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抱病新娘終袖手 攔途好友鬥機心

鳴鏑風雲錄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展一環繼續說道:「貴鏢局在江猢上最吃得升,是以家主想仰仗你們虎威鏢局這枝鏢旗,希望得以一路平安無事,到達揚州。誰知道幾幫強盜的訊息竟然如此靈通,結果還是給他們打聽出我們的來歷。小姐的行蹤也瞞不過那個女魔頭,只好迫得出手嚇退那姓周的老者了。」孟霆知道展一環所說的「女魔頭」,定然是指那百花谷中的奚玉瑾。心裡頗是有點詫異,想道:「韓姑娘說這姓奚的女於是她閨中密友,但在她僕人口裡卻變成了女魔頭,看來只怕她們兩家又是有點過節的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陸鴻道:「好了,請你們保鏢我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能夠到得這兒,方才出事,我們已經是感激你總鏢頭了。明天一早還要趕路,請總鏢頭早點安歇吧。」

孟霆知道這兩個老蒼頭是怕他再問下去,有許多事情他們是不便說的,那就難免尷尬,於是只好懷著一些未解的疑團,退了下去。

孟霆是個極有經驗的總鏢頭,雖然是睡著了,在夢中也還保有一份警覺,放眼一看,只見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時分,一望無際的紅草荒原,遠處出現了兩個黑點。

孟霆連忙把鏢隊的人叫醒,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黑點已經漸漸擴大,看得分明,是兩個騎著馬的女子。

紅草是江淮平原上一種奇特的植物,葉背青棕,葉面殷紅,長得長的一條紅草,扯直了足有六尺多長,高逾人頭,這時正是紅草成熟的季節,一望無際的荒原,都在茂密的紅草覆蓋之下,紅如潑天大火,紅如大地塗昧。

一馬當前的那個女予,頭上飄著紅中,身上穿的是大紅衣裙,腳上穿的是紅緞繡花鞋,**的坐騎也是點點紅斑的「汗血桃花馬」。朝霞映照之下,紅草已是分外鮮明,加上這樣的一個紅衣女子騎著小紅馬在紅草上飛馳,當真就像一團火似的獵獵燒來。那股氣焰,那股潑辣的味道,令得鏢隊的人無不目瞪口呆。當前的景象構成了一幅絕美的「動畫」,但美得卻是令人驚心動魄!

跟在這紅衣女子後頭的是一個小姑娘,穿著一身湖水綠的衣裳,和前頭的紅衣女子相映成趣,色調配合得十分諧和。這個小姑娘就是昨晚來請新娘子的那個小姑娘周鳳。眾人雖然不認識前面的紅衣女子,但見了後面的這位小姑娘,大家也都可以料想得到:前面這個紅衣女於是她的表姐奚玉瑾了。

孟霆心裡正打不定主意,回頭一看,只見那兩個老蒼頭站在騾車兩旁,相對皺眉。胖蒼頭陸鴻搓著手嘆氣道:「怎麼辦?小姐五更的時分吃了一次藥,剛剛睡著了。她的病似乎又加重了,咱們可不能讓她出手。」

說時遲,那時快,這紅衣女於已是馳過紅草覆蓋的荒原,「啊」的一鞭,那匹小紅馬箭一般的「射」迸這座樹林來了!怎麼辦?怎麼辦呢?孟霆的鏢局是已經收了人家一千兩的金子的,莫說那位「準新娘」韓小姐是在病中,她那兩個老蒼頭不肯讓她出手;就是可以出手的話、孟霆護鏢有責,也是決不能袖手旁觀的。主人家既然沒有吩咐下來,說是來人乃是朋友,孟霆當然是要率領鏢隊上前迎敵了。

孟霆依照江湖的規矩,讓趟子手吩喝了三遍「虎嘯中州!」

便即上前攔著那女子的馬頭、抱拳說道:「請問姑娘來……」

「來意如何」四字還未說得完,紅衣女子已是飛馬直衝過來,揚鞭喝道:「你們是明知故問,給我滾開!」

副總鏢頭徐子嘉忍不著氣,竄上前去,一槍挑出,說道:「姑娘你不講理,可休怪我無禮。請下馬吧!」他這一槍是刺馬而非刺人,可是剛說到「下馬」二字,陡然間只覺手上一輕,原來是那紅衣女於一鞭打下,閃電般的已是卷著了他的長槍,徐子嘉的長槍脫手,失了重心,登時默倒。

徐於嘉昨日雖是受了一點傷,但以他的本領,照面一招,便給這紅衣女子奪了他手中的兵器,這女子的武功之強,已足以令鏢隊的人個個驚心,大感意外了。孟霆明知不敵,仍然拼命阻攔,小紅馬衝來,他舞起鐵牌就向馬頭推去。

紅衣女子喝道:「給我躺下!」噹的一聲,馬鞭擊在鐵牌之上,小小的一根馬鞭,竟然把他的鐵牌打歪,震得孟霆的虎口火辣辣作痛。盂霆這一招本來是牌劍兼施的連環招式,剛使到一半,鐵牌反砸回來,卻把他的長劍砸開了。連環招式變成了連環反打自身。那柄長劍插進了身後的一棵大樹。這一招孟霆端的是避得好險,若非他當機立斷,把劍拋開,這一劍反刺回來,他已是沒有性命了。現在雖然保住了性命,卻也禁不住接連退出了六七步,方能穩得住身形。

說時遲,那時快,紅衣女子一提韁索,小紅馬已是從孟霆讓開的缺口馳過。紅衣女子笑道:「虎威鏢局的總鏢頭果然是名不虛傳!」孟霆沒有如她所料的躺下,紅衣女於已是頗感意外,這句說話,並無嘲諷的成份,但聽到孟霆的耳中,卻是不由得他不滿面通紅,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

在孟霆堵截紅衣女子之時,鏢隊的人和那小姑娘周鳳也已交上了手。周鳳笑道:「咱們昨晚曾經會過,憑著這點香火之情,我倒是不能大過難為你們。」她也並沒亮出兵器,就在馬背上揮舞皮鞭,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消片刻,已有兩杆長槍,一柄大刀,一支鐵棒給她的馬鞭卷脫了手,還有兩個鏢頭給她的馬鞭打著關節,倒在地上。虎威鏢局的四大鏢頭,石衝、徐於嘉、秦幹昨晚就已受了傷,輕傷的徐子嘉剛剛又給紅衣女子奪了他的長槍,傷上加傷,不堪再戰。唯餘一個使判官筆的孫華,可以勉強和周鳳一戰。但孫華的判官筆是短兵器,馬上交鋒,甚不適宜,不到十招,給周鳳喝聲「著!」鞭梢輕輕的在孫華的「曲池穴」一點,孫華應聲落馬!周鳳縱聲笑道:「孫鏢頭的點穴功大小女子領教了,我可要過去啦。你也不用著急,一個時辰之後,你的穴道自解!」孫華擅於點穴,不料反而給周鳳點了他的穴道,而且用的還只是一根馬鞭。孫華倒在地上,也不能不暗暗佩服。

此時孟霆已是給那紅衣女子迫退,鏢隊的人有幾個還想追上去,阻攔那女於奪「鏢」,孟霆嘆了口氣,頓足道:「咱們認栽了吧!」

周風格格笑道:「韓姐姐,我又來看你啦!」那兩個老蒼頭道,「奚姑娘,你好。我家小姐可是有點不大舒服。」紅衣女子道:「是嗎?那我更應該來看她了。」那兩個老蒼頭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見珠簾一卷,車上的少女已是笑盈盈地走出騾車。

紅衣女子笑道:「佩瑛,真對不住,我這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到得這樣早,把你吵醒了。」鏢隊的人一直只是知道他們護送的新娘子乃是姓韓,如今方始知道她的名字叫做「佩瑛」。

韓佩瑛道:「哪兒的話?奚姐姐,你來看我,我是盼都盼不到的呢!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孟霆猜得不差,這紅衣女子果然是奚玉瑾。孟霆心裡想道:「看她們這副親親熱熱的神氣倒真是像姐妹l般,誰知內裡卻是勾心鬥角。」

奚玉瑾道:「小鳳請不動你的大駕,我只好親自來啦!」

韓佩瑛道:「小風沒有對你說麼?我是因為患了一點不大不小的病,所以不想去給你多添麻煩了。」

奚玉瑾道:「你有病在身,更應該有個親人照料了。咱們情如姐妹,難道你不放心讓我照料你麼?」

韓佩瑾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心裡想道:「她如此咄咄迫人,我只好和她開啟天窗說亮話了。」心念未已,奚玉瑾又已笑道:「佩瑛,你別瞞我,你是急著要去做新娘子,有了丈夫,就忘了姐姐了,是麼?」

瘦蒼頭展一環乘機說道:「奚姑娘原來你已經知道了,那就不應該怪我們的小姐啦。男家早已擇好日子,等待我們的小姐去成親的。待他們成親之後,小姐和姑爺一定會到百花谷回拜奚姑娘。」

奚玉瑾忽地縱聲笑了起來,笑了許久,方才停止,說道:「妹夫可是揚州的谷嘯風嗎?若然是他,你可不用到揚州去了。

我已經將他請來了百花谷,你們在百花谷成親也是一樣。」歇了一歇,又忍不住笑道:「幸虧你是遇上了我,要不然你們到揚州可就要撲個空了。新娘子找不著新郎豈不是笑話?」

此言一齣,幾乎把韓佩瑛嚇得呆了,心中驚疑不定:「她怎麼全知道了?谷嘯風武功不弱,難道當真給她綁了票麼?」原來她們二人雖是好友,但韓佩瑾卻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自己的未婚夫是谷嘯風,奚玉瑾打聽得她到揚州成親不足為奇,知道她要嫁給谷嘯風,這卻是大大出她意料之外。韓佩瑛本來準備給谷嘯風捏造一個假姓名的,如今只好預設了。

韓佩瑾不肯告訴好友她己有了夫家,倒不是由於女孩兒家的害羞,而是另有緣故。

韓佩瑾想起了她和奚玉瑾結織的經過,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四年前韓佩瑛只有十六歲,為了一樁事情,替父親送一封信給濟南的一位老朋友,路上碰到強盜劫掠客商,韓佩瑛忍不住拔刀相助,那時她的武功遠不如現在,而那幫強盜之中又很有幾個高手,韓佩瑛險些自身難保,幸虧恰巧遇上奚玉瑾路過,兩人合力,這才把群盜殺退。

奚玉瑾那年十八歲,比韓佩玫年長兩歲,但因出道得早,江湖上的閱歷比韓佩玫深得多。兩人年紀相若,情性相投,談得很是投機。韓佩瑛因為要到濟南送信,不得不與奚玉瑾匆匆分手。分別之時,韓佩瑛約她到洛陽相會,奚玉瑾也答應了。

濟南之行,順利完成。韓佩瑛回到家中,少不免把路上的遭遇告訴父親,韓大維聽得十分圖意,聽了之後,若有所思。

韓佩瑛稚氣地問道:「爹,你怎麼不高興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在江湖上隨便結交朋友,但這位奚姐姐是個女的,有什麼打緊?」原來韓佩瑛自幼許配揚州谷家,是以她父親在她出門之時,曾經鄭重吩咐過她謹慎交遊,以免惹出閒話。

韓大維道:「不,我並沒有不高興的意思,你結交了這樣一位武藝高強的姐姐,我也是替你高興的。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你這位奚姐姐,是否家住鳳凰山的百花谷?」

韓佩瑾說道,「爹,你怎麼知道?不錯,她是住在鳳凰山的百花谷,她說這百花谷當真是名實相副,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花草的種類繁多,說不定還不止一百種花。她本來請我到她那裡去的,我因為要趕著給你送信,只好邀她到咱們這兒了。」

韓大維面色倏變,說道:「你可有告訴她你已經許配了楊州谷家?」

韓佩瑛滿面通紅,說道:「我與她剛剛相識,相聚不過半日,哪會把什麼事情告訴人家?」

韓大維道:「她有問你到濟南送信之事嗎?」

韓佩瑛道:「我告訴她我有事要去濟南,她就沒有再問下去。

爹,人家可沒有你這樣喜歡羅嗦。」

韓大維笑了一笑,說道:「你沒有告訴她就好。記著,你以後也切莫向她提起揚州谷家。」

韓佩瑛好奇心起,問道:「為什麼?」

韓大維這才告訴她,鳳凰山百花谷的奚家和揚州谷家有點小小的「過節」,但卻不肯告訴女兒是什麼「過節」,只說這是一件不適宜讓她知道的事情。韓佩瑛笑道:「我只當他們兩家有什麼血海深仇呢,既然只是小小的過節,那我也就不怕招待奚姐姐了。」

韓大維的面色卻是十分凝重,說道:「雖然他們兩家並無殺父之仇,但也千萬不能讓她知道你和谷家的關係。」

過了三十月,奚玉瑾果然到了她家作客,韓佩瑛聽父親的吩咐,絲毫沒提及谷家的事情,兩人只是白天練武,晚上聊吟,相處得十分快樂。這奚玉瑾和她一樣,是個文武雙全的才女。

奚玉瑾在韓佩瑛家裡住了一個多月才走,以後就沒有再來過。想不到今天在韓佩瑛要去做新娘的途中,她卻突然來劫鏢了。

如今奚玉瑾就站在她的面前,要請她到百花谷與谷嘯風相會,去呢還是不去?韓佩瑛想起了爹爹的吩咐,暗自尋思:「爹爹說他們兩個是有過節的。爹爹連谷郎的名字都不許讓她知道,可見他們的過節即使不是血海深仇,也是很難化解的了。谷郎在成婚的前夕,又豈肯到她的家中作客?除非是給她捉了去的。她邀我去,想必也是不懷好意的了。」心中又想:「但我若不去的話,勢必要和她動手的了。她與我交情非淺,即使不懷好意,也未必就會害我?」再又想道:「可是即使她說的是真,我又豈能與谷郎在她的家裡成婚?這不但丟了谷郎的面子,別人知道了,也是個大大的笑話!」跟著想到:「谷郎的本領不弱,至少也不在奚玉瑾之下,又怎能輕易讓人捉去?唉,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韓佩瑾思潮起伏,片刻之間,轉了幾個念頭,但去呢還是不去,心中還是委決不下。奚玉瑾好像等得不耐煩,微微笑道:「好妹子不必猶疑了,谷嘯風等著你呢,跟我去吧!」說罷就走上前去,扶韓佩瑛上車。

事情已不容韓佩瑾再加考慮,「不管是真是假,我總要到揚州去打聽一個明白。」

韓佩瑛打定了主意,於是當奚玉瑾上來拉她的時候,她衣袖輕輕一拂,說道:「多謝姐姐的好意,但我還是不想打擾姐姐。」

韓佩瑛面上堆滿笑容,在旁人看來,她們是一個勸駕,一個推辭,雖然是在拉拉扯扯,卻看不出在這拉拉扯扯之間,她們已是各自使出上乘武功暗中較量了好幾招了。

韓佩瑛穿的是新做的嫁衣裳,衣袖很長,掩過手背。「揖讓」之際,中指從袖中伸出,閃電般的就向奚玉瑾的虎口點去。

有長袖遮掩,連孟霆那樣的武學行家也看不出來。

這一指是韓佩瑛家傳的「蘭花手拂穴」的功夫,非同小可。

韓佩瑛因為自己是在病中,自忖若是真的打起來,絕不是奚玉瑾的對手。迫不得已,這才使出了家傳絕技。

哪料一指點去,卻給奚玉瑾的衣袖裹住,奚玉瑾笑道:「妹妹,何必客氣!」左手中指依樣畫葫蘆的從袖中伸出,反點韓佩瑛的穴道。

韓佩瑛咬一咬牙,心中想道:「你既不顧姐妹之情,如此相逼,我也只好不客氣了!」玉腕微彎,只待奚玉瑾手指戳到,就要施展小擒拿手的絕技,把她的中指拗折。心念方動,奚玉瑾似已料到她有此後著,輕輕一託她的時尖,韓佩瑛一條手臂登時麻木,不能動彈。奚玉瑾笑道:「時候不早,上車吧。這輛騾車很不錯,咱們姐妹倆可以躺在車廂裡聊天。」韓佩瑛受她挾制,無可如何,只好裝做卻不過情面的佯子,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跟她上車。正是:說甚情如親姐妹,勾心鬥角為何來?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