭鼠目的漢子,心裡已是覺得幾分憎惡,聽了他用這種輕薄的口吻說

話,更不舒服。但為了急於見父,卻也不便和他爭吵,當下就隨那個人走進這座堡壘。

走進大門之後,堡壘裡陰森森的就不見再有人了。韓佩瑛暮地心中一動,想道:「不

對,不對。爹爹若是在這裡養傷,這屋子裡的人應當是他的朋友才對。為什麼看門的這個家

夥,竟敢用這樣不禮貌的態度向我說話?什麼‘帶來’不‘帶來’的,倒好像是另有主使之

人,叫這人把我‘帶’到這兒,而不是奉了我爹爹的差遣。」想到此處,隱隱感到不妙,一

陣寒意透上心頭,想道:「莫非是我爹爹的仇家安排下的陷階?但這個烏金指環卻又怎能在

他手上?莫非是我爹爹已經遇害了?但即使這烏金指環是他們搶來的,他們又怎地會知道這

指環是我爹極寶貴的東西,因此可以拿來當作信物騙我?」

心念未已,那個似病夫的漢子已經帶她踏上一道長廊,說道:「韓姑娘,令尊就在這間

屋子裡養傷。」長廊盡頭有一間屋子,門頭掛有一盞燈籠,因為不見外面的天光,一盞燈籠

發出的光源仍是十分黯淡。

韓佩瑛一咬銀牙,心裡想道:「既然來到這裡,就看它一個明白。」當下叫了一聲

「爹!」那人道:「你爹恐怕正在睡覺,輕聲點兒。」

角落有一個帶著氈帽的人忽地長身而起,韓佩瑛事先沒有留意,倒是嚇了一跳.那人

道:「大師哥,請你開門讓他們父女相會。」韓佩瑛心中不禁又是一動,暗自思忖,「我爹

在這裡養傷,為什麼他們要反鎖房門,倒好像是把我爹爹當作囚犯看待!」

心念未已,房門已經開啟,那個戴氈帽的人回過頭來,說道:「請吧!」

黯淡的燈光之下,韓佩瑛這才看清楚了這人的廬山真貌。這剎那間,韓佩瑛的這一驚當

真是非同小可,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以前在禹城的「儀謬樓」上,她和官棉雲曾經碰

上的那個濮陽堅!那日濮陽堅用」化血刀」傷了黃河五大幫會的兒個首腦,她和宮錦雲還曾

經與他交過手的。

韓佩瑛驚得跳了起來,喝道:「好賊子,敢來騙我!」一指向濮陽堅戳去,濮陽堅反手

抓她手腕,後面那個漢子在她背後一推,登時把她推進了這間牢房。

韓佩瑛跌跌撞憧的衝入牢房,黑漆中視而不見,幾乎踏著一個人,幸而及時發覺,韓佩

瑛大吃一驚,連忙按著牆壁,這才穩住了身形。

只聽得「咔嚓」一聲,牢門已經下鎖,濮陽堅在外面罵逍:「好一個不知死活的野丫

頭,到了這兒,居然還敢與我動手,哼,若不是師父有命,我不斃了你才怪!」原來濮陽堅

在剛才抓韓佩瑛之時,胸口的「愈氣穴」也給韓佩瑛點個正著,「愈氣穴」是內息運轉的樞

紐,雖然得他師弟立即給他解穴,也是痛得難受。

韓佩瑛無暇理會濮陽堅的咒罵,彎下腰看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她是自小練過暗器功夫

的,目力異於常人,此時己漸漸習慣了黑暗,隱約看得見這個人的形態了。

這剎那間,韓佩瑛不由得心頭一震,嚇得險些暈了過去,原來這個人果然就是她的爹

爹。要知她雖然早已料到父親受傷,但突然發現他僵臥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她焉得不

驚?韓佩瑛叫道:「爹爹!」伸出手去,手指已是不由自己的顫抖,使不出氣力來。韓大維

握著她的手,慢慢地站了起來,說道:「是瑛兒麼?」聲音雖然微弱,但也聽得清清楚楚。

韓佩瑛這才稍稍寬心。原來她發覺韓大維雖是受傷。卻還沒有她想象的那樣嚴重。韓大

維抓著她的手站起來,她其實井沒有怎樣使勁,是韓大維使用上乘武學中的「借力」之訣,

自己站起來的。

韓佩瑛抱著父親。又是歡喜,又是傷心。歡喜的是終於見著了自己至親至愛的人,傷心

的是她爹爹絕世武功,竟然弄成這個樣子。雖然傷得不如她想象的那樣奄奄一息,但父女倆

同被關在黑豐,恐怕也是插翼難飛。韓佩瑛宛如置身惡夢之中,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話來安

慰父親才好,不由得淚如雨下。

只聽得將她帶來的那個人在外面哈哈笑道:「韓姑娘,我說過可以讓你們父女會面,這

可不是騙你的吧?你放心,我們不會害你們父女的。你們骨肉團圓,應該高興才對。不必哭

哭啼啼了。」說罷,又對濮陽堅道:「師父吩咐,可不許虐待這個丫頭。大師哥,我先去稟

告師父了。」

濮陽堅「哼」了一聲,說道:「我知道,你當我只是一個莽夫嗎?你去吧。」那人賠笑

道:「我只是怕大師哥的脾氣一時按捺不下,既然師哥明白,那我就去了。」

韓佩瑛尚未開口安慰父親,倒是韓大維先出聲安愚她了。韓大維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瑛兒,在敵人面前,可不許哭!」韓佩瑛道:「是!」收起眼淚。韓大維道:「瑛兒,你

沒受傷吧?」韓佩瑛道:「沒有。爹爹,但,你、你怎麼啦?」韓大維苦笑道:「你來了,

我就不會死了。」

韓佩瑛問父親怎麼樣,意思當然是問他傷得如何,聽了韓大維的回答,答非所問,不覺

有點奇怪,心道:「爹爹為何不告訴我傷得如何,卻說我來了他就不會死,這是什麼意

思?」

韓大維道:「瑛兒,你回過家了?」韓佩瑛道:「是,孩兒是昨天回到家的。一回到家

中就碰到了朱九穆這老魔頭。」

韓大維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不是一個人回家的吧,嘯風呢?」心中惴惴不安,生

怕他的愛婿遭了朱九穆的毒手。

韓佩瑛道:「嘯風幫助孩兒打跑了朱九穆,他現在已到洛陽的丐幫分舵去了。嘯風走

後,孩兒才給那個人甩爹爹的烏金抬環騙來此地。」

韓大維鬆了口氣,說道:「嘯風真是個有情有義的漢於,不在我將你終身託付與他。在

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他剛剛與你成婚,就願意陪你回家省親。唉,我讓你到揚州完婚,本來

是想你遠走進禍的,誰知你們竟是這樣的惦記著我,又回來了。但這是你們的一點孝心,我

也不能怪責你們。」

韓大維只道他們夫妻一同來省親,為的是怕蒙古韃子打來,自己行動不便,故而他們夫

妻要來把自己接出危城,哪裡知道谷嘯風和他女兒卻是分道而來,而且谷嘯風的來意,還是

要找他退婚的。

韓佩瑛羞得滿面通紅,心中又是感到恥辱,又是感到難過。

幸虧這牢房裡一片漆黑,韓大維看不見他女兒的神態。

韓佩瑛怕父親傷心,對病體更是不利,因此她只好把滿肚子的委屈嚥了下去,不敢向她

父親訴說。當下又再問道:「爹爹,傷你的那個人是誰?你傷得到底怎麼樣?」

韓大維道:「我是受了一個老魔頭的‘化血刀’之傷,哼。

若非我行動不便,體中的寒毒未曾消除,這‘化血刀’雖然厲害,也未必就能傷得了

我!」

韓佩瑛大驚道:「化血刀?呀,受了化血刀之傷,這可是非同小可的呀!」

韓大維笑道:「你不必擔心。不錯,化血刀的確厲害,但除非我自己不想活,否則只用

化血刀傷了我,可還不能取了我的性命。」忽地覺得有點奇怪,於是接著問道:「瑛兒,你

怎麼知道有化血刀這種毒功的?」

韓佩瑛道:「爹爹,用化血刀傷你的那個魔頭,是不是名叫西門牧野?」

韓大維更是詫異,說道:「不錯,你怎麼也知道這個老魔頭?」韓佩瑛道:「在外面看

守的那個人名叫濮陽堅,正是西門牧野的弟子,孩幾這次回家路過禹城之時,恰好碰上他用

化血刀傷了黃河五大幫會的幾個首腦。」

他們在牢房裡低聲說話,隔著厚厚一重石壁。聲音本來很難傳到外面。但濮陽堅卻不知

是否聽到了他們的說話,在外面自言自語大聲說道:「暫時我不動你這臭丫頭,但你終須逃

不脫我的手心,哼,還有公孫璞這小子幾時一併捉來,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韓大維厲聲喝道:「你敢對我女兒出言不遜,我一出去就先殺了你。你莫以為我受了

傷,殺你這等草包,韓某不費吹灰之力!」說罷一彈石壁,外面倚著石門偷聽的濮陽堅,竟

給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濮陽堅吃了一驚,嚇得果然噤不敢聲,心裡想到:「這老頭兒受了我師父的化血刀之

傷,居然還有如此深厚的內功,倒是不可小覷。師父會不會放他,我實是難以猜測,還是不

要惹他惱怒為妙。」

韓大維懾服了濮陽堅之後,低聲再問女兒道:「公孫璞是誰?」韓佩瑛道:「是孩兒在

禹城碰上的一個少年,據說是公孫奇的兒子,濮陽堅這廝曾在他的手下吃了大虧。」

韓大維道:「公孫奇是二十年前武林中最心狽手辣的大魔頭,江湖上人心難測,這公孫

璞既然是公孫奇的兒子,你們夫妻,還是以少和他來往為宜。」韓大維只道女兒是與谷嘯風

一起碰上公孫璞的。韓佩瑛不想父親知道詳情,含糊應了一個「是」字。心裡卻在想道:

「那位宮姑娘不知怎麼樣了,她去找公孫璞,也不知找看了沒有,公孫璞有破解化血刀的功

夫,倘若是他來到,說不定可以和兩門牧野這老魔頭鬥上一鬥。」

韓大維道:「西門牧野的來歷是公孫璞告訴你的吧?」

韓佩瑛道:「不錯。因此孩兒頗覺得有點奇怪。」韓大維道:「奇怪什麼?」韓佩瑛

道:「聽說西門牧野這老魔頭是住在關外的,在禹城之時,濮陽堅收服了黃河五大幫會,也

曾透露口風,說是替他師父在中原揚威立萬。推測他這口氣,他的師父當時還是在關外的,

卻何以突然到了此地?這裡是什麼地方?看來這幢堡壘是早就有了的,但咱們卻不知道。難

道這是西門牧野的別墅麼?還是另有主人和他勾結的呢?」

韓大維道:「不錯,這幢堡壘是早就有了的,我也早已知道,但我不許他們告訴你。」

韓佩瑛詫道:「為什麼?」

韓大維唄口氣道,「說來話長,暫時你還是不知道為宜。但西門牧野與這裡的主人相

識,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韓佩瑛大為奇怪,不解爹爹何以不肯讓她知道。就在此時,忽聽得似有聲響,韓佩瑛抬

頭一看,只見有一籃東西從屋頂所開的天窗吊下來,平平穩穩地落在石几上,籃中盛滿食

物。

韓佩瑛把籃子裡的食物拿出來,說道:「有酒有肉,倒是豐盛得很,就不知是否下了

毒?」韓大維逍:「這老魔頭若是要害咱們,無須使用如此伎倆。瑛兒,你肚子餓了,儘可

放心來吃。」

韓佩瑛撕下一條雞腿,說道:「你為什麼不吃?」忽見亮光一閃,韓佩瑛抬頭望去,只

見有一張面孔貼在囪子上,鼓起一雙白滲滲的眼珠正在盯著她。原來是這人開啟了一面窗

子,透進亮光。

這張臉孔冷森森的毫無表情,韓佩瑛驟吃一驚,不覺「啊呀」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人說道:「小姑娘,別害怕。你爹說得對,我是不會暗中謀害你們的,你勸你爹吃點

東西吧。」韓佩瑛聽了這話,始知這人是西門牧野。

韓大維怒道:「你這老怪物把我女兒騙來、打算怎麼樣?你以為我就會降服你嗎?」

西門牧野笑道:「韓大維,我讓你們父女相會,你還不感謝我?嘿,嘿,你的女兒在你

身邊,你總捨不得就死了吧?還是先吃飽了再說吧!你還有一個老朋友也來了呢,你吃飽

了,咱們大家商量商量。」

兩門牧野的臉孔在視窗移開,接著是朱九穆的臉孔出現。韓大維「哼」了一聲道:「大

不了是個死,你們二人聯手,韓某又有何懼?」

朱九穆冷冷說道:「韓大維,我本來要找你算帳的,誰知你是如此不濟事,未等得及我

來,你已先著了西門兄的化血刀了。

西門兄不想你死,我看在西門兄的份上,這筆帳也可以一筆勾消,就看你知不知趣。」

韓大維道:「好,多謝你們請客。」倒酒就喝,抓肉就吃,抹了抹嘴,說道:「東西我

是吃了,但你們倘若是想耍什麼手段,我韓某人可是軟硬不吃!」

西門牧野冷笑道:「我何須耍什麼手段?告訴你吧,我即使現在放你出去,正派中人也

決不能容你韓大維了!」這一陣冷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笑過之後,兩張臉孔,同時消

失。

韓佩瑛道:「爹,原來你一直沒有吃過東西嗎?」

韓大維苦笑道:「我這次遭人暗算,傷心已極,自覺了無生趣,不如死了還好。但想不

到你也來了,倒叫我不能死了。」

韓佩瑛這才懂得她剛進牢房之時父親說那兩句話:「你來了,我就不會死了。」原來是

這個意思。韓佩瑛道:「不錯,國得青山在,不怕沒柴僥。爹,以你的絕世武功,只要你不

是自萌死志,說不定還有絕處逢生的機會。」韓大維把瓶中餘酒一吸而盡,發出長嘆。正

是: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