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紅樓夢 曹雪芹 第2頁,共2頁

賈母隔著紗窗後往院內看了一回,因說道:「後廊簷下的梧桐也好了,只是細些。」正說話,忽一陣風過,隱隱聽得鼓樂之聲。賈母問:「是誰家娶親呢?這裡臨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裡聽的見?這是咱們的那十來個女孩子們演習吹打呢。」賈母便笑道:「既他們演,何不叫他們進來演習,他們也逛一逛,咱們也樂了,不好嗎?」鳳姐聽說,忙命人出去叫來,趕著吩咐擺下條桌,鋪上紅氈子。賈母道:「就鋪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藉著水音更好聽。回來咱們就在綴錦閣底下吃酒,又寬闊,又聽的近。」眾人都說好。賈母向薛姨媽笑道:「咱們走罷,他們姐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生怕醃了屋子。咱們別沒眼色兒,正經坐會子船,喝酒去罷。」說著,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這是那裡的話?求著老太太、姨媽、太太來坐坐還不能呢!」賈母笑道:「我的這三丫頭倒好,只有兩個玉兒可惡。回來喝醉了,咱們偏往他們屋裡鬧去!」說著眾人都笑了。

一齊出來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那姑蘇選來的幾個駕娘早把兩隻棠木舫撐來。眾人扶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老老、鴛鴦、玉釧兒上了這一隻船,次後李紈也跟上去。鳳姐也上去,立在船頭上,也要撐船。賈母在艙內道:「那不是玩的!雖不是河裡,也有好深的,你快給我進來。」鳳姐笑道:「怕什麼!老祖宗只管放心。」說著,便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船小人多,鳳姐只覺亂晃,忙把篙子遞與駕娘,方蹲下去。然後迎春姐妹等並寶玉上了那隻,隨後跟來。其餘老嬤嬤眾丫鬟俱沿河隨行。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麼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一閒,天天逛,那裡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呢?」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以後咱們別叫拔去了。」

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興。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便問:「這是薛姑娘的屋子不是?」眾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院。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無。案上止有一個土定瓶,瓶中供著數枝菊,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賈母嘆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沒理論,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家裡沒帶了來。」說著,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著鳳姐兒:「不送些玩器來給你妹妹,這樣小器!」王夫人鳳姐等都笑回說:「他自己不要麼,我們原送了來,都退回去了。」薛姨媽也笑說道:「他在家裡也不大弄這些東西。」賈母搖頭道:「那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個親戚,看著不像,二則年輕的姑娘們,屋裡這麼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們的繡房,精緻的還了得呢!他們姐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別很離了格兒。有現成的東西,為什麼不擺呢?要很愛素淨,少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如今老了,沒這個閒心了。他們姐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等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我的兩件體己,收到如今,沒給寶玉看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沒了。」說著,叫過鴛鴦來,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照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拿來: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鴛鴦答應著,笑道:「這些東西都擱在東樓上不知那個箱子裡,還得慢慢找去,明兒再拿去也罷了。」賈母道:「明日後日都使得,只別忘了。」

說著,坐了一回,方出來,一徑來至綴錦閣下。文官等上來請過安,因問:「演習何曲?」賈母道:「只揀你們熟的演習幾套罷。」文官等下來,往藕香榭去不提。這裡鳳姐已帶著人擺設齊整,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鋪著錦蓉簟,每一榻前兩張雕漆幾,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頭放著一分爐瓶,一個攢盒。上面二榻四幾,是賈母薛姨媽;下面一椅兩幾,是王夫人的。餘者都是一椅一幾。東邊劉老老,劉老老之下便是王夫人。西邊便是湘雲,第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排下去,寶玉在末。李紈鳳姐二人之幾設於三層檻內、二層紗廚之外。攢盒式樣,亦隨幾之式樣。每人一把烏銀洋鏨自斟壺,一個十錦琺琅杯。

大家坐定,賈母先笑道:「咱們先吃兩杯,今日也行一個令,才有意思。」薛姨媽笑說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們如何會呢!安心叫我們醉了。我們都多吃兩杯就有了。」賈母笑道:「姨太太今兒也過謙起來,想是厭我老了。」薛姨媽笑道:「不是謙,只怕行不上來,倒是笑話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說不上來,只多吃了一杯酒,醉了睡覺去,還有誰笑話咱們不成。」薛姨媽點頭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賈母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吃了一杯。鳳姐兒忙走至當地,笑道:「既行令,還叫鴛鴦姐姐來行才好。」眾人都知賈母所行之令,必得鴛鴦提著,故聽了這話都說很是。鳳姐便拉著鴛鴦過來。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內,沒有站著的理。」回頭命小丫頭子:「端一張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鴛鴦也半推半就,謝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鍾酒,笑道:「酒令大如軍令。不論尊卑,惟我是主,違了我的話,是要受罰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說。」鴛鴦未開口,劉老老便下席,擺手道:「別這樣捉弄人!我家去了。」眾人都笑道:「這卻使不得。」鴛鴦喝令小丫頭子們:「拉上席去!」小丫頭子們也笑著,果然拉入席中。劉老老只叫:「饒了我罷!」鴛鴦道:「再多言的罰一壺。」劉老老方住了。

鴛鴦道:「如今我說骨牌副兒,從老太太起,順領下去,至劉老老止。比如我說一副兒,將這三張牌拆開,先說頭一張,再說第二張,說完了,合成這一副兒的名字,無論詩詞歌賦,成語俗話,比上一句,都要合韻。錯了的罰一杯。」眾人笑道:「這個令好,就說出來。」

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張天。」賈母道:「頭上有青天。」眾人道好。鴛鴦道:「當中是個五合六。」賈母道:「六橋梅花香徹骨。」鴛鴦道:「剩了一張六合麼。」賈母道:「一輪紅日出雲霄。」鴛鴦道:「湊成卻是個‘蓬頭鬼’。」賈母道:「這鬼抱住鍾馗腿。」說完,大家笑著喝彩。賈母飲了一杯。

鴛鴦又道:「又有一副了。左邊是個大長五。」薛姨媽道:「梅花朵朵風前舞。」鴛鴦道:「右邊是個大五長。」薛姨媽道:「十月梅花嶺上香。」鴛鴦道:「當中二五是雜七。」薛姨媽道:「織女牛郎會七夕。」鴛鴦道:「湊成‘二郎遊五嶽’。」薛姨媽道:「世人不及神仙樂。」說完,大家稱賞,飲了酒。

鴛鴦又道:「有了一副了。左邊長麼兩點明。」湘雲道:「雙懸日月照乾坤。」鴛鴦道:「右邊長麼兩點明。」湘雲道:「閒花落地聽無聲。」鴛鴦道:「中間還得麼四來。」湘雲道:「日邊紅杏倚雲栽。」鴛鴦道:「湊成一個‘櫻桃九熟’。」湘雲道:「御園卻被鳥銜出。」說完,飲了一杯。

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長三。」寶釵道:「雙雙燕子語梁間。」鴛鴦道:「右邊是三長。」寶釵道:「水荇牽風翠帶長。」鴛鴦道:「當中三六九點在。」寶釵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鴛鴦道:「湊成‘鐵練鎖孤舟’。」寶釵道:「處處風波處處愁。」說完飲畢。

鴛鴦又道:「左邊一個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寶釵聽了,回頭看著他,黛玉只顧怕罰,也不理論。鴛鴦道:「中間錦屏顏色俏。」黛玉道:「紗窗也沒有紅娘報。」鴛鴦道:「剩了二六八點齊。」黛玉道:「雙瞻玉座引朝儀。」鴛鴦道:「湊成‘籃子’好採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藥花。」說完,飲了一口。

鴛鴦道:「左邊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帶雨濃。」眾人笑道:「該罰!錯了韻,而且又不像。」迎春笑著,飲了一口。

原是鳳姐和鴛鴦都要聽劉老老的笑話兒,故意都叫說錯了。至王夫人,鴛鴦便代說了一個,下便該劉老老。劉老老道:「我們莊家閒了,也常會幾個人弄這個兒,可不像這麼好聽就是了。少不得我也試試。」眾人都笑道:「容易的,你只管說,不相干。」鴛鴦笑道:「左邊大四是個人。」劉老老聽了,想了半日,說道:「是個莊家人罷!」眾人鬨堂笑了。賈母笑道:「說的好,就是這麼說。」劉老老也笑道:「我們莊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兒,姑娘姐姐別笑。」鴛鴦道:「中間三四綠配紅。」劉老老道:「大火燒了毛毛蟲。」眾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鴛鴦笑道:「右邊麼四真好看。」劉老老道:「一個蘿蔔一頭蒜。」眾人又笑了。鴛鴦笑道:「湊成便是‘一枝花’。」劉老老兩隻手比著,也要笑,卻又掌住了,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眾人聽了,由不的大笑起來。

只聽外面亂嚷嚷的,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