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嘯風回頭一望,只見來的是個將近六旬的老者,相貌甚是威嚴,但卻是他從未見過的人。谷嘯風勒住馬頭,說道:「不錯,我就是谷嘯風。恕我眼拙,認不得老前輩,不知老丈找我,有何指教?」
老者道:「說來話長,咱們到那邊談談如何?路上人來人往,可不是談話之所。」
谷嘯風道:「好。」翻身下馬,牽著坐騎,跟這老者走到山邊的一棵柳樹之下,老者說道:「就在這裡好了。」
谷嘯風繫好坐騎,抱拳說道:「請問前輩高姓大名,何事見教?」
老者哈哈一笑,說道:「老朽任天吾,和你母親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妹,你我正是甥舅至親哩!」
谷嘯風為之愕然,心裡想到:「外祖父家裡的人,媽說都已經死了,卻哪裡鑽出來這個舅舅?」
任天吾道:「你母親性子倔強,當年我們兄妹為了一點小事失和,你母親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從此不回孃家。她大約沒有和你說過我吧?不過,這點過節現在也已化解了。我正是從你家裡來的。」
谷嘯風半信半疑,暗自思量:「這人看來不似個說謊話的。
但人不可貌相,江湖上龍蛇混雜,許多奸詐的手段往往就是貌似正人君子的人幹出來的,我怎能憑他的片面之辭就相信了他?認錯了舅父,豈不教人笑話?可惜我要趕去洛陽,又不能回家去問個明白。」
谷嘯風正在猶疑,那老者忽地折下一根柳枝,說道:「你家傳的七修劍法練得如何?接招!」聲出招發,柳枝一揚,點向谷嘯風的面門。
谷嘯風吃了一驚,慌忙後退,說時但,那時快,任天吾的柳枝又點過來,喝道:「還不亮劍?」
柳枝雖然柔弱,但在這老者手中揮動,卻是虎虎生風,點過來的勢道,也極凌厲,正是七修劍法中的一招殺手絕招。
谷嘯風本來懼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奪他這根柳枝的,一看這個勁道,已知非得拔劍抵擋不行,否則眼睛只怕也會戳瞎。谷嘯風心頭火起,想道:「就是試招,也不應用如此狠辣的手段。
好,我倒要試試你是否真的會七修劍法?」
谷嘯風心念一動,身形已是一飄一閃,一個「倒踩七星步」閃開了對方的攻擊,就在這一飄一閃之間,劍已出鞘,橫削過去。他避招、拔劍、邁步、還招,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姿勢美妙之極,任天吾微一點頭,讚了一個「好」字,柳枝斜掠,拂他手腕。谷嘯風轉鋒反戳,長劍給他的柳枝輕輕一帶,竟然斜過一邊。
谷嘯風心頭一震,趕忙抓牢劍柄,身軀一個盤旋,長劍划起一道圓弧,防備對方乘虛點穴,這是一招攻守兼備的招數。任天吾道:「封閉謹嚴,但若碰上高手,卻是僅能自保,久戰下去,必然不利。你這招該用閒雲出蚰,柔中帶剛,反攻才行。」
谷嘯風聽他說得出七修劍法的訣竅,確是比自己還要高明,心中已有幾分相信,但他少年氣盛,卻還是不甘就此服輸。原來他剛才那一招用意只是想削斷對方的柳枝,故此並未用上全力,他心裡還是有點害怕傷了對方的。
此時,谷嘯風試出對方比他高明得多,於是不再顧忌,立即運劍如風,一招「分花拂柳」,徑刺過去,這是他最得意的一招,昨日他與雷飆比武,就是憑了這一招「分花拂柳」,在緊要的關頭剋制了金刀雷飆的殺著的,此時他全力施為,使出的這招,比起昨日和雷飆相鬥還厲害。
任天吾把柳枝一揚,頓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谷嘯風識得這是一劍刺七穴的招數,正是「七修劍法」中最奇妙的一招,他練了幾年,還未能完全練成功的。谷嘯風心頭一凜。
「糟糕,只怕要敗在他的手下!」
劍光人影之中,只聽得「咔嚓」一聲,接著「噹啷」一聲,任天吾的柳枝給他削剩了短短一截,但谷嘯風的虎口亦給對方點著,長劍把握不牢,脫手墜地。
任天吾笑道:「你能削斷我手中的柳枝,七修劍法也算得是學得很不錯了。」
七修劍法乃是任家所創,天下會使這套劍法的人,必然與任家有關,尤其是最後那一招一劍刺七穴的招數,更是任家的不傳之秘,就是異姓弟子,任家也不會教的。
至此,谷嘯風哪裡還敢再有懷疑,連忙插劍入鞘,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說道:「甥兒不知是舅父駕到,多有失禮。」
任天吾哈哈笑道:「你不怪我使得狠辣吧?現在你相信我是你的舅父了。」
谷嘯風道:「多謝舅父手下留情,但不知娘和舅父——」
任天吾道:「當年之事,不說也罷。你們小輩也用不著知道。」要知任天吾是為了困止妹妹嫁給谷嘯風的父親才至兄妹失和的,此事他當然是不便和谷嘯風說。
谷嘯風滿腹疑雲,心裡想道:「若是尋常小事,娘決不至於不認自己嫡親的哥哥。莫非這個舅父不是好人。好,且聽他要和我說的甚事?」由於有此猜疑,石嘯風雖然把任天吾當作舅父尊敬,但心中卻是不無警惕。
任天吾道:「你是要到洛陽去吧?」
谷嘯風道:「不錯。舅父有何指教?」
任天吾道:「我正是為了阻止你此行而來!你和韓家的事情我鬱已知道了。」
谷嘯風聽了,很不舒服,但因對方乃是舅父,只好沉住氣,說道:「舅舅,你說前幾天見過我娘。請問這是我孃的意思嗎?」
任天吾道:「不,這是我的意思。」
谷嘯風道:「為什麼?」心想:「舅父雖親,總親不過親孃,我娘都不管我,你憑什麼干涉我的婚事?」
任天吾好似猜著他的心意,緩緩說道:「你別誤會,我不是想要干涉你的婚事。我不妨告訴你,你的母親很不願意你反悔這門婚事,還是我給你說情的呢。」
谷嘯風淡淡說道:「哦,那麼我倒要多謝舅舅了。」
任天吾道:「我和你家雖沒往來,但我只有一個嫡親妹子,我對你們還是一直關心的。說老實活,你那死去的爹爹給你定下這門婚事,我是不贊成的。如果只在奚家和韓家之中選擇,我倒是寧願你和奚家聯婚。」
谷嘯風心想:「這是我自己的終身大事,別人贊同與否,與我都不相干。」但他不願頂撞舅父,於是說道:「既然如此,那麼舅舅何以阻止我的洛陽之行?」
任天吾道:「你既然下了決心不和韓大維的女兒成婚,何必還要跑去洛陽見他?」
谷嘯風道:「大丈夫來得光明,去得磊落,這門婚事我雖然並不同意,也該去向女家交代明白,豈能糊里糊塗的就算退婚?」
任天吾道:「韓大維的脾氣豈能饒你?」
谷嘯風道:「我只問事情該不該做,是禍是福,我就管不了那許多了。」
任天吾心想:「這小子倒是和他爹孃的性情一模一樣。」當下說道:「你自己願意去碰韓大維的釘子,我不管你,不過,我卻要問你一件事情。」
谷嘯風道:「請說。」
任天吾道:「我知道你的母親已經把少陽神功傳授給你。那十三篇少陽圖解在不在你的身上?」
谷嘯風道:「在又怎樣,不在又怎樣?」
任夭吾道:「若是在你身上,我就不能讓你前往洛陽!」
谷嘯風道:「為什麼?」任天吾道:「也許你還未知道,這少陽神功並不是你谷家的,是你母親從任家帶去的,我不能讓任家的武功秘籍落入韓大維之手!」
谷嘯風心中有氣,冷冷說道:「韓大維也不見得就稀罕任家的這部武功秘籍。」
任天吾道:「那是你的‘以為’!好,但我也不管他姓韓的是稀罕還是不稀罕,我只問你:這十三篇圖解,究竟在不在你的身上?」
谷嘯風道:「不在!」硬邦邦的吐出了這兩個字,便即回頭。
準備上馬走路。
任天吾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谷嘯風愕然止步,說道:「舅舅還有何事吩咐?」
任天吾冷冷說道:「圖解雖然不在你的身上,但這少陽神功的心法,想必你早已是熟極如流的了!」
谷嘯風怫然不悅,說道:「哦,原來舅舅還是信不過我,恐怕我把舅舅家傳秘法,洩漏給外人。好,我給舅父發個毒誓,若然你還不信,那我也沒辦法。」
任天吾道:「這倒不必,我只要你說句老實話。」
谷嘯風心裡有氣,說道:「甥兒從來不說謊話,好吧,你要我說些什麼,儘管問吧!」
任天吾道:「韓大維受了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之傷,你是知道的了。」
谷嘯風道:「不錯,是已知道。」
任天吾道:「你此去是否打算用少陽神功給韓大維治傷?」
谷嘯風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任天吾道:「我不能讓你給韓大維治傷!」
谷嘯風其實並不打算用少陽神功給韓大維治傷,以韓大維的內功造詣,只要有奚家的九天回陽百花酒,便足以令他復原。
但谷嘯風也是個倔強的人,聽了任天吾的說話,卻不由得越發心頭火起,想道:「天下哪有這樣蠻不講理的人,縱然你是我的舅父,我也不能依你。」於是說道:「舅舅,你的手也未免伸得太長了吧?」
任天吾雙眼一翻,說道:「哦,你是嫌我多管閒事了?」
谷嘯風道:「不敢。但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只要舅父說得有理,甥兒不敢不依。」
任天吾冷笑道:「你何不乾脆罵我沒有道理!」谷嘯風默不作聲,索性給他來個預設。
任天吾緩緩說道:「你為什麼一定籠要給韓大維治病,我倒想先聽聽你的道理。」谷嘯風本來以為他要暴怒如雷的,不料他卻緩和了許多。
谷嘯風也不想過分和舅父抬槓,於是平心靜氣他說道:「我去退婚是一回事,給韓伯伯治病又是另一回事。韓伯伯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如今他受了邪派的大魔頭所傷,我們做小輩的理該給他醫治,何況他還是家父生前的好朋友呢1」
任天吾道:「這麼說你倒不是出於私心想要討好韓大維,以便利於退婚,才給韓大維治病的了?」
谷嘯風道:「我早就說過這是兩回事!」心想:「你這簡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任天吾打個哈哈,說道:「如此說來,這倒好辦了。」
谷嘯風莫名其妙,說道:「舅父的意思是——」
任天吾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該給韓大維治病!」
說來說去,還是不許。谷嘯風不禁氣往上衝,大聲問道:「為什麼?」
任天吾道:「正是為了你剛才所說的理由。依你剛才所說,你是因為欽敬韓大維的為人才想給他治病的,是不是?」
谷嘯風道:「至少韓伯伯是個好人!」
任天吾道:「如果他是個壞人呢?」
谷嘯風怔了一怔,憤然說道:「你有什麼證據說韓伯伯是個壞人?」
任天吾道:「證據我拿不出來。但我知道韓大維決不是你所想象的好人,他實在是個老奸巨滑之輩!」
谷嘯風焉能相信他片面之辭?不由得冷冷笑說道:「拿不出證據也總得有點事實為憑吧?否則只憑舅舅的說話,請恕甥兒無禮,甥兒實是不能相信!」
任天吾沉吟片刻,說道:「本來我應該告訴你的,但現在卻還不是時候,讓你過早知道,恐怕反而誤事。當然我也知道我這樣說你是不會相信我的,但你可以回去問問你娘,我相信她雖然與我不和,最少她也會承認我是個正直的人,決不至於胡亂說別人的壞話!」
谷嘯風淡淡說道:「我是要問娘,但現在卻還不是時候,現在我要趕回洛陽,為了問一句話,似乎不值得往返千里,耽誤時間。舅父訊息靈通,想必應該知道蒙古韃子已經入侵,我可以等待,蒙古的騎兵可是不會停留,我必須趕在洛陽未失陷之前,見著韓伯伯。請恕甥兒少陪了。」
任天吾「哼」了一聲,攔住馬頭,說道:「依我之見,你還是不去也罷!」
谷嘯風動了氣,大聲說道:「給個給韓伯伯治病是我的事,但洛陽我非上不可!」
眼看就要鬧僵,忽見一騎馬飛奔而來,騎在馬上的是個中年婦人,遠遠的就揚聲叫道:「咦,你們在這裡鬧什麼?風兒,他是你的舅父,你知不知道?」
谷嘯風喜出望外,叫道:「娘,你來了!舅舅他不許我前往洛陽!」
谷夫人趕了到來,說道:「風兒,你也太過自作主張了,你這次逃婚,鬧出這樣大的亂子,你也不想想媽媽怎樣為你擔心。
幾乎把我急死了!但過去的我也不說你了,現在你要前往洛陽,我倒是認為應該的!大丈夫理該光明磊落,事情既然做了出來,就該有勇氣到韓家負荊請罪!」谷嘯風正在擔心母親責罵,不料谷夫人口風一轉,反而贊同了他去洛陽。谷嘯風大為歡喜,心想:「早知娘是如此通達人情,其實我這次大可不必逃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