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染坊 陳杰 第2頁,共2頁

壽亭氣得差點樂了:「老吳,我看你也快傻了,那衣久藍能做大褂子嗎?」

老吳辯白:「不是還有女記者嘛!」

壽亭樂了:「那些女記者都有男人,有的還有好幾個。乾脆說吧,深藍,不管男女,一人一丈二。咱燒上這炷香,就不管誰收穫了。費勁!」

家駒正想走,壽亭拉開抽屜拿出一封信,老吳退下。

「你六嫂來了封信,老吳說信皮子上有字,他不能拆。我拆開了,可是看不懂,沒把我憋死!你先說說,信皮子上那四個字是什麼?」

家駒苦笑一下:「這四個字是‘近人可讀’。念嗎,六哥?」

壽亭急得來到跟前:「快,快!看看六嫂說什麼?這他孃的不認字就是個殘廢。快!」

家駒念道:「‘采芹小妹啟六哥安好’,這是第一行,接下來是‘過年一別,百日有餘,妹思夫兄,日以繼夜。福慶我兒,目矚東方,雖無言語,親情至態’,就是孩子常朝青島方向看。六哥——」壽亭走到窗前背過身去。家駒一看,趕緊把頭低下,接著念道:「‘夫兄性如烈火,妹每思此,坐立不安。采芹相夫教子,婦道所在,惜不在側。有心無力,多是焦急。切盼夫兄遇事勿躁,寬處落腳,細處用心。’六嫂說讓你遇著事往寬處想,彆著急。‘夏天不遠,我兒漸壯,夫兄不棄,欲赴相侍。’六嫂說到夏天的時候,想到青島來侍候你。‘二老均好,生意如舊,夫兄勿念。函到作復,免妹掛牽。亦妹亦妻采芹恭呈,柱子內人代筆並同拜。’六哥,柱子這媳婦文筆不錯。」

壽亭嘆息著轉過身來,把信要過去,疊好,放在衣袋裡。「家駒呀,家裡這些人,沒日沒夜地念著咱。咱得好好幹呀,要不,咱對不住這些人呀!兄弟,聽我的,老二收了就收了吧,可別再弄別的了。」

家駒點點頭:「六哥,你放心吧。」

壽亭又把信拿出來。「等咱的買賣上了正軌,你也幫著我認倆字兒。我要是認字,想你六嫂的時候就拿出這信來看看,那多好。唉,不說了,你快去會那些記者吧。你看看人家那些記者,就指望著寫字過日子,真是了不起。」

家駒感傷地低著頭,慢慢下了樓。

明祖坐在辦公室裡看報紙。

「本島大華染廠以實業救國為己任,發財賺錢不忘國家興亡。在五月五日學生抗議遊行的時候,拿出上等好布四十匹,做成橫幅,以自己的行動表達了愛國強國的意願。同時,他們還停下工廠的鍋爐,專門給遊行的學生燒水,送水。更為感人的是,他們全廠上下,從工人到董事長都吃窩頭,那天為了支援學生示威遊行,特地買了一袋子美國富強粉,蒸了一笸籮饃饃放在廠門口,學生餓了就給學生吃。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大華染廠的董事長盧家駒先生這樣說:‘和其他大廠比起來,我們廠小了一些。但廠小不能忘憂國!我們捐了四十匹的橫幅,這不算什麼。我和我的合夥人陳壽亭先生一致認為,沒有國家強大,我們的利益就得不到保證。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就是這道理。我當初遠赴德國學習染織,就是要走實業救國之路。所以,我們將自己產品的牌子定名為飛虎牌,就是想通過我們的努力,使中華民族躋身列強,像飛虎一樣虎虎有生氣……」

明祖站起來,晃動著頭,把收音機關掉了。

壽亭聽家駒唸完了報紙,喜得坐到桌子上,然後又下來,然後再蹦上去。家駒也樂,問:「六哥,我謅的這一小段還行吧?」壽亭喜得直不起腰來:「好呀!工廠那鍋爐能燒水嗎?孫明祖看了得笑死。還美國富強粉蒸饃饃,還一笸籮,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要是咱有那饃饃,我先吃上三個。」壽亭笑得直擦淚。

家駒還是想得到正面的肯定,重複剛才那句話:「六哥,我謅的這一小段還行吧?」

壽亭稱讚:「太行了!家駒,記著,以後不管什麼遊行,不管是反對纏小腳,還是主張打離婚,或者是主張中醫公開營業,咱就照著這個法兒辦。」

家駒點頭稱道,吳先生也隨聲附和。

壽亭失落地問:「可是,家駒,這遊街怎麼弄了兩天就散了?」

家駒反問:「你的意思是一直游下去?」

壽亭撓撓頭:「咱弄上了四十匹布,怎麼著不遊個十天半月的……」

早上,孫明祖摘去懷錶,頭上也沒抹油,化裝成一般人進了布店。沒了那套裝束,他的氣派也跟著沒了,看上去像是個破落子弟。他剛往櫃檯前一湊,夥計就迎上來:「掌櫃的,截布?這飛虎牌的好。布又瓷實,又不掉色。在這一些布里,飛虎牌最鮮活。要多少?哪種色?」說著就拿尺子。

明祖臉上的表情很沉重,低聲問:「有棧橋牌的嗎?」

夥計打岔:「還是這飛虎牌的鮮活,你要多少?」

明祖臉往下一沉:「我問的是有沒有棧橋牌的。」

夥計見勢不好,忙說:「有是有,可是一般人都不買棧橋牌。雖說這兩種布一樣錢,可棧橋牌烏了巴嘰的,不精神,和沒睡醒似的。」

明祖剛想發作,正好有對夫婦進了布鋪。這對中年夫婦看樣子是教師,男的戴著斷了腿的眼鏡,斷腿處纏著絲線。夥計放下明祖,笑臉相迎:「兩位,截布?這飛虎牌的好,不掉色,顏色也鮮活。」

女的說:「不用你說,我們就衝著飛虎牌來的。這個深藍的,一丈二。」

夥計高興地答應著,將布展開丈量。

明祖和氣地過來:「請問兩位,為什麼買這飛虎牌?」

男的說:「這個廠有正義感。學生遊行又送水又送饃饃,像這樣的工廠主中國還太少。」

明祖不屑地笑了:「哪有的事兒!那是工業鍋爐。」

男的並不看他:「報紙上這麼說的,還能錯得了?」

明祖不想進行爭執,把口氣緩下來:「你覺得這飛虎牌的顏色怎麼樣?」

男的回答:「過去沒注意這個牌子,現在看著還行。」

明祖又問:「你覺得棧橋牌的怎麼樣?」

男的說:「也行。過去沒這布比著,看不出怎麼著來,可一比,棧橋牌顯得舊。這飛虎牌捐助過我們學校的遊行,我們那一路沒走他廠門口,也沒得著饃饃。但是橫幅倒是大華染廠送的。買一回,就算回報吧。如果真像說的那樣不掉色,以後就買這牌子了。」

明祖點頭:「原來如此。」

兩人付過錢後走了,明祖望著夫婦的背影,一拍櫃檯上的布,長長地嘆口氣。

夥計又過來:「掌櫃的,看見了吧,都認這飛虎牌。來多少?」

明祖說:「你還是把棧橋牌的給我拿過來吧,我要比一下。」

夥計不情願地從櫃檯下面把布拿上來:「你看,同樣是深藍,飛虎牌顯得多厚實。掌櫃的,聽我的,錯不了!」

明祖把兩種布放在一起比著,深深地點頭:「嗯,是有點不一樣。夥計,這飛虎牌一共有幾種色?」

「六種。」

明祖用手一劃拉:「一樣給我來三尺。」

夥計不解:「三尺?三尺你能做什麼?」

明祖苦笑:「小兄弟,我什麼也不做。我是元亨染廠的東家孫明祖,我是買點樣子回去比比。」

春天的太陽照進來,孫明祖在辦公室裡正在和幾個技術人員討論,對兩種布進行對比,指指畫畫。

賈小姐坐在沙發裡修她那紅指甲,間或向後理一下新燙捲髮,再向這邊看一眼,她感到這是多此一舉。

明祖說:「李先生,你看他這布,顏色怎麼這麼準?你看這藍,不僅顏色穩,還不露黑頭,和染料桶上的色樣完全一樣。你看這衣久藍,多脆。他這是添了什麼料子?」

李先生搖搖頭:「他添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他這不是用的現成色,這是好幾種顏色調出來的。」

明祖點支菸:「那就不好辦了。唉,學生這一鬧,飛虎牌有了名。它沒名的時候,誰也不注意它的顏色好,可現在不一樣了。如果這樣下去,大華染廠就會慢慢變大,雖說一兩年之內影響不到我們,但是長久下去我們就挺難受。李先生,你能不能也弄幾種顏色除錯除錯?」

李先生搖搖頭:「怕是一時半會兒試不出來,這些中間色都與水溫有關係,溫度過高過低都不能表現正常色值。」

賈小姐在沙發裡漫不經心地說:「這肯定是盧家駒從德國帶回的現成配方。咱把那方子弄來不就行了嗎?」

明祖眼睛一亮,朝沙發那裡看了一眼,然後示意那些人出去。那些人也正好在為難,李先生聽了這句話算是看見救星了:「賈小姐說得有道理,這可能就是德國的現成配方。」說著示意那幾位一塊兒走。

明祖過去關好門,賠著笑走過來:「思雅,你能把盧家駒的方子套出來?」

賈小姐笑笑:「這有什麼難?上次商會組織跳舞,盧家駒就約我吃飯。」

明祖佯裝正色:「不許失身,咱寧可不要那方子,你也得守身如玉。李先生調不出這顏色,咱再請能人,可你是我惟一的。」說著坐在另一個沙發上,偷眼觀察賈小姐的反應。

賈小姐沒直接看他,看著自己的手笑笑:「那是我的事。這幾年我為元亨出了不少力,你還是按當初的約定,給我加上那一成份子吧。」

明祖思忖一下:「這得開董事會。」

賈小姐冷冷地抬起眼來看他,明祖立刻改口:「我是董事長,我說了就算。就按你的意思辦。我要是有了這方子,就能把陳六子從青島趕出去。他有名是暫時的,是暫時的虛名。學生的遊行也停了,他又沒錢做廣告。可咱棧橋是老牌子,關鍵是現在大家都知道了飛虎牌,讓它比得咱那顏色不好了。」

盧府,盧老爺沒了脾氣,坐在院中的石桌子上獨自飲茶,邊喝邊拍腿嘆氣。

屋內,老太太正在寬慰翡翠。翡翠低著頭掉淚,抽泣不止:「找了就找了吧,幹嗎還要送回來?姑,我心裡堵得慌。」

老太太撫摸著她的手:「翠兒,就是因為有了身孕才送回來的。她生完了孩子,我讓她留下孩子走。不光是你,我也覺得心裡堵。都是你這個爹,讓他去留洋,學了自由戀愛回來。翠兒,在家駒心裡還是你重。寬心,啊,孩子。過年他回來,我把那個小婆子打發走了,咱也懷孩子。」

翡翠抽泣著說:「姑,咱地裡打的那糧食也夠吃的,咱那窯廠也能掙點零用錢。咱不讓家駒哥去青島不行嗎?咱要了錢,沒了人,圖個什麼?」

老太太也掉了淚:「孩子,咱那大錢都扔上了,想收也收不回來呀!孩子,別難過,姑對不住你。等那個野娘們來了,看我怎麼收拾她!」老太太氣得咬牙切齒。

翡翠抽泣著說:「怨不得人家,是家駒哥忘了俺。」說著大哭著跑向自己的屋。

老太太追出來:「他爹,快去喊家駿套騾車,把咱哥咱嫂子接來。」老太太用手一點,「都是你,留洋留洋,好好的孩子給弄成這樣。翠呀,開開門,姑有話說。」老太太推著門,「這是哪輩子作的孽呀,養了這麼個東西!」

家駿的太太在自己屋裡一直關注著事態的發展,看到這一幕,偷偷地笑,一想幸災樂禍不對,忙跑出來,加入了勸導的行列。「大嫂,你開開門,看把咱娘急出病來。」

盧老爺嘆口氣站起來,從一個全新的高度進行反擊:「怨我怨我,什麼事都怨我!外國人是一夫一妻,這找二房,不是外國學來的。」說著抓緊出去叫家駿了。

壽亭正在車間裡領著幹活,家駒來了:「六哥,現在這麼多工人,不用你再幹了,指畫指畫就行。」

壽亭拿過塊包皮布擦手:「你有什麼事?」說著把家駒向一邊拉了一下,怕染漿濺到他身上。

家駒豫,拿過一封信:「是……思雅請我吃飯。」

「誰是思雅?」

家駒抻抻量量地說:「就是……就是大洋馬。」

壽亭樂了:「嘿,有點豔福。」他和家駒往外走,「你這是披蓑衣的還沒走,打傘的就來了。二太太懷著個孩子,我看你還是少弄這些營生。」

家駒為難:「六哥,我也不想弄,是她非要請我。我收到這信就犯嘀咕。這大洋馬是孫明祖的相好,又是元亨的股東,她請我,能有什麼好事兒?我心裡沒底,這才來問你。」

壽亭想想說:「我知道,這大洋馬是孫明祖最得力的干將,沒有她,元亨沒現在這成色。她請你能為什麼呢?嫁給你倒是不會,在一塊玩玩倒是有可能,也就是跳跳舞什麼的。至於別的,你除了學染織不會染織,什麼也不會呀!哈……」

家駒也樂了:「要錢,她不會,她是不是想會會我這留學生?」

壽亭和他來到車間外邊:「留學生和別的男人也沒什麼兩樣。不過女人說不準。你這一說,我倒覺著還真得慎重,別中了什麼計。先別慌,你讓我想想。」

這時候,一個小童工跑出來,呂登標拿著竹批子在後面追,大叫:「站住,回來!」

那童工頂多有十四五歲。家駒見了一皺眉。壽亭回過頭,大吼:「放下!你這是幹什麼!」

那童工過來就給壽亭跪下:「掌櫃的,我錯了,別打我。」

壽亭一把提起他來,呂登標氣呼呼地跟上來:「這個小雜種,吃飯最多,幹活最少。我讓他放水,喊了好幾遍他都裝沒聽見。」

壽亭問童工:「有這事兒嗎?」

童工哭著:「掌櫃的,我站在烘乾機跟前,那機器轟轟地響,我沒聽見。」

壽亭問:「是沒聽見還是成心不動彈?」

呂登標搶過去說:「他聽見了,就是不動彈。我看就是欠打。」

壽亭冷冷地看他一眼,呂登標向後退了一步,怒氣全無。

壽亭說:「狗子,你是東家的遠親,你爹找了老東家好幾回,說了不少好話,這才帶著你來了青島。咱這活是累,沒白天沒黑夜的,可總比在家捱餓強。你沒來的時候,全糧食的乾糧你吃過嗎?」孩子搖頭。「沒吃過吧。幹咱這活,不能光有力氣,還得靈透。那機器轉著,擠著你怎麼辦?你看看杜二子,還不是因為睡著了才擠掉了一隻手?這是咱東家人性好,養著他,要是擱著別處,這一輩子可怎麼辦?給呂把頭鞠個躬,回去吧,好好幹。」

狗子給登標鞠躬,然後抹著淚走了。登標剛想走,壽亭讓他站住:「咱這廠外頭就是馬路,你舉著個竹批子攆個孩子,你想幹什麼?」

「你喊他的時候,一聲他就應,可我喊好幾聲,他就是生生地裝著沒聽見。氣死我了!」

壽亭盯著他:「呂登標,從今往後我給你立下個規矩,不能動不動就打人。不錯,我也打,可那是他真幹錯了。我不在車間的時候,你就坐著抽菸,一動也不動,你當我不知道?你是把頭,你拿錢多,你不領著幹,那些工人能服你的氣?」

登標沒詞了。壽亭抬手轟他走,登標走了。

壽亭教訓登標的時候,家駒走到一邊去抽菸。他見登標回了車間,這才又回來。

壽亭說:「我想辭了他。」

家駒忙制止:「不行不行不行!他是翡翠的姨表弟,不行不行。六哥,這可不行。」

「正是因為他是大太太的表弟,我才留到現在。他收工人的禮你知道嗎?」

家駒慌了:「我抽出空來說說他。我在外頭娶了老二,打心裡覺得對不住翡翠,再辭了她表弟,翡翠又要面子,別一時想不開,再尋了短見。不行,不行!」

壽亭嘆口氣:「唉!這朝廷裡全是親戚,事兒就不好辦,工廠也一樣。就這麼著吧。剛才說到哪裡了?」

家駒看看太陽,掏出手絹來擦擦汗:「說到大洋馬為什麼請我……」

壽亭覷著眼說:「你先去吧。記著,回來照實給我學。這男女之間的事兒,本身就是乾柴禾上打火鐮,火星子要是掉在柴禾上,興許沒事,多數是有事。家駒,你不到車間裡去,你是不知道,這些工人比在家裡種地累得多。人家撇家舍業地跟咱出來,就是想弄個仨瓜倆棗的。咱別出去亂花錢,等咱有了錢,多買機器少用人,咱留著錢幹大事業。」

下午,周村通和染坊裡,柱子正在與客商說話。夥計們裡外地忙活。這時,一個郵差來到門口。這郵差穿著綠坎肩,揹著綠褡子,站在門口喊:「周掌櫃的,青島姑爺有信來。」

柱子聞聲而起,先向門口跑,一想不對,然後向後跑,邊跑邊喊:「爹,六哥有信來,拿圖章。」

周掌櫃的正在堂屋懸腕運筆,聞之棄筆於側,拉開抽屜拿圖章。

周掌櫃在看信,柱子也往紙上看,只是不認字,表情關心帶著急:「爹,六哥信上說什麼?」

周掌櫃喜中帶急地說:「快去你家把采芹和你娘叫來,讓你媳婦也過來。你六哥那飛虎牌在青島城裡打響了,還上了報紙。這報紙是什麼?」

柱子也不知道報紙是什麼,站在那裡搖頭。周掌櫃的笑了:「我知道你不知道啥是報紙,快去叫人呀!」

柱子答應一聲,飛奔跳出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