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角翹了翹,陳夫人似乎比我想的聰明了些,能猜出太后同聖上的意思。只是這樣的心浮氣躁,不等時機就先亮出了心思如何在深不見底的後宮生存繼續生存?看來不足為俱。

嫣兒至那日見到王美人肚子起,開始不再理會我們的所作所為,任由擺弄,每日里只管讀書,厚重的竹簡磨得手指起了水泡也不放下。

我按月份給她新增墊在衣服裡的棉絮,看著折騰下的嫣兒滿臉虛汗,身上也有了些溼熱的疹子,心疼萬分,萬般無奈下也只能希望冬日快些到來,嫣兒好少受些悶熱之苦。

轉眼到了一月,連續幾場的大雪罩上未央宮,滿目間雪白的晶瑩清冷,晃得人眼疼。四處是太監宮娥們清掃殘雪。

屋內暖爐燒的霜炭噼啪作響,烘的整個大殿如同旭暖拂面的四月春日。大瓶的梅花蒼勁有力的盛開,或珠苞尚裹,或纖弱綻放,幽幽的散發著香氣,我索性滅了正燃著的淨渺檀香,怕它搶了梅花的氣味。

嫣兒依舊如常,挺著肚子歪在榻上看書,小嘴一張一合的輕讀著。

我無奈的搶過竹簡:「嫣兒,該吃飯了。」

她並不出聲,只是木然的隨我到膳桌旁坐下。只是就近吃著面前的脆醃冬筍,遠處她喜愛的糟釀鵝,翡翠鮮蝦動也不動。

我無奈的看著她有一下沒一下的往嘴裡塞著東西,不辨滋味,勸也勸不得。

正在左右為難,團鳳盤牡丹花的門簾被掀開,聖上上抬步邁進,笑意盈盈走了過來。

出風的白貂皮的風麾,白色的團龍棉袍,映襯他的臉色越發的白淨無血色。

我連忙拉起嫣兒見禮,嫣兒只是尋常的福了福,我則大禮跪拜。

「起來吧,都是自家人常來常往的,總是拘這些禮很是沒趣。」他拂了拂袖,伸出手,示意讓我起身。

我聽命起身,不敢對視他的雙眼,於是低頭走過,叫錦墨去準備聖上上用的箸碗。

聖上拉過嫣兒,摩挲著她的頭髮,發現嫣兒一臉的彆扭,再看那桌上幾乎未動的菜餚:「怎麼?嫣兒鬧彆扭,不肯吃飯?」

嫣兒憋著嘴,眼含著淚珠滾來滾去,強忍著不讓它們滴落。她回頭撇了我一眼:「她們,她們都不讓我出去玩。」

「所以就生氣啦?」聖上寵愛的揉搓著嫣兒的頭髮。

「這樣吧,嫣兒把飯吃了,朕帶你出去玩。」聖上用手指頭颳著嫣兒的鼻頭,淡笑著許諾。

這是怎樣的畫面,讓我一時有些失神。仿若父親對女兒的寵愛,有些家的感覺。許久前父親也是這樣溺愛著我,母親在旁看著我倆的逗弄嬉笑,溫婉的笑著,只是如今那影像已然離我遠去,再也尋不見了。不經然眼眶發熱,轉身仰頭,頓回那險些滴落的眼淚。

嫣兒興奮得拉著聖上坐到桌旁,端起碗猛力的往嘴裡塞著香梗米飯,大口大口的吞嚥,生怕慢了些他就會改變主意。

我回過神,默然幫皇上布上箸碗,躬身退到一旁。

他並不動箸,只是笑著看嫣兒狼吞虎嚥,憐愛的眼神慈愛無限。

嫣兒三下兩下就把飯吞完,搖著他的手臂說:「皇帝舅舅我們去玩罷,嫣兒都吃完了。」

「皇后娘娘請等皇上用罷膳再說這些。」我低頭勸說,希望嫣兒不要任性。

「沒關係,朕不餓,你給嫣兒穿紮實些,外面可有些冷呢。」聖上起身把嫣兒推過來。

我忙跪下說:「啟稟聖上,皇后娘娘現在懷有身孕,太后娘娘說不宜出行,望聖上見諒!」

聖上起身走到我的身邊,促狹一笑,探身附在我耳畔說:「朕相信你知道怎麼和母后說。」

溫熱的氣息讓我驟然失神,沒了辯解的力氣,只好順從。

我嘆了口氣,起身給嫣兒找來四周用玄狐狸毛押邊的羽緞披風,又在頭上戴了風帽,白貂的抄手裡點了紫金懷爐。

皇上看嫣兒穿戴整齊了,轉身向我說:「你也去挑件厚實的衣服,一起出去。」

我無奈的遵旨,穿上野鴨子毛的披風,帶上抹額跟隨在聖上身後,拉著嫣兒走出棲凰殿。

小心步下臺階,沒等反應過來,嫣兒一把抓起雪團向我扔來,躲閃不及正中臉頰。嫣兒笑著蹦跳地跑開,那笑聲彷彿把這幾個月來的不快忘記在腦後,笑聲感染了我,伸手抹下臉上的雪,也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聖上很快加入戰勢,雪團一股腦的向我砸來,我四處拼命躲逃,越是跑得狼狽嫣兒笑的越是開心。

我偷了空藏在殿前的銅缸後,尋了個機會把握在手裡的雪團扔了過去。

聖上和皇后怎能容許奴才大逆不道的還擊,所以我的雪團故意偏了些砸中皇上隨身的小內侍。

原本我們三人的打鬧就引得內侍宮娥們駐足圍觀,一個雪團立刻引起小內侍們的奮起攻之,而我身旁的宮娥們也開始到處製造雪團回攻。

霎時間未央宮白雪飛揚,歡聲四起。

嫣兒和聖上夾雜其中伺機偷襲。嫣兒和聖上衣服的顏色在雪中映襯的分外耀眼,,卻不曾有人膽敢還手,他們倆樂得安全,下手愈加的猛烈。

漫天都是雪團帶起的雪粒子飄散,閃閃發著銀光,耀眼奪目,空氣中漾散著清雪的味道。

到處是白影亂飛,唉聲一片。

大家都變成了紅鼻子紅臉頰,雖然凍得手都無法握起,但仍拼命抓著雪。

宮人們累得氣喘吁吁,有些小內侍打輸了,便賴在雪地上打滾不肯起來,渾身上下沾滿了雪如同雪人,逗得嫣兒大笑不止。

玩得累了,嫣兒索性坐在掃乾淨的臺階上,我幾步跑過去把她拉起來,用手帕拍拍沾在裙襬上面的殘雪。

聖上也笑著走了過來,拉著嫣兒的手說:「高興嗎?」

嫣兒快樂的點點頭,紅彤彤的小臉上漾著笑。

「那就回去吧,仔細凍著。你看清漪也凍壞了。」

話聽在我和嫣兒的耳中激起了兩個不同的反應。我霎時臉畔一熱,羞紅了,如此的殷殷關切讓我有些無措。嫣兒看著我,用小手把我凍僵的臉包起來,呵著氣,那嫋嫋白煙拂過我的睫毛,癢的我笑起來。

「奴婢不冷,皇后和皇聖上回殿罷。仔細凍著身體。」我笑著說。

嫣兒拉起聖上的手,快步進了殿。錦墨和我拿著雀尾拂清掃帝后身上的雪塵。

「聖上今天留宿未央宮嗎?」我小心翼翼的問。

「朕還有奏章要看,起駕回凌霄殿吧。」他看了看時辰說。

嫣兒的挽留自然是沒成功,撅著嘴生悶氣。

隨行的內侍服侍聖上登輦離去,嶙嶙的車聲傳得很遠,我和宮人才敢起身,拂去膝處的殘雪,陸續回到殿內。

送罷皇上,我忙著幫嫣兒換上家常的寢衣,換衣時嫣兒仍是笑著,嘟嘟囔囔的說著打雪時的趣事,我抿嘴一笑,看來這下子她會有好一陣子高興了。

剛剛安頓了嫣兒靠在榻上休息。殿門外就有宮人通傳:「清漪姐姐,黃內侍傳太后娘娘的口諭,讓你去建章宮一趟。立即動身!」

我心悸了一下,覺得突然。嫣兒也立刻起了身緊張的看著我。我安慰她:「奴婢一會就回,娘娘先睡吧。」

給嫣兒蓋好被子,再吩咐下錦墨好好照顧皇后。

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看看還算妥當,就隨著那內侍前往建章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