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鵬道:「這是我們黃河南北幾個幫會對賢喬樣略表一點敬意,但求兄臺他日在令尊跟前給我們問候一聲,我們就感激不盡了。」這次說到「兄臺」二字,卻似漫不經意的對韓佩瑛斜睞一服,似笑非笑。韓佩瑛七竅玲琉,登時明白這個楚大鵬已經知道她是女子。
楚大鵬說了這段「引子」,隨即把曾作東道主的那幾個幫會以及首領的名字向韓佩瑛一一報道。那小廝似乎聽得很不耐煩,說道:「你們說完了沒有?我可不客氣了,這翡翠羹是要趁熱喝的才好呀?」說罷拿起匙羹就喝。韓佩瑾笑道:「小哥請先用菜,恕我失陪。」小廝道:「我是最不懂客氣的了,你請我吃我就吃,你‘失陪’只是你自己吃虧。」當下果然斟酒就飲,舉筷就食,一面吃喝,一面嘖嘖稱賞。
韓佩瑛聽楚大鵬說了那幾個幫會的名字,不覺起了一點疑心,暗自想道:「爹爹的朋友我雖然未必全都知道,但爹爹一向崖岸自高,尤其對邪派中人不屑一顧,這幾個幫會在江湖上的名聲都似乎不大好,爹爹卻是幾時和他們有過來往的呢?」
韓佩瑛心有所疑,問道:「不知這幾位舵主有何事要我代稟家父?楚老前輩和家父以前見過面麼?」
楚大鵬恭恭敬敬他說道:「我們不敢驚動令尊,只是想請令尊下次重履中原之時,能賞我們一個面子。」韓佩瑛一聽這活,不禁大感奇怪。要知韓佩瑛家在洛陽,洛陽處天下之中,正是中原之地,不解楚大鵬何以會用上「重履中原」這四個字?楚大鵬以為韓佩瑛聽不懂他的話,說道:「只要兄臺和令尊這麼一提,令尊就會明白的了。」
韓佩瑛莫名其妙,只好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楚大鵬接下去說道:「前年令尊登臨泰山,小老兒曾跟隨敝幫幫主上山拜謁,兄臺提起此事,令尊或許會記得。」
韓佩瑛聽了這話,驚詫不已。要知她的父親韓大維早已在五年之前受了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之傷,行動不便,這五年來都是閉門不出與韓佩瑛朝夕相伴的,哪能在二年前登臨泰山?小廝嘴嚼著鹿脯,搖了搖頭,一面咀嚼,一面說道:「你們的話有說完的沒有?翡翠羹都炔冷啦,你再不吃,這鳳肝鹿脯也要給我吃完了。」
楚大鵬甚是尷尬,賠笑說道:「是小老兒羅唆了,請兩位不要見怪,小老兒這就告退。」當下又向韓佩瑛施了一禮,這才回轉自己的座位。
韓佩瑛心裡想道:「他在泰山所會的那人,一定不是爹爹,他認錯了人,我卻莫名其妙的叨了那個人的光了。」
想要過去與楚大鵬解釋,但轉念一想:「爹爹受了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之傷,這件事爹爹是不想外人知道的,而且但若加以解釋,首先也要洩露了自己的身份。還有一層,探聽別人秘密,這是江湖上的一大禁忌,這些人拜託我的事情,顯然內中含有秘密,我雖然不想打聽,但我過去辯白,即使不加盤間,他們也會當我是來查根問柢的了。這樣,豈非也要令他們為難?那時他們知道我是一個毫不相於的人,又豈能容忍我知道他們的秘密?」
韓佩瑛正自心裡躊躇,只見楚大鵬與那禿頭漢子已經離座下樓。韓佩瑛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他們既然認錯了人,我樂得吃他們一頓。」韓佩瑛已知道這些人是幫會中人,而且是在江湖上名聲不大好的幫會,她也實在是不大願意和這些人再打交道。
那小廝吁了口氣,笑道:「阿彌陀佛,你們說完了,快點吃菜吧!」殷勤勸菜,好像反而把韓佩瑛當作了他的客人。
韓佩瑛道:「小哥,你是從南岸來的吧?我看見你駕一葉輕舟,橫渡黃河,駕船的本領,實是令人佩服。」
小廝笑道:「你的眼力不錯,果然還認得我。」韓佩瑛道:「卻不知小哥又何以改了這副裝束?」小廝道:「我們窮家的子弟,總得找活做才有飯吃是不是?上午在黃河打倆,下午跑進城未抬煤渣,我常常都是這樣的,這有什麼奇怪?」
韓佩瘓起初懷疑這小廝是那幫人中的一個,如今已知不是,但對他的好奇之心卻沒有消除。心裡想道:「憑他剛才那手接下灑杯的功夫,他一定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看來他也好像是有心跟蹤我的,卻不知他又是什麼來歷?」
那小廝喝了口酒,舉筷說道:「黃河鯉魚的做法與尋常不同,你嘗得出來嗎?」
韓佩瑛道:「味道的確是特別鮮美,但看來也不過是清蒸鮮魚的家常做法,卻又有什麼與別不同?」
小廝笑道:「這你就外行了,看似清蒸,其實並不是清蒸的。」韓佩瑛道:「哦,那又是怎麼個做法?倒要請教。」
小廝道:「先燒一鍋滾水,要用井水,不能用河水,待沸水起了魚眼泡,大約過一寸香的時刻,把火熄掉,將鮮魚放進滾水,蓋上鍋蓋,再過一會,這尾魚熟得將透未透之際,便拿出來,加上作料,這樣角肉保持原味,就特別美了。」
韓佩瑛笑道:「你倒是很在行呀。」
小廝道:「我是常在黃河裡打魚吃的,窮人家又不能請廚子做菜,只能自己弄,不在行也得在行了。」又道:「這翡翠羹你可也別看輕了它,雖然只不過是豆腐和豆苗兩樣,但要弄得這樣好吃卻是難事,豆腐當然是要水豆腐,豆苗也只能要最嫩的葉尖,還有煮豆腐的湯最少要用三隻雞熬出來的雞湯,掠去了雞油之後,方才能用。」
韓佩瑛道:「想不到小小的一碗豆腐羹也有這麼講究,這咪菜你也常做的麼?」心想:「你這可露出馬腳來了,一個窮人家的孩子,豈能用三隻雞來熬湯?」
小廝說道:「不是豆腐羹,是翡翠羹,翡翠羹雖是豆腐和豆苗兩樣做的,但最緊要的還是細心挑選出來的嫩綠的豆茵,這味菜我沒做過,不過在朋友家裡吃過,懂得它的做法罷了。」
小廝喝了幾杯酒之後,臉上微泛紅暈,他的臉本來是沾有許多煤灰的,但仍然掩蓋不了本來的嫵媚,尤其是在喝酒之後,現出兩個酒窩,更是好看。韓佩瑛心想:「他一定是平日養尊處優的美少年,卻不知何以要扮一個窮小廝的模樣?」
因為兩人是對面面坐,韓佩瑛看得仔細,還隱隱感覺得到這小廝的「美」美得有點異樣,比如谷嘯風和奚玉帆也長得很俊,說得上是美男子,但谷、奚二人的漂亮透著男子的英氣,這小廝的「美」卻似帶有幾分女子的「秀氣」,這是一種只能意會而難以言傳的感覺。
韓佩瑛在打量這個小廝,這小廝也是目的的的在看著她。韓佩瑛不禁面上一紅,想道:「他雖然貌似女子,畢竟不是女子。
我這樣看他,別叫他誤會了,不過他的年紀看來比我還小,我把他當作弟弟一樣看待,那也無妨。他未必看得出我是女子吧?」
不知怎的,韓佩瑛好像和這小廝一見投緣,當她記起自己乃是「男子」身份之時,心神也就定了下來,把少女應有的羞澀掩藏了。
忽聽得樓板格登格登的響,上來了一個大漢,身披黑狐裘,頭戴熊皮帽,衣裝華貴,相貌卻甚粗豪,一坐下來,就大聲叫道:「拿一罈酒來!」
店小二吃了一驚,以為自己聽錯,問道:「客官,你要的是一壺還是一罈,一罈酒最小的一號也有十斤,最大的一號有一百斤。中號的有三十斤、五十斤、七十斤三種。」
那漢子道:「別羅嗦了,就拿三十斤一罈的來吧,另外給我來兩隻燒雞,五斤白肉。」店小二伸了伸舌頭,說道:「客官,你是請客吧,要擺幾雙筷子?」
那漢子道:「就只我一個人,怎麼,你開飯店的還怕大肚皮嗎?羅裡羅唆,問些什麼?」店小二心想:「我只怕你沒銀子,哪怕你大肚皮。」他看這漢子衣裝華貴,料想絕不至於是霸王酒的一流人物,於是諾諾連聲,退下去取酒。
這漢子揀的座位正是剛才楚大鵬和那禿頭漢子空出來的那張桌子,在韓佩瑛的斜對面。韓佩瑾暗地留神,只見那漢予的眉心隱隱似有一股青氣,若非留心細察,也看不出來。
韓佩瑛心裡想到:「爹爹說過,眉心若呈現黑氣、紫氣或青氣的定非善類,要嘛就是他中了別人的毒,要嘛就是他本身練有毒功,這人說話中氣充沛,絕非中毒,如此看來,只怕定是邪派中人了。」
店小二捧了一罈酒放在桌邊,那粗豪漢子道:「不要酒杯,給我換一隻海碗。」店小二道:「是。」再轉一趟,把兩隻燒雞、五斤白肉和海碗及筷子等物擺在桌上。
這粗豪漢子斟了滿滿的一海碗酒,一飲而盡,擊桌讚道:「好酒,好酒!」接著一手抓起燒雞,撕開就吃,也不用筷於。
韓佩瑛心道:「似這樣牛飲鯨吞,可是糟蹋了這上好的汾酒了。」心念未已,和她同桌的小廝噗嗤一聲的笑了出來。
那漢子雙眼一瞪,說道:「黑小子,你笑什麼?」小廝道:「我喜歡笑就笑,你管不著!」
那漢子把海碗重重一頓,看樣子就要發作,就在這時,酒樓上又來了幾個客人。
走在前面的是楚大鵬和那禿頭漢子,跟在後面的還有四個人。其中一人,額角長著一個大瘸,兩齒獠牙凸出唇邊,最為異相。
韓佩瑛頗感詫異,心想,「怎的這兩個人去而復來?還帶來了這許多人!」
楚大鵬經過自己剛才的座位,對那粗豪漢子看了一眼,似乎也是有點詫異,卻不作聲,暗自思量:「這人不知是哪一條線上的朋友?」原來他已經看出這漢子身具武功,不過卻未看出他練的乃是邪派毒功。
店小二連忙上前招呼,躬腰說道:「楚大爺、賴大爺,你們回來啦。兩位大爺剛才酒未喝完就走,掌櫃的還正在抱歉小店的拿乎菜式還未得有機會奉獻呢。」說罷又對眾人作了個羅圇揖,跟著向那額角生瘤的漢了說道:「洪老爺子,什麼風把你老吹來的?難得列位大爺光臨,要點什麼酒菜,請吩咐小店備辦。」
楚大鵬擺了擺手,說道:「別忙,別忙。我們不是衝著你的酒萊來的,你先沏兩壺茶來,別打攪我們的正事。」
楚大鵬支開了店小二,隨即帶領眾人走到韓佩瑾面前,說道,」這幾位朋友聽說公子在此,特來拜見。」
韓佩瑛皺了皺眉,說道:「不敢當。」
額角生瘤的那個漢子彎下粗腰,一膝著地,行了個「半跪」的參拜大禮,說道:「宮小——公子,我們都是久仰令尊的大名,難得公子駕臨敝地,我們理當進謁。小人是海砂幫的副幫主洪圻,這是小人的拜帖。」
在洪圻說話的時候,剛剛說到第二個字「小」字之時,站在他後面的楚大鵬悄悄地拉了他一把,以致他頓了一頓,方才說出後面的「公子」二字。韓佩瑛暗地留神,看在眼內,甚感奇怪。「宮」字與「公」字同音,韓佩瑛不知對方是稱她的姓對方把她當作一個姓「宮」的人,「宮公子」三字是連稱的。心裡想道:「公子就是公子,為什麼卻加上一個‘小’字?楚大鵬拉他一把,但是暗中提醒他的意思,不過,這個‘小’字雖然並無加上的必要,加上了也不算是什麼失敬,不知楚大鵬何以如此緊張?」韓佩瑛哪裡知道,原來這些人把她錯當作姓「宮」
的,姓「宮」那個人也是一個女子,而那位「宮」小姐也正是女扮男裝在江湖上行走的。洪圻本來想說的是「宮」小姐,給楚大鵬提醒,猛地想起「宮小姐」不願讓人知道她的本來身份,是以立即改口以「公子」相稱,不過那個「小」字卻已說了出來,收不回去了。
不過韓佩瑛雖然不懂這層曲折,額角長瘤的漢子自報姓名之後,她卻知道這個姓洪的來歷,這人有個渾名,名喚「獨角龍」,練有毒砂掌的功夫,雖然只是海砂幫的副幫主,武功之強卻在正幫主劉堅武之上,在江猢上也算得是一流高手的。
跟在洪圻之後,那幾個人陸續的呈上拜帖,自報姓名。韓佩瑛這才知道那禿頭漢子名叫賴輝,是青龍幫的首席香主。
和她同桌的小廝又顯出了不耐煩的神氣,說道:「唉,你們這些人搞些什麼,老是來打擾我們,叫我喝酒也喝得不舒服!好了,好了!你們的拜帖都已遞了,可以走開了吧?」
這些人都是江湖上殺人不眨眼的大盜,給這檢煤球的黑小十一頓排揎,當然個個都是心頭火起,但因他與韓佩瑛同座,這些人礙著韓佩瑛的面子,卻又都是放怒而不敢言,那禿頭漢子賴輝說道:「多謝公子賞收拜帖,小人告退。」退下時狠狠的瞪了那小廝一眼,鄧小廝只是自管自的喝酒,當作不知。
另幾個人也跟著告退,最後只圖下了楚大鵬和那頒角長瘤的漢子——海砂幫的副幫主洪圻。
此時店小二已經拉開了一張八仙桌,擺好了座位,那些人說是「告退」,其實並未下樓,而是轉過那張桌於喝茶,四個人八隻眼睛仍然緊緊盯著韓佩瑛這邊的動靜,頗有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就在這異乎尋常的氣氛之中,又聽得登樓的腳步聲,上來了一個揹著黃包袱,身穿藍布衣裳的少年,看他一副忠厚老實的模樣,像是個農家子弟。
店小二輕輕的「噓」了一聲,示意叫他不可開口,免得觸怒了這些人,隨手給他拉開一張座位,招手叫他入座,給他衝了一壺茶,就不再招呼他了。在店小二的心目中,一個「鄉下佬」大不了是喝壺茶,吃兩碟點心,值不得他殷勤服侍,何況此時正是有書,他也無心招呼客人。
這樸實的少年似乎有點惶恐,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不做生意嗎?我是來喝酒的呀!」
禿頭漢子賴輝怒道:「你大呼小叫做什麼,我們在這裡辦事,你懂不懂?別吵亂了我們,給我滾下樓去!」
那小廝忽道:「你們怎能這樣欺負人,我請這位大哥喝酒,店小二,給他燙一壺上好的汾酒,外加一隻叫化雞。」
店小二望望賴輝,望望那個小廝,好像拿不定主意,生怕得罪了任何一邊。小廝道:「你怕我沒錢請客嗎?好,先把銀子拿去,這一錠銀子總夠了吧,多下的賞你!」話聲未了,只聽得「叮」的一聲,一錠雪自的紋銀從他手中丟擲,端端正正的落在櫃合上,說是「落」其實卻「嵌」在樞臺上,掌櫃先生竟然拿不起來。
賴輝冷冷一笑,走到櫃檯前面,一掌拍下,這錠銀子跳了出來,櫃檯裂了一塊。小廝冷笑道:「就只這麼一點本領,也敢在人前現世!」原來若是功力爐火純青的話,這一掌拍下,櫃檯就不致碎裂的,因此賴輝雖然把銀子震得跳出,卻是露底了。
楚大鵬皺皺眉頭,說道:「宮公子的朋友請客,賴二弟,你不要多事了。」賴輝悻悻的退回自己的座位,那少年站了起來,捧著酒杯,對小廝微微一笑,說道:「多謝。」正是:張冠李戴多奇事,山雨欲未風滿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