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染坊 陳杰 第2頁,共2頁

壽亭笑了笑:「家駒很好,他也讓我問你好,他願意把廠賣給你。滕井先生,這不是你讓人乾的吧?」

滕井一變臉:「這不可能。我們歷來都是公平交易,這一點,陳先生很明白。我怎麼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呢?」

壽亭笑了笑:「我也說不是。我對家駒說,我和滕井先生認識十幾年了,這種下三濫的事滕井先生絕對幹不出來。」

滕井有些尷尬:「是這樣,是這樣。我和我的國家是很尊重中國人的,特別是中國商人。陳先生,這你是知道的。陳先生,咱們都是老朋友了,商業上的磨擦雖然也有,但總的來講,這麼多年還是比較愉快的。陳先生,你也不願意再在青島幹下去了,我看,咱們還是談正題吧。」

壽亭低頭喝茶:「你說吧,還是那句話,只要價錢合適,我先照顧老朋友。我也幹煩了,恨不得立刻脫手。」

滕井點點頭:「好,陳先生痛快。你那廠裡的機器差不多都是我賣給你的,大概也就值五六萬塊錢。我和陳先生相交這麼多年,我出七萬,可以嗎?」

壽亭依然用嘴吹茶:「地呢?廠房呢?」

滕井眼睛一轉:「在青島,地不值錢。廠房也很舊了。陳先生,我這是幫帝國收購中國的工廠,這不是咱們倆做生意。」

壽亭放下碗:「這麼說,你做不了主?」

滕井強笑:「不是我做不了主,我要考慮帝國的利益。七萬塊錢不少了,這個價錢是很公道的。」

壽亭並不生氣:「滕井先生,就算地不值錢,可那一廠工人呢?中國的情況你比我都熟悉,在中國,技術工人是不好找的。我的工廠不僅裝置運轉正常,而且工人也挺能幹。這個廠你今天買過來,當天就能開工,比你新建工廠要快很多。就算你建廠很快,但不可能一下子找到這麼多技術工匠,除非你從日本帶著工人來。」

滕井點頭:「嗯,有道理,那我出八萬。」

壽亭搖搖頭:「滕井先生,咱們認識也十幾年了,我認為你是一個很聰明的生意人,不僅信譽好,而且也很客氣,做買賣也算公道。這樣,德國人出十六萬,賣給你,十五萬。」

滕井聽壽亭誇他的時候挺高興,可一聽報價立刻想急,但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陳先生,不要再玩過去的把戲,我是不會上當的。那個德國人我們調查過,他是個猶太人,德國政府是不庇護他的。他不敢買你的工廠。」

「滕井先生,貝格爾現在是美國人,上次他給我看他的護照,我不認識外國文,家駒認識。」

滕井一愣:「噢,那說明不了什麼,我們會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掉。」滕井腮上的肌肉繃起。他直盯著壽亭。

壽亭淡淡一笑:「這我完全相信。但這與生意沒有關係。」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銀行票據,兩個指頭夾著傳給滕井,「這是上海花旗銀行的本票,存的是美金,換算過來就是十六萬。只要我同意和他立字據,也就是簽約,他也會在這張本票上簽字。我拿著錢走了,至於你怎麼拾掇他,我就不管了。」

滕井接過來,看著,看了正面又看反面,慢慢地點頭:「陳先生,確實是這樣。十四萬,這是我的最高價。你如果同意,我下午就付款。」他的眼裡已經露出兇光,慢慢地將本票遞還。

壽亭接過本票放進懷裡,沉著臉地說:「滕井先生,咱們是多年的朋友了,你最近變化很大,我很意外。你們現在還沒佔青島,如果是你們佔了,你一分錢不用給我,直接讓我滾蛋就行。但是,現在你們還沒有兵進青島。我不管你是為帝國收購工廠還是什麼,我是看著你這個人。就衝這多年的交情,就十四萬。滕井先生,當年你給我買機器的那檔子事,今天就算扯平了。」

滕井站起來,拉著壽亭的手:「不僅是扯平了,我還欠陳先生一個人情。我下午就付款,你讓盧先生來籤協議。我明天就接管工廠,可以嗎?」

壽亭要告辭:「滕井先生,我明天等著你來接手。交接完了之後,我就去濟南了。咱們交往這麼多年,這乍一分開,我心裡還不是滋味呢!」壽亭還真想掉淚。

滕井也唏噓不已,拍著壽亭的手背:「陳先生,我會去濟南看你的。你到了濟南之後,我希望你還能購買本社的坯布。大華在青島結束了營業,並不代表我們的友誼走到了盡頭,咱們還是應當常來常往。本社在濟南也有分社,叫高島屋,我會吩咐他們,盡力協助陳先生。」

壽亭笑笑:「好,明天早上,我在大華等著你。告辭!」

滕井忽然拉過壽亭:「陳先生,我在中國這麼多年,也是有感情的。我從東京帝國大學商科畢業之後,直接來到這裡。我不見你的時候,有時候很恨你,但是見了你,就不想放你走。陳先生,我提一個要求,大華染廠還是你的,咱們一起合作,幹更大的事情,賺更多的錢,我們一起發展,好嗎?」

壽亭非常真誠地說:「滕井哥,咱們是老朋友了,我在濟南已經開始建廠了。再說,你們佔了東三省,我要是跟著你幹,也怕別人說三道四的。咱們要是有緣,還會繼續合作下去。你剛才說了,日本人在山東的總部就是濟南高島屋,你的人也住在那裡,你也常到那裡去。膠濟鐵路這麼方便,咱們還有見面的日子。我也會一直用你的坯布,儘管現在日本布已經算不上便宜。但是,我陳壽亭從二十多歲就和你來往,這些事情我是不會忘的。」

滕井點頭:「是的,是這樣。我今天沒有約你到商社去,就是想和你喝幾杯。可是咱們進行得太快,還沒開始點菜,你就要走了。我知道你不會和我合作,但是我要作最後的努力。你算給朋友一個面子,咱們一起喝幾杯吧!」

壽亭眼裡含著淚:「滕井哥,你的情分壽亭領了。下午咱還得簽約,我也得再到車間指畫著,把機器給你保養一下,好讓你接過來之後立刻開工。咱倆雖然也都老了,但是還有千千的早晨,萬萬的下午。我在濟南等著你,等著你再給我唱日本歌,在你喝醉了時候。滕井哥,壽亭告辭了。」說罷,兩人攜手走出來。滕井原地站好,鞠躬。壽亭抱拳:「回去吧,我明天在大華等著你。」說罷回身上了汽車。

明祖辦公室裡,明祖放下了滕井的電話,兩眼發直,呆呆地坐到了椅子裡。賈小姐在明祖接電話時,一直關心地聽著,她看到明祖呆若木雞,關切地問:「陳壽亭真把大華賣給了滕井?」

明祖掏出手絹來擦汗,嘴唇直打哆嗦。

賈小姐又問:「滕井給咱打電話是什麼意思?」

明祖端過水來喝一口:「他問元享什麼時候賣。」他呆呆地看著前方,「壽亭,你走了,我連一個伴兒也沒有了。」

賈小姐拉起明祖,坐在沙發上,隨之把茶也端過來:「明祖,別發愣呀,你說說,咱怎麼辦?賣還是不賣?」

明祖雙手抱著頭,低垂著。這時,劉先生進來了:「董事長。」

明祖抬起頭來:「什麼事?」

劉先生表情猶豫:「東亞商社打來了電話,從下月開始,停止提供坯布。」

明祖自嘲地笑了:「真讓壽亭猜對了。劉先生,就按咱商量的辦,打電報到上海,從現在開始,用上海六合紡織廠的布。讓上海六合派人來談。」

劉先生出去了。賈小姐說:「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明祖說:「我忘了告訴你了,過年回來後,我和壽亭長談了一次。他讓我找趙東初,聯絡上海林家,就是六合。這林家不僅有紡織廠,也有染廠。前幾天上海寄來了布樣,也報了價。布的成色不錯,比日本布差不到哪裡去。但這還不是國內最好的,因為咱剛開始用,不敢訂得太多,新近剛起的那些紡織廠,嫌咱要的量少,不肯來。不過這價錢比滕井現在的布價低。幸虧壽亭支了這一招,要不現在咱可怎麼辦呀!」

賈小姐說:「陳壽亭不是說把工廠賣給德國人嗎,怎麼弄來弄去賣給滕井了?」

明祖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你沒看報紙嗎,滕井讓人去家駒樓前頭放槍,還扔手榴彈!壽亭當初給我說,他雖然把廠賣給了滕井,但他又說保證讓滕井開不了工,不讓滕井擠咱。」

賈小姐不屑:「這是哄孩子哪!大華染廠接過來就能幹,怎麼還說讓滕井開不了工。這是怕咱搶他的買賣,怕咱先把元享賣給滕井。哼,這人心眼真多!」

明祖搖著頭:「不會,他當時說得很認真,咬牙切齒的。」

賈小姐煩了:「明祖,咱也該想想了,陳六子走了,青島就剩下咱了。要不,滕井也會到咱這裡來打槍。」

明祖苦笑:「壽亭賣了大華,能在濟南繼續幹,可咱賣了元享,到哪裡去呀!看看再說吧!唉!」

賈小姐靈機一動:「明祖,你看這樣行不行,咱讓滕井入咱的股,咱和他合起來幹。」

明祖垂著頭:「那樣還不如賣了呢!」明祖嘆著氣,看著窗外,「泱泱中華,天朝上邦,萬國來朝,全他媽的屁話!中國,中國人的中國!在中國的地面兒上,讓外國人逼得走投無路。」說時,仰面看著天花板,眼淚淌下來。

壽亭還沒回來,家駒一個人在辦公室裡亂轉。老吳站在一邊,想勸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家駒走到老吳跟前問:「滕井不會把六哥扣起來吧?」

老吳忙說:「不會,絕對不會。這是談買賣,他怎麼能抓人呢?」

家駒又開始轉:「那就好,那就好。這去了時候也不少了,也該回來了。難道汽車壞到路上了?」

老吳乾笑:「那不會,就是壞到路上,這幾步走著也回來了,看來是沒談完。」

家駒站到窗前:「東初說得真對,六哥就是死,也得先看好了哪家棺材便宜。都這份兒上了,給錢就賣吧,別再爭來爭去了。唉,急死我了!」

老吳走到電話跟前:「東家,要不我給東亞商社打個電話?」

家駒愣了一下:「不行,不能打。別壞了六哥的套路。不行,這個電話不能打。」

老吳的手從電話上拿開:「要不,我打發個人到東亞商社門口瞅瞅?」

叮鈴……電話響了,家駒一步邁過去抓起電話:「喂?哪裡?噢,明祖呀,六哥去東亞商社賣廠還沒回來。」老吳在他身後一聽這話,急得直襬手。「好好,你知道了?滕井告訴你的?實在沒辦法呀,明祖。咱好好聚聚,十幾年了,對,沒問題。不行,不行,明祖,還是我請客。好,好,六哥回來我告訴他。好好。」家駒把電話放下了。

家駒臉上輕鬆了些:「六哥把廠賣了,滕井給他打的電話。」

老吳這才掏出手絹來擦擦汗:「萬幸,萬幸,賣了就好,賣了就好。」

家駒說:「老吳,快讓人衝上壺茶,六哥這就回來。」

老吳答應著下樓了。

壽亭進來了,家駒一看壽亭,像小孩子似的哭了:「六哥,你可回來了。嗚——」

壽亭大驚:「怎麼了?」

家駒哭著說:「我怕滕井扣下六哥。」

壽亭拍拍他的肩:「好了好了,這不回來了嘛!」

家駒也不好意思了,低著頭摘下眼鏡來把淚擦乾:「六哥,咱那本票他看出來了嗎?」

壽亭冷冷地哼了一聲:「他看出來?看出什麼來?那是真票,是咱自己存的錢。你的外國名就是貝格爾。滕井還他孃的神了呢!」

家駒看著天:「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壽亭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口,拉過家駒來說:「下午你和老吳去滕井那裡籤協議。拿了錢,你一定堅持要銀行本票。今天坐火車是來不及了,先讓小丁送你到藍村車站,先出去一百里地再說。趕明天早上,火車到了藍村,你就上車去濟南。現在滕井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怕他截了咱的錢。我覺得他不會這樣幹,但咱不能不防。你前腳走,我隨後就給東初打電報,讓他到車站去接你。你到新廠等我。咱賬上的錢我早讓老吳轉到濟南了。我應付完這邊的事,立刻去濟南找你們。你願意幹,咱倆接著幹;你願意去幹買辦,咱們就分錢。反正都在濟南,還能常見面。」

家駒的淚流出來,把頭低下了:「六哥,我舍不下你,可我,說什麼也不幹了。」

壽亭安慰他:「好了,兄弟,快去辦吧。貼個告示,讓工人們知道。你下去的時候把白金彪給我叫來。你也給工人們講兩句,代表我,謝謝大夥。」

家駒答應著去了,邊走邊擦淚。

屋裡剩下了壽亭自己,他不住地冷笑:「哼,哼,小日本,我日你祖宗!」

工人們在告示前亂了,都嚷著要跟陳掌櫃的走。那些東北來的女人也抱著孩子來了,有的哭起來,拉著吳先生問究竟。

家駒站到椅子上,大聲喊:「關上大門!」

兩個殘廢把大門關上,然後兩人雙雙哭了。沒了左手的說:「杜二哥,咱倆可怎麼辦呀!日本人肯定不能用咱這殘廢呀!」

「是呀!咱得去找找陳掌櫃的,不能這樣扔下咱呀!」

「你過去給東家扶著椅子。天呀,這可塌了天了!」

沒了右手的那一位哭著過來扶住了家駒的椅子。

家駒開始發言:「工友們,聽我說,安靜點兒,聽我說!」

那個號稱七號槽主的敦實小夥子哭著問:「東家,這是為什麼呀!」

家駒站在椅子上也掉了淚:「工友們,弟兄們,大華染廠在青島的營業結束了。這些年來,有賴於各位工友的努力奮鬥,大華染廠才得以蒸蒸日上。我代表我本人及陳壽亭先生,謝謝大家。我給大家鞠躬了!」家駒站在椅子上三鞠躬,下面哭喊聲亂成一片。

「工廠賣了,我們上哪裡吃飯去?」

「死也不給日本人幹!」

「東家,我從張店跟著你來青島,十幾年了,不能就這樣走呀!」

家駒站在上面,哭著說:「弟兄們,我、我、我對不住大家。日本人到我家裡放槍,要殺了我,我賣大華是沒有辦法。弟兄們,我給你們鞠躬了,謝罪了!」

下面一片混亂。

壽亭抱著肩膀站在屋中央,白金彪進來了。他一進門還沒等壽亭說話,就大聲嚷:「陳掌櫃的,我們是為了躲日本鬼子才來了青島,你怎麼又把我們交給日本人呢?」說著哭起來。

壽亭拉他坐下:「金彪,別哭!男子漢,大丈夫,怎麼還沒弄懂四五六就咧著嘴哭呢!你也不想想,我怎麼能捨下弟兄們,自己走了呢?你看著我辦那些狗日的。」

金彪擦去眼淚,納悶地看著壽亭。壽亭拉著他的手:「金彪,弟兄們願意跟我走?」

「願意!掌櫃的,你走到天邊我們都跟著。」

「好!你聽著,你這就下去偷偷告訴弟兄們,讓老婆孩子三天之後先去濟南,路費盤纏都算櫃上的。我會留下賬房的人幫著辦。你們在這裡給他對付一個月,打也好,罵也好,就是一個月。今天是三月初八,到了下月初八晚上,老吳會買好車票在火車站等著你們。我走的時候你們千萬別哭。我就帶上那倆殘廢,日本人不要殘廢,他們不注意。我要留給滕井一座空廠!讓這些王八蛋幹去吧!我坑不死這些舅子,就不姓陳!」壽亭咬牙切齒。

金彪說:「對,我臨走的時候,把機器都給他弄壞!」

壽亭忙擺手:「別,別,咱不惹那麻煩。只要你們帶著夥計們順利地出了青島,就是頭功一件。我在濟南擺下大席等著你們。」

金彪說:「現在下面亂成了一片,夥計們都急了。我這就下去說吧?」

壽亭拉著金彪的手:「你叫上王長更、王世棟等等幾個在工人中有威信的人,先勸著工人們散了,然後就說陳掌櫃的另有安排。千萬別把下月初八走人的事說出來!記著了?咱廠裡一共有五個青島的當地人,那個姓施的電工已經讓我辭了,現在還有四個。這四個人家在青島,興許不能跟咱去濟南。一會兒你下去把這四個人給我叫上來,每人給點錢,先讓他們回家聽信兒。等咱在濟南安頓好了,咱再來信問他,願意跟著咱去,咱高接遠迎,不願意跟咱去,咱也給了錢。省得他們回家亂說,壞了咱的事。門口那倆殘廢也給我叫上來,這兩個人都很老實,別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

金彪答應著就要走,壽亭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兄弟,你漂洋過海地來到青島,咱弟兄們才算遇上,這是前世的緣分。咱在濟南的工廠能不能開起來,咱能不能給日本人留下個空廠,就全靠老弟了。」

金彪二目圓睜:「掌櫃的,你放心,我要辦不好,就一頭撞死!」說罷轉身而去。

這時,司機小丁進來了,哭著說:「掌櫃的,你把汽車也賣給日本人了?」

壽亭笑笑:「這汽車是我自己出錢買的,和大華沒有關係。你放心,下去吧。」

小丁半信半疑地邊走邊回頭。

早上,下著濛濛細雨。

明祖住的是一個公館,院子很深,花鐵藝西式柵欄門,一條甬路通向裡面。他的樓房是白色的,十分氣派。明祖站在樓前走廊上,和太太告別。

洋車伕把雨簾撩起來,等著明祖上車。車伕身上披著黃油布,褲腿挽得很高。

太太不放心地說:「現在這麼亂,滕井又整天盯著你,下了工就回家。你不回來,我的心也就懸著。」

明祖說:「沒事,他不能把我怎麼樣。」

正在這時,大門開了,壽亭的汽車開進院來。

明祖驚異:「壽亭的汽車。他不是今天走嗎?」說著讓洋車伕讓開地方,回身對太太說:「柏芝,見了壽亭叫六弟,人家這是來和咱告別。你總說見見這個人,一直就沒這個空兒。這人挺義氣,臨走了還想著來一趟。」

太太答應著。

汽車開上了門廊,小丁下來了:「董事長。」

明祖往車裡看:「壽亭呢?」

小丁遞過一封信:「陳掌櫃的給你一封信。」

明祖趕忙接過來拆開,回身就往屋裡走。他急著看,太太扶著他坐下。明祖輕輕念道:「明祖我兄珍重:壽亭來青島這些年,與老兄不斷爭鬥,給你添了不少亂,也給你惹了不少麻煩。當初年輕,很不懂事,請老兄原諒我。日本人逼著我把大華賣給他們,實在也是無奈。今後青島只剩老兄支撐民族染織業的局面,想來也是難過。如果在青島能幹下去,就幹;幹不下去,就去濟南找我,咱們一樣可以合起夥來幹買賣。車上有一套布樣和我染布用的方子,是前幾天我讓家駒寫下來的,十分詳細,留給老兄,照此操作,萬無一失。前年我想買輛汽車撐撐工廠的門面,家駒他爹不大高興。我不便讓他老人家為難,就自己出錢買下來。你也喜歡這汽車,常來借去拉客商。我去了濟南,濟南那地方比較土,我也用不著汽車,把它送給老兄,做個念想。小丁人很老實,就讓他給你開車吧。我坐今天早晨的火車去濟南了,代我問嫂子好。總說去見見嫂子,也沒見成。咱都太忙,沒有這個空。我也不會寫字,頭上一句,腚上一句的,我說著老吳寫。就寫到這裡吧。咱們還有見面的日子。務必珍重。弟陳壽亭泣拜。」

明祖已經淚流滿面,他拉過太太:「快!快!快上車,火車這還開不了,和我去送壽亭!」

夫妻二人上了汽車。

汽車在雨中飛馳……

壽亭一個人站在雨中的站臺上,那兩個門房,一個在車上看著行李,一個站在壽亭身後用右手給他打著傘,壽亭把傘推開,把自己暴露在雨裡。門房再把傘伸過來,他再次推開傘,仰臉向天,雨落在他臉上。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列車員來到壽亭身後:「先生,上車吧,馬上開車了。」

壽亭慢慢地轉回身,又慢慢地上了車:「青島呀——」

一聲淒厲的汽笛割裂了飄雨的早晨,車開了,青島在壽亭的視野中退去,淡淡地,帶著一份無法訴說的悽哀。

站臺空曠,只有那輛雪佛蘭汽車,和雨中的明祖夫婦。明祖望著火車開去的方向,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雨水在淌。小丁趴在方向盤上哭著。

遠處,飄著嫋嫋白煙,間或傳來飄渺的汽笛聲。

早晨,細雨濛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