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姐姐也是清河縣人,妹妹早就有心拜訪了,總也沒有個機會,今日來的倉促,姐姐不會怪罪罷!」夏雨嵐說起話來輕聲慢語,酥麻了人的骨頭。
「這話又是哪裡說來?本就應該是我去看你才對,只是總擔心,怕叨擾了妹妹才沒前行的。」我笑著拉過她的手摩挲著。
「兩位姑娘都把面紗摘了罷,這裡沒有外人,看著又實在悶熱。」說罷靈犀起身幫我摘下又要去摘夏雨嵐的。
「不用勞煩了,我自己來。」夏雨嵐客氣的點頭作謝。揚起纖纖玉手把那面紗摘掉。
我側首看她,果然是一麗人,雪膚凝肌,眉目嫻靜,因為天氣悶熱,直挺的鼻樑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姐姐天生美貌,妹妹自嘆不如,難怪姐姐深得太后娘娘的喜愛。」夏雨嵐恭維的說。
原來她也是來探話的,我垂眸抿嘴一笑。
「如果深受太后娘娘的喜愛怎麼會捨得放我出來去代國?妹妹說笑了。只是可惜了妹妹的好樣貌,為何要選擇去代國?」我伸手拉開窗帷,有如不經意的問。
「我家在趙國,此次本想分去那兒,日後跟家裡也有些照應,誰知天不遂人願,現在我已經認命了,不過都是命罷!」她提及至此似乎又有些傷感,抽泣之聲有小轉大,雪膩面容上依稀帶淚,像是梨花含露看得人心疼。
看來她是認清了眼前形勢已然沒有機會回頭,所以只能先與我們四個之一結伴,這樣一來彼此有個依靠,將來也不至於在代宮裡行的艱難。
我笑著將頭別過,對她的話不予置否。離別在外,身處他鄉,每個人都變得功利起來,所用的心機也遠遠盛於宮內,雖還沒到代國我卻已經能夠預想到未來的勾心鬥角會是怎樣的激烈了。
只是她投錯了地方,許金玉應該更受此番禮遇才是,畢竟身份尊貴的她冊封的位份也應該在我之上,夏雨嵐似乎選錯了人。
看我沉默不語她也有些侷促起來,四處環顧後又訕訕的清清嗓子,靈犀善解人意的斟茶遞到她手中。
「果然是姐姐一手**出來,心細周到無人能比呢!」有意討好的她又尋了個機會抬高了我。
只是她也許不知,恭維做的明顯未必會得人心意。不過這樣的賣力討好也讓我也有些安心,聰明如她定不會做我的對手,我應該多加註意那三個人才是。
「看來姐姐是累了,妹妹先行告退罷!」她停頓了一下,讓靈犀喚停馬車,起身告辭。
我面帶歉意說:「我昨晚好像略受風寒,今天言語有些怠慢了妹妹,改日我再去登門賠禮罷!」又是一番謙遜禮讓,才送走了她。
我坐回原位,掀開窗帷,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高木,晃動片片碧葉,劃出陣陣陰涼,難得的好景色,難得的好天氣。
只是這樣美景卻不能解我心頭煩躁,兩日來的提防讓我心生疲累,百般的試探,千般的迴轉,讓我幾乎喪失走下去的勇氣。究竟還能堅持多久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說杜戰已是如此難纏,還有代相永安侯周嶺肯定是個更加的難以應對的角色,如若敗漏怕是連性命都要堪憂。
其實如果加倍小心,暫時瞞過還是可以的,只是如何讓代國君臣日後相信我就不得而知了,眼下必須要做的就是先把杜戰穩住,不讓他心中再生懷疑才是。
我啞然自嘲,在建章宮時還信誓旦旦定能應對自如,現在卻全沒了平日裡的章法,看來前方的路遠遠比我想象的要困難許多,只是身後已經沒有退路,再難再苦也必須要走。
想的越深,頭疼的越厲害,索性不想了,拉過被子偎在其中。
不想了,不想了。只要少招惹他人,保我一路安穩就好。
人數眾多,又因滿是女眷,晝夜不肯兼程,一路上走得異常緩慢。
用了月餘,一行人馬才靠進代國邊境。
「姑娘,杜將軍說今天咱們先在城中的驛站休息,明日進宮。」靈犀邊整理床鋪邊說。
「知道了。」我答的心不在焉。木然的坐在銅鏡前,滿懷心事的梳著髮梢。劉恆是怎樣的人?薄太后又會如何?心中的疑問堆積起來,橫在心頭,讓我無暇關心其它。
吃過午飯後,五位良家子在中堂接受禮儀官教導。
代國雖然是先帝的分封國,但是規章儀制一切照仿漢宮。我們幾人是漢宮太后的賞賜,明日代王劉恆將會率領文武百官親自前來逢迎,所以禮儀絲毫不能出錯。現在先由代國派來的禮儀大夫逐步的教導我們,行走,說話,謝禮,退席,步驟繁複不遜於天闕。因為事關重大,縱使如許金玉也不敢造次,依步學來不敢怠慢。
訓導完畢,每人隨身的侍女上前從魏公公那裡領取明日覲見的服飾。雖然還是一樣的款式,顏色卻有所分別。分為,嫣紅,奼紫,水藍,柔綠,明黃五色。
許金玉的侍女鏡兒步履盈盈走到魏公公面前,仰首給魏公公使了個眼色,伸手向他。魏公公也不細看,只是笑嘻嘻的接過,放進袖籠中,拂拂衣角,端起那套嫣紅色的遞給鏡兒。鏡兒用眼睛撇了一眼左右依舊站立的他人侍女,輕蔑一笑,捧著衣飾,翩然回到許金玉身邊。
靈犀回頭面帶求助望著我,我笑而搖頭。看來許金玉的心事是想讓初見的劉恆驚鴻一瞥,從此便可獲得無限寵愛。只是她卻不曾想到,明日的典儀注定我們幾個已然是矚目焦點,再去搶這風頭,必然會成為後宮和百官心中的鯁刺,他日必被拔之。不等我吩咐靈犀,水藍服飾已經被夏雨嵐的侍女領走,段明月的侍女領了柔綠,只剩下明黃和奼紫,我轉頭看向喬秀晴,她也看我,我笑了笑,伸手做了個請,她搖搖頭也做個請。
以喬秀晴爽朗的個性必然是喜歡明黃的,我抬下巴示意靈犀拿那套紫色的,靈犀見那黯淡顏色猶豫了一下,再回首看我以示確認,我點點頭,她只好跺下腳,領了那服飾回來。
靈犀彆扭的站在身後,一臉悻悻,我見此笑著起身和眾人告辭。夏雨嵐也起身攜侍女同我一起離去。
「奴婢實在是不明白,那套明黃色的服飾不是更好些麼,為什麼姑娘將它讓給別人?」回到房裡已經有一陣子了,靈犀心中的怒氣還是沒有平息。
我笑著不答,奼紫相比於其他顏色雖暗淡些,卻深合我意。既方便方便我觀察代國的君臣,又方便隱藏自己。
雖然我不說明原因被她埋怨許久,卻為她一心向我有些笑意。
見她還不肯停止囉嗦,低頭一笑不再理會,我去沐浴。
香檀木的碩大木桶中漾著輕盈的玫瑰花瓣,層層密密,香氣宜人。褪去外衣,將身體置於其中,水溫軟柔和,消散了煩憂,穩定了長久以來惶恐不安的心神。
將頭埋於清澈水中,猛然抬起,任頭髮披在身後,長呼一口氣,有著說不出的舒暢。
明日就會看見劉恆了,不管將來如何,他都是我的夫君,我的王,如果可以我們是要相伴一生的,思及至此突然湧其一種不知名的恐慌,明明是對未來的不可預計,卻雜著興奮,從心底一點點軟綿向周身蔓延開,沒了力氣。
若是民間,待嫁的新娘該是怎樣的心情,大概會撫著嫁衣羞澀的笑個不停罷。而此時,我卻酸楚的笑不出來。明日與我一同進宮的還有四個人,不!不止這四個人,還有代國後宮的眾多嬪妃,那高高在上的王哪裡只是我一人的夫君,更何況他還是一個只有十三歲的孩子。
將頭靠在木桶邊緣,撩撥著水中的花瓣,看著它們盪悠悠的隨著水動上下起伏。我知道未來的日子一定會荊棘滿路,而我的人生也會因此發生巨大改變,但是既然已經決定了,我就會給自己一個最完美的開場,讓自己一步步踏入這腥風血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