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要冊封了,你現在在想什麼?」劉恆讓我側臥在他胸前,輕輕為我梳攏著耳邊鬢髮。

許久不曾來乾元殿了,自從新人進宮,我便執意不肯來此。劉恆坳不過我,想起我時再晚的深夜也只能擺駕聆清殿。今晚與我來說是個紀念,從此我可以不必再等候傳喚,只須像一個深安於室的妻子等候丈夫的歸來。

「嬪妾在想杜王后,嬪妾恐怕自己做不到像她那樣。」我說的是真心話。杜王后才是真正的王后,她不求功利,只是一心的輔佐代王,忽略了自身。

「宜君是個難得的女人,本王也捨不得。」他的面部有些沉痛,似乎在追憶往事,我內心有些懊悔,又陷進來了。

下腹的脹痛越來越強,我硬硬的挺著,勉強笑著對劉恆說:「嬪妾要代王答應嬪妾一件事。此事對代王來說不大,對嬪妾而言卻是重過天去。」

「哦?那你說來聽聽。」他的神色轉為好奇。

「明日冊封大典,代王必是要端坐在上方寶座的,嬪妾則在下面跪著等代王冊封,明日嬪妾要代王站著冊封,然後下來同嬪妾一同登上寶座。」這不是撒嬌嗔笑,而是我心底的堅持。劉恆的回答會讓我下定某些決心。

劉恆瞭然,笑了笑「只是這樣麼?那本王答應你,明日定不食言。」

我深舒口氣笑起來,偷拭去眼角的淚意,哽咽道:「就是這樣了,代王肯做這些對嬪妾來說已是難得,哪敢還奢求許多?」

他輕吻我的耳垂,嘆息說:「入宮三年了,你才求過這一件事,難道本王也不答應麼?你看你,卻笑得像個孩子。」

我不語,回味著內心的悸動,雀躍等待明日的來臨。

吉時已到。我卻仍坐在銅鏡前。

十二支金尾飛鳳的華冠下,灰白的面容呈現虛弱,豆大的汗珠順發鬢流落。朱唇上為映襯大紅的禮服被靈犀點上了嫣紅的胭脂,紅的似血,連眉目也被它掩蓋了去,看著駭人。

「娘娘,您……」靈犀站在我的身後,驚恐的看著手中我剛剛換下的衣衫。

我緩緩回頭,紅唇微啟,「怎麼了?」

她低頭,將手中衣物遞上。

手指微微顫動,我強笑了一下。

「再幫本宮把髮髻整理一下罷!」我閉上眼睛,硬挺著。

「可是,若娘娘不休息一下的話,恐怕……」靈犀的語氣帶著無限擔憂。

我咬緊牙,只迸出兩個字:「不用!」

靈犀再也不語,只又拿出金絲絡為我鑲帶。

妝罷,直立起身。

大紅的羽衣外裳,逶迤拖地,袖口領邊都繡得盤旋的錦鳳,廣舒了袖口垂擺至地,略抬起手,即可看見雪白皓腕上太后賞賜的鏤金鑲祖母綠翠的釧子。腰間敝屣裙斜圍,上面所穿的珍珠流蘇盤旋而下,隨步履擺動搖曳生姿。腰間紫金蟬絲裹腰細細的抿了,外披大紅出風的披麾。

我低頭輕輕撫摸著大紅喜慶的禮服不語,腹中的疼痛越加的明顯。

眉頭緊蹙,眼前一片花白。「娘娘……」靈犀輕聲喚我。

我倉惶抬頭,不知不覺間,時辰已經到了。到了這個時辰,我該怎樣,我能怎樣?

虛軟無力的扶住靈犀的臂膀,淡笑著:「誰說王后娘娘好當?第一天就給本宮出了個難題。」

話剛出口,靈犀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伸手颳去她腮上的淚,巧笑著問她:「還記得本宮曾經問過你,你是要命呢還是要王位?你一直沒有回答本宮,今天再問你一遍,你是要命呢,還是要王位?」

她怔然,思索一下,喃喃的說:「奴婢要命。」

溫柔的用手指點著她的鼻子,說:「本宮也想要命,但是王位才是命的保障。」

不理會她的錯愕,我起身登上車輦。

「娘娘,等等!」回頭看她,模糊中的她淚眼帶笑說:「讓奴婢也去看看好麼?」

「不必了,你在這兒待著罷!收拾一下東西,另外叫個御醫過來。對了!就叫那個張御醫。」我仍然淡淡笑著,悄悄用手按住小腹。

車輦嶙嶙啟行,我隨窗看去。明日聆清殿就再也不是我的歸宿,該去往哪裡,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乾元殿前,九層階梯。雖是不高,在我仰望,卻有如登天。

我俯身跪在雕有龍鳳的甬路上,兩邊分跪了文武百官。

劉恆清晨已經祭告過太廟,現在正站在寶座前聽著司禮大夫宣讀四六駢文的賀詞。我的面前是金漆龍案,龍案上端放著金錦繡盒,內放玉版金冊,共十二頁,均以金字綴寫,另有王后寶印也由赤金所鑄,四寸高,一寸見方,交龍鳳紋鈕,尺寸只比漢宮皇后略小些。

我抬眼瞄看薄太后,薄太后今日精神有所好轉。仍是一身青布衣衫,髮飾稍多了些卻,也是素銀,沒有綴點任何寶物。她的表情有些讓人琢磨不定,只抬眼遠遠的看著,思緒似乎有些飄忽。

司禮大夫誦讀完畢,我以大禮還拜,正欲起身,卻見劉恆起身,一步步走下龍鳳玉階。

眾人訝異,驚呼之聲此起彼落。

他緩步走到我的面前,笑著對我,晨曦撒在乾元殿上,為他披上萬點金光,連瘦削的臉龐也被那光染了淡淡的金色,他高高在上俯看著我,徐徐的說「本王答應你的事都做到了。」

煦暖的笑,讓我有些顫抖,心怦怦跳得厲害,徐徐伸出手,輕輕交與他。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攙扶起我,堅定回身,一步一步踏實的踩在玉階上,我隨於他的身後,只肯去踩他走過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得安穩。

腹中的疼痛已經到了極點,我甚至能感受到溫熱的血正順著腿蜿蜒而下。

劉恆執起我手回身時,下面的文武已經俯身下跪,恭賀之聲瞬時響徹殿前。

一陣陣的山崩海嘯般的呼喊,震動心神。

我笑看匍匐在面前的百官,熱淚奪眶而出。

「漪房,漪房!」

在我虛弱回身,想要從劉恆手中撤開時,面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身子綿軟,只能聽見一陣陣疾呼在我耳邊響起。

冷,冰冷。

又是熟悉的冷,又是熟悉的淚。

是誰的淚又溫暖了我心,是誰的淚又為我滑落。

少帝三年初,竇漪房恭謹淑德,晉代國王后,時年二十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