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毒手傷人疑玉女 神刀化血懾群豪

鳴鏑風雲錄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和韓佩瑛同桌的那個小廝把酒杯一頓,說道:「豈有此理!

好好一座酒樓,竟給槍夫弄得臭氣薰天,這酒不能喝啦!」

韓佩瑛道:「小兄弟,別多事!」她看了這粗豪漢子所顯露的幾手功夫,已知此人的本領遠遠在她之上。好在楚大鵬那些人都是全神貫注在洪圻身上,誰也沒有注意這個小廝說些什麼,那粗豪漢子側目斜睨,盯了小廝一眼,但也沒有發作。

夥計連忙洗掃汙穢,酒樓上普通的客人早已走得乾乾淨淨,此時除了楚大鵬這幫人之外,剩下的就只是韓佩瑛和那小廝和那獨坐一桌的鄉下少年了。

粗豪漢子道:「好了,你們這位洪幫主的血毒已經給我用這半壇汾酒滌盪無遺,他的性命是可保無憂啦,咱們也可以好好的坐下來談了。」

洪圻經過了這麼一番折騰,醒了過來,有氣沒力的癱在一邊、心中氣憤之極,卻是敢怒而不敢言。這粗豪漢子又笑道:「洪幫主,你著了我的一記‘化血刀’,雖然吃了一點苦頭,但你額上的毒瘤,卻也恰恰因為給我以毒攻毒的緣故醫好了,說起來你還應該多謝我呢!」洪圻澀聲說道:「你老哥這份恩情,洪某永遠不會忘記!」說的當然乃是反話。粗豪漢子哈哈大笑,說道:「你感激我也好,怨恨我也好,我都毫不在乎,只要你肯低頭就行。好,好,你也坐下來談吧。」

楚大鵬代表這幫人向那粗豪漢子問道:「不知我們黃河兩岸的五個幫會,有什麼地方無意中開罪了閣下?」

粗豪漢子打了一個哈哈,傲然說道:「沒有呀!我不是早已說過了麼?」

楚大鵬忍著氣說道:「那麼我們那些受傷的弟兄——」

粗豪漢子淡淡說道:「你是想要我繼續給你們醫治受傷的人嗎?嘿,嘿,我已經送給了你們一份人情,我可不能老是做虧本的生意吧?」言下之意,即是要有條件才能繪他們醫治,群豪都是老江湖了,一聽全都明白,雖然恨他強辭奪理,但在他要挾之下,卻是不敢不從。

當下仍然由楚大鵬充當代表,說道:「請問閣下高姓大名,駕臨敝地,有何貴幹?倘若有什麼要用到我們之處,請閣下儘管吩咐,只要是我們辦得到的,絕不推辭。」這番說話,已經是差不多等於無條件投降。

粗豪漢子大為得意,又喝了一碗酒,然後說道:「西門牧野的大名你們聽過沒有?」

群豪聽了,都是不禁一怔,不僅是因為他們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而且從來沒有人自報姓名而稱「大名」的道理。但在這粗豪漢子的氣焰所壓之下,只好個個搶著答道:「西門先生的大名如雷震耳,我們是久已敬仰的了,今日幸得識荊——」

楚大鵬想起,去年有一個關東的武林朋友和他說起關東新近出現的一個大廈頭,正是叫做西門牧野,但據那人所說,西門牧野卻是個老頭,他是銷聲匿息了二十年之後再出山的,似乎不應該是眼前這個中年漢子。

心念未已,只聽得這粗豪漢子已是哈哈大笑起來!

群豪心中惴惴,問道:「西門先生因何發笑?」

粗豪漢子道:「我不是西門牧野,西門牧野乃是家師,我是濮陽堅。」一面說一面伸出指頭在桌予上劃,劃出了「濮陽堅」

三字。群豪知道拍馬拍錯了人,但想好在他們乃是師徒,錯得也還不算離譜。

楚大鵬道:「聽說令師前年東山復出,威震關東,可惜我們俗務纏身,路途又遠,不能前往拜謁令師,瞻仰顏色。」這幾句話表明了他對西門牧野並非全無所知,多少給自己這一幫人挽回了一點面子。

濮陽堅哈哈笑道:「你們想要拜見他老人家,那也不難。實不相瞞,我就是給家師來打前站的,多則半年,少則三月,家師就會來到此間,與各位相會。」

濮陽堅說出「打前站」這三個字,這即是說他是奉了師父西門牧野之命,有所為而來的了。楚大鵬連忙說道:「不知令師有何吩咐,請閣下賜示,好教我們知道應該如何迎接。」

濮陽堅道:「我來的時候,他老人家吩咐我說:咱們關東和幽州、薊州等地總算是闖出道兒來了,但中原的朋友,咱們還是陌生得很,你給我去打一個轉,與中原的武林俊傑結交結交。

嘿,嘿,我這個人笨得很,路經貴地,想與各位結交,卻想不出有什麼好法子,無可奈何,只好略施小技,請各位到來,因此,我雖然是傷了你們的人,但也是出於一番想與各位結交的心意,還望各位不要見怪才好。」

群豪心想那有這樣交朋友的道理、但懾服於對方的武功之下,人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半晌,楚大鵬說道:「多蒙令師青睞,肯與我等折節下交。那麼,我們那些受傷的兄弟,濮陽兄想必是可以高指責手了?」

濮陽堅道:「別忙,別忙,他們可以活到明日午時,時間有得是,我救他們不難、可是這還得要看你們——」

楚大鵬忙道:「濮陽兄有何吩咐,請明白見告。」

濮陽堅道:「這也是家師的意思,家師現在己是關東武林盟主,他希望中原的武林朋友知道他的身份,家師志在四方,不僅僅是要做關東的武林盟主。嘿嘿,我的意思,各位明白了麼?」

圖窮匕現,群豪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西門牧野是遣一個徒弟前來收服他們,要他們奉四門牧野作天下的武林盟主。

群豪忙不迭的齊聲說道:「令師武功蓋世,理當作天下的武林盟主。請濮陽兄回去,轉達我們的推戴之誠,但我們那幾個人——」

濮陽堅哈哈笑道:「只要你們對我們師徒心悅誠服,那幾個人我當然給你們醫治,但現在我還有點小事要辦。」說罷就向韓佩瑛和那小廝這張桌子走去。

那小廝笑道:「糟糕,糟糕!我只道是看旁人的熱鬧,但現在看來,這熱鬧怕要鬧到咱們這邊來啦。」

話猶未了,濮陽堅已是來到他的面前,喝道:「你們兩個是什麼人?」

小廝笑道:「我可沒有這樣大的面子和你們師徒結交,你還是回那邊喝酒去吧。」

楚大鵬低聲說道:「濮陽兄,這位宮公子的尊翁是東海黑鳳島的宮島主,這位小兄弟恐怕也是黑風島的人。」要知那黑風島的宮島主乃是這幫人最忌憚的一個大魔頭,如今雖然是有了新的靠山,也還是害怕惹這魔頭不起,故此楚大鵬悄悄的出言提醒。

這次韓佩瑛是聽得清清楚楚了,心中不禁大為詫異:「爹爹從來到過海外,與這個什麼黑鳳島的島主實是風馬牛不相及,怎的他們卻會把我當作了什麼宮公子了?」

濮陽堅哼了一聲,傲然說道:「黑風島的宮島主又怎麼樣?碰上了我,也得叫他向我討饒。哼,你們倚仗是黑風島的人,就膽敢在這裡招搖撞騙麼!」

韓佩瑛忍住怒氣,淡談說道:「誰招搖撞騙來了?黑風島這三個字,今天我才是初次聽見,我與宮本來毫無關係,什麼宮島主、宮公子,這都是你們的自說自話!」

楚大鵬吃了一驚,叫道:「你當真不是宮公子?」賴輝道:「那你又為什麼收了我們的拜帖?」

韓佩瑛冷笑道:「這是你們自己遞上來的,誰稀罕你們的拜帖?」那小廝道:「對,發還他們,也免得弄贓了咱們的桌子。」

韓佩瑛把手一揚,那疊拜帖向四方飛出,說道:「原物奉還!」話聲未了,只見濮陽堅雙手在空中一陣亂抓,霎眼之間,那疊拜帖全都落在他的手中。他打了個哈哈,說道:「你不要我要。

也省得他們費神再行備辦。」

拜帖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張紙,韓佩瑛能夠把一疊拜帖當作暗器使用向四方飛出,功力已是不凡。濮陽堅把這些拜帖全都抓到手中,這種接暗器的功夫更是罕見,這一下雙方的暗中較量,當真是針尖對上了麥芒,把群豪都看得呆了。

濮陽堅收了拜帖,轉過頭來,向那小廝道:「你懂得七煞掌的功夫,你是黑風島的什麼人?」

那小廝笑道:「你懂得化血刀的功夫,你是公孫奇的兒子還是孫子?」又是一個針鋒相對,言下之意即是說懂得七煞掌也未必就是黑風島的人。那獨坐一桌的鄉下少年聽了這話,似乎是忍俊不住,忽地笑出聲來。

濮陽堅怒道:「你們不說,難道我就不能知道你們的來歷!」

突然雙手齊出,左手抓那小廝,右手抓韓佩瑛。小廝舉起筷子便點他的脈門,韓佩瑛則端起酒杯朝他面門一潑。

濮陽堅中指一彈,「當」的一聲,酒杯片片碎裂,緊接著雙指一挾,「卜」的一聲,小廝伸出來點他脈門的那隻筷子也給他挾斷了。可是他也給韓佩瑛那一杯酒潑得滿頭滿面,濮陽堅喝道:「好無禮的兩個小子,你們不想活啦!」騰的一腿飛出,橫掌如刀,便向韓佩瑛砍下。

「轟隆」一聲響,那張桌子給濮陽堅踢翻。那小廝早已閃開,繞到濮陽堅的背後,一掌拍下,濮陽堅不理不睬,那一掌仍然朝著韓佩瑛劈過去。

小廝叫道:「不可讓他毒掌沾上!」韓佩瑛一個轉身,揮袖一捲,袖底藏指,點他脅下的「愈氣穴」。

只聽得「嗤」的一聲,韓佩瑛的衣袖給他撕去一幅,緊接著「蓬」的一聲,濮陽堅也給那小廝結結實實的打了一掌,但韓佩瑛的一指,卻沒有點著他的穴道。

濮陽堅冷笑道:「七煞掌又能奈我何哉!如今你該知道七煞掌遠遠比不上化血刀了吧?回去和你爹爹說,叫他向我的師父遞門生帖子吧!」

此言一齣,群豪都是大吃一驚,心裡想道:「原來這個黑小廝才是宮島主的獨生愛子!糟糕,糟糕,這場打鬥,我們可是兩邊都惹不起的。」

濮陽堅反手一掌把那小廝迫退,回過頭來,又向韓佩瑛冷笑道:「你這小子也洩了底啦,你是洛陽韓家的什麼人?」

群豪不禁又是一驚;洛陽韓大維的名頭他們是知道的,不過因為韓大維閉門隱居多年,他們卻不知韓大維有沒有收下門人弟子,也不知韓大維只有一個女兒,但無論如何,只要是韓家的人,他們自忖,也是同樣的招惹不起。

此時濮陽堅展開拳腳,已是把幾張桌子打翻,酒樓上空出了一塊地方,楚大鵬等人,一來因為插不上手,二來也是不敢插手,因此只好遠遠的躲開。

那個獨坐一桌的鄉下少年拿起了桌上的包袱,搖搖頭,說道:「沒來由的打什麼架,弄得我喝酒也不能安然。夥計過來,給我搬到那邊的桌子去。」說罷,找了一張靠近角落的桌子坐下。

夥葉怎敢去搬,連忙說道:「客官,算是小店倒霉,我給你換過一壺灑,添上兩樣小菜,就當作是我們孝敬你的,你別多事了。」少年說道:「我怎能白受你的孝敬,你別慌,我是這位朋友請我的客,你添上酒菜,他自會給我一併付錢的,是不是?」

小廝避開了濮陽堅的一招,笑道:「你這個人倒是很爽快,不用擔心,儘管吃吧,我這個東道主是作定了。」

濮陽堅趁那小廝說話分心,倏地進步欺身,五指如鉤,閃電般向他抓下。小廝笑道:「好,請你吃東西!」舉掌相迎,濮陽堅心想:「奇怪,他怎麼敢和我對掌,莫非有甚詭計?」心念未已,只覺手心油膩膩的,原來是那小廝把一隻雞腿塞到他的手心。小廝好不溜滑,身形一飄一閃,早已躲過一邊。濮陽堅緊接著的左手一抓,抓了個空,小廝叫道:「哎呀,好險,幸虧沒給你抓著!」

濮陽堅怒道:「好小子,膽敢將我戲弄!」把手一揚,那隻雞腿箭一般的向小廝射去,小廝霍的一個「鳳點頭」,雞腿從他頭頂飛過,飛到那鄉下少年的面前,鄉下少年拿起酒壺一擋,「當」的一聲,雞腿落地,酒壺上現出了一道凹痕。旁觀諸人,無不大駭,心想:「怪不得這小廝不敢接他這條雞腿,原來比暗器還要厲害!」鄉下少年搖了搖頭,說道:「可惜,可惜,糟蹋了好好的一條雞腿!」低下頭又斟酒自喝了。

濮陽堅心想:「我若是連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都收拾不了,如何能夠壓服眾人?」殺機陡起,一個轉身,運起了化血刀的功夫,橫掌便向韓佩瑛劈去。

韓佩瑛聞得一股腥臭的氣味,中人慾嘔,識得厲害,忙使「躡雲步法」躲開。濮陽堅喝道:「在哪裡逃!」手臂一伸一縮,如影隨形到了韓佩瑛身後,眼看就要抓著他的背心。說時遲,那時快,那小廝退而覆上,駢指如戟,從側面襲擊,手指到了濮陽堅的面門,要挖他面上雙眼。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濮陽堅怒道:「好,先打發你這臭小子!」一個側身,左手揚起,要用擒拿法來拗折他的手指,小廝手掌伸開,斜削而下,劈濮陽堅的時窩,濮陽堅一個時錘撞過去,把那小廝憧得歪歪斜斜的倒退凡步。可是濮陽堅的時尖給那小廝削了一下,也自覺有點火辣辣作痛。原來那小廝已經戴上了一隻金絲手套,故此才不怕與他的毒掌碰上。

小廝叫道:「韓兄,對付這等狠毒妖人,不必和他客氣!」濮陽堅冷笑道:「對,你們這兩個小子就亮兵器吧!」

韓佩瑛因為不敢給他的毒掌碰上,很是吃虧,但聽得濮陽堅這麼一說,心想:「我若用劍,倒是給這妖人看小了!」當下信手拿起一雙筷子,說道:「好,我就和你玩玩。」

濮陽堅曾經摺斷過那小廝用來向他點穴的一雙筷子,如今見韓佩瑛又是依樣畫葫蘆的向他點來,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好,我就和你玩玩。」重施故技,伸出雙指挾韓佩瑛點過來的筷子。

哪知韓佩瑛的點穴手法卻比那小廝高明得多,筷子一沉,已指向了濮陽堅手心的「勞宮穴」。

濮陽堅吃了一驚,連忙把手縮回,原來「勞宮穴」乃是少陽經脈的起點,練毒功的人,最忌的就是給對方用重手法點著這個穴道,即使以濮陽堅的功力,雖然未必就會受傷,只怕也要損了幾年功力。

濮陽堅連使幾次「化血刀」,都沒傷著對方,自己反而要險些吃虧,大怒之下,雙掌揮舞,掌風呼呼,韓佩瑛近不了他的身,只好連連後退。

那小廝則展開繞身遊斗的法子,身似穿花蝴蝶,步如點水蠕蜒,繞看濮陽堅的身子轉。濮陽堅猛攻之時他就閃開,待到濮陽堅放過他時,他又上來,乘暇偷襲,濮陽堅竟是無奈他何。

韓佩瑛本來有好幾次就要給濮陽堅抓著的,幸虧得這小廝和她配合得好,方始沒有遭受濮陽堅的毒手。這小廝的點穴功夫雖然不如韓佩瑛,但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卻是在韓佩瑛之上。

韓佩瑛心裡想道:「爹爹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話當真不錯。今天幸虧有這小廝相助。」

但韓佩瑛雖然還可以勉強支援,亦已是感到十分難受。原來濮陽堅毒掌發出的腥風,若是呼吸多了,也會頭暈眼花的。那小廝的功力似乎比韓佩瑛略勝一籌,臉上還沒有變色,但在過了三五十招之後,時間一久,身法也漸漸不若先前的輕靈了。

坐在角落的那個鄉下少年忽然站起身來,說道:「小兄弟,多謝你請我吃了一頓,但我可不能白吃你的,這一架我幫你打吧。」

小廝道:「你很好心,可是一頓飯卻值不了一條性命呢。你不怕他的化血刀?」

鄉下少年淡談說道:「他的化血刀尚未練得到家,我正想指教指教他,免得他在這裡誇口,動不動就用化血刀來欺侮人家。」

此言一齣,連濮陽堅在內,人人都是大吃一驚,心想:「難道這個貌不驚人的鄉下小子竟然也會使化血刀麼?」這話未免令人太難相信。

濮陽堅更是不能相信,原來公孫奇所藏的毒功秘籍早已落在他的師父手中,除了他們師徒之外,天下無人再會使「化血刀」,對這點濮陽堅是深信不疑的。

說話之間,這鄉下少年已經走到濮陽堅面前,插進他和那小廝的中間,濮陽堅冷笑道:「好,好,我倒要看你如何指教我!」

韓佩瑛與那小廝見這鄉下少年一臉自信的神氣,心中也都是諒疑不定。小廝笑道:「好吧,我們就看你的。」當下與韓佩瑛退過一邊。

濮陽堅手掌緩緩舉起,冷冷說道:「好吧,來指教吧!」正是。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