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染坊 陳杰 第2頁,共2頁

壽亭捏滅煙,把菸蒂裡那點菸葉又抖回笸籮裡:「我這趟去張店,不能白跑,得想法把這事兒弄成了。采芹,周村這地方太小,就是咱一發狠,把另外的幾家擠垮了,全周村的布全歸咱染,又能有多少?青島靠著海,什麼事都走到前頭。還有那德和洋行,我倒是要看看咱買的那些德國料子,讓人家扒去了多厚的皮。以後咱直接從那裡進料,光這一項,一年就能省出十畝地來。」

采芹故意沉下臉:「哼!你去了青島還能想著咱這家呀?那裡淨些穿裙子的洋學生,早忘了家裡那挽纂的傻娘們兒了!」說著故意努起嘴,手玩著衣角裝委屈。

壽亭當時就急了:「采芹,我今天把話放到這裡,我陳六子就是掙下座金山,也不幹那事!要是……」

采芹急忙平息暴動:「人家是和你說著玩兒,我知道六哥打小心裡只有俺。」說著偎在他懷裡。壽亭撫摸著她的頭,表情悲壯。

早晨,盧府院子裡的兩株海棠開了,繁花滿樹,整個院子芬芳撲鼻。

家駿去火車站接了壽亭,拐過盧家那條街後,家駿說:「六哥,我先一步回去報信。」說罷跑起來。

壽亭揹著褡子走過來。

盧老爺滿面喜色迎出來。壽亭急步上前,右手向地下一伸,行了個請安禮:「盧老爺好!」

盧老爺趕緊接起他來,家駒在一旁上下打量著壽亭,神態有些優越。

正堂上,盧老爺讓壽亭坐在椅子上,壽亭執意拉個凳子坐下,家駒也就坐在了他旁邊。家駿忙著倒水。

裡屋,老太太從門縫裡向外看,回過頭來對大兒媳婦說:「你也看看,這就是那陳六子,個子雖說不太高,可真是威武。」

翡翠不好意思過來看,老太太就拉她。翡翠剛來到門邊,盧老爺咳嗽一聲,她嚇得又回來:「姑,俺不敢。」

老太太也不說什麼,又把她推回來。她從門縫見壽亭扎開馬步,兩手撐著腿,她不住地點頭。

老太太仰著臉問:「是吧?這小子有股精神頭。」

壽亭的褡子放在那個書案上,家駒看著那東西,忍不住笑。

盧老爺欣賞地看著壽亭:「大侄子,你是我請來的大能人呀!」

壽亭起身接過家駿的茶,朗朗地說:「盧老爺,你這是誇我,我連個字兒也不認,就是個染匠。大少爺這才是真正的能人,不僅識文解字,連洋話都會說。大少爺,我屬虎,你屬什麼?」

家駒淡淡一笑:「屬兔,比你小一歲。」

壽亭突然感慨:「大少爺,你有個好爹呀!咱倆差不多的年紀,你上了多年的學,我要了多年的飯,這是命呀!說書說的全是實話,‘有福生在將相家,沒福生下來是叫花’。盧老爺是在城頭上拿著千里眼——看得真遠呀!花了那麼大的錢供你出洋唸書。大少爺,我要是有這樣一個爹,過上一天你這樣的日子,這輩子也算沒白活。唉!」說完把頭低下了。

家駒有點找不著北,不知道從哪個方面應對,一時表情茫然。

盧老爺聽壽亭這一恭維,加上壽亭的現身比對,從心裡覺得到位。他看了一眼家駒,然後探身對壽亭說:「爹好娘好,不如自強好。六十四卦‘乾’第一,當頭就說‘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那麼多要飯的,為什麼就你有今天?那麼多開染坊的,為什麼就你幹得好?這都是靠你自強。《明會要》說洪武皇帝朱元璋‘一字不識通六經’——當然朱元璋認字兒。我看你就有那點意思。同是染匠,可你這染匠誰敢小看?誰不知道陳六子?」說罷,拉過壽亭的手拍著,十分親熱。

家駒感到自己受了冷落,並且發現自己可能成為反面典型,就多少有些不耐煩,稍作思考,決定主動出擊:「陳掌櫃的,你懂機器染嗎?」

壽亭一愣,看著家駒:「懂呀!」

家駒懷疑:「跟誰學的?」

壽亭放下茶碗:「去年我去上海買坯布,特別去了趟成通染廠,看了一眼。機器染沒別的,就是比手工省事。」說完又把那碗茶端回來。

家駒迷惘地慢慢搖頭。

壽亭看著家駒的頭晃,頓時把眉毛豎起來:「大少爺,我這人脾氣急,怕激。這世上沒啥太新鮮的事兒。這機器染就是用人少,染布多,其實工序是一樣的。我一眼就看明白了。機器染就是前蘸後染,烘乾拉寬。咱現在是用人拉寬拉長,它是換成了機器。那機器勁大,一丈布能拉出二寸來,所以說,這機器染的布,縮水更厲害,比手工染的還坑人。」

家駒認為基本正確:「我是學的紡織印花專業,不過你說的這染布工藝倒是差不多。」

壽亭問:「大少爺,咱青島這廠裡有印花機?」

家駒說:「有一臺,但是現在技工水平太低,光有機器沒有用。咱去了之後,主要還是以染布為主。」

壽亭納悶:「你開不了?」

家駒多少有點尷尬:「陳掌櫃的,我實習的時候也開過,但是一個機器要好多人開,我自己辦不了。」

壽亭點著頭:「那也就是說,上了一陣子德國,一個人回來沒有用?」

家駒看了一眼父親,忙說:「不是一個人回來沒有用,我能管開印花機的,知道他幹得對不對。再說,哪有留學生親自開機器的?」說時偷眼再掃父親,接著岔開話題,「陳掌櫃的,我就不明白,你就到染廠裡看了一眼,就敢說懂機器染?」

壽亭不客氣:「我娘死得早,她老人家的話我還記著一句:這一等人不用教,二等人用言教,三等人用棍教。大少爺,有些人你就是用棍子打他,他學東西也是慢。他不是不上心,是不開竅。」

家駒有點挑釁:「陳掌櫃的,那你是哪等人?」

壽亭眉頭一挑:「大少爺,當著盧老爺,不能張開嘴就日娘操祖宗。我把話給你放在這裡,不管什麼東西,只要我看一眼,立刻就明白,否則就不是陳六子!」他已經急了。

家駒進一步挑釁:「陳掌櫃的口氣大些了吧?」

壽亭放下茶杯,猛然站起。家駒也跟著站起來。「盧老爺,張店我也來了,您老我也見了,合夥幹買賣,講的是彎刀對著瓢切菜——正好。可依著我看,我倒是彎刀,可大少爺不是瓢,對不上碴兒!」說著就過去拿褡子。

盧老爺趕緊拉下他:「家駒是不放心,是打聽打聽。家駒,你六哥還有絕的呢,你是不知道。」

家駒說:「噢?」

盧老爺努力讚美,生怕壽亭憤然離去:「你六哥在上海買坯布,他聽不懂外國話,可是外國人和那中國掌櫃的說什麼,他都知道。」

家駒興趣大增:「你怎麼知道的?六哥,你說說聽聽。」這時他顯得很天真。

壽亭一聽盧老爺誇他,又見家駒叫他六哥,轉怒為喜:「猜的。買賣上的事,就是個價錢。洋鬼子看我要貨量大,就想便宜點兒。可那個中國人不願意,他看我是山東來的鄉下人,就想坑我。我還沒等那中國人說完,站起來就走。他立刻躥過來拉我,連連給我賠不是。他以為我能聽懂外國話。哈哈……」

大家笑起來。

老太太在裡屋裡對大媳婦點畫著,小聲說:「翠兒,你看陳六子嘴真跟趟,家駒有這麼個人兒幫著,準掉不到地下。」

翡翠點頭贊同:「嗯!姑,你坐下,別再過去了,再讓人家看見你。」

家駿見勢有轉機,忙湊上來問:「爹,叫館子什麼時候送菜?」

盧老爺一揚手:「這就送,我和你六哥喝著聊。家駒他娘,你出來吧,領著家駒媳婦一塊出來見見她六哥。」

壽亭大驚,忙站起來準備應付,順手向下拽拽褂子。家駒一把拉他坐下:「六哥,沒外人,坐著,坐著。」

老太太與翡翠先後出屋,翡翠低著頭緊隨婆母。

壽亭忙上去拉著老太太的手請安:「老太太,我這叫驢還沒上套,就嗷嗷地叫喚,驚了你老人家。嘿嘿!」

老太太歡喜:「大侄子,你要是聲小,我在裡頭還聽著費勁呢!翡兒,這是你六哥,大侄子,這是家駒太太。」

翡翠抱拳於腰,屈膝行禮:「六哥吉祥。」

壽亭沒還禮,而是轉過身來對著盧老爺:「老爺子,你可害死我了!你把這個家治理得不分男女,全是一套的仁恭理智,我哪一招也接不住呀!」說罷,大家笑起來,盧老爺拍壽亭的肩。

第二天下午,壽亭回來了,一家人接著。

周太太忙著倒水,周掌櫃從抽屜裡拿出一盒放了很久的紙菸,讓他抽一支。壽亭接過來,又將煙裝回煙盒放好,回手從采芹手裡接過煙笸籮,熟練地捲菸。

周掌櫃探身問:「壽亭,談妥了沒?」

壽亭說:「嗯,妥了,那爺兒幾個一會兒就讓我捋直立了。」

周掌櫃縱深詢問:「說沒說咋拆賬?」

壽亭說:「說了。那廠是一萬大洋買的,是個新廠,一天沒開過。蓋這個廠的那男人把廠弄好了之後,心裡高興,就喝了口酒,下海洗澡,一口水兒給嗆煞了。你說這是什麼命!」

周太太在外圍小聲說:「這一說……」她看向丈夫,「這廠還不大吉利?」

壽亭一揚臉:「沒事,娘。什麼人,什麼福,土地爺,住瓦屋。他那命擔不住,不一定咱擔不住。你放心,娘,沒事。」

周掌櫃關心具體錢數:「這一萬大洋咱出多少?」

壽亭說:「爹,這事我是這麼辦的:他六咱四,咱出四千。可是分紅不能按這個辦。咱雖然出錢少,但咱得拿六成,他拿四成。」他說完等著受表揚。

周掌櫃尋思:「人家是大股東,是東家,他能願意?」

壽亭說:「嗨,他不願意?我是想用他那套傢什學學機器染。要不,我讓他拿三成。」

周掌櫃淡化性地訓責:「壽亭,這不合規矩。」

壽亭說:「爹,這世道變了,沒有什麼合不合規矩。咱的人就值這些錢。」他指了一下自己,「覺得不合算,你請別人。」

周掌櫃讚許:「嗯,好,好。那在廠裡誰說了算?」

壽亭說:「當然是咱。」

周掌櫃說:「你沒立個字據?」

壽亭笑笑:「不用,只要我幹上,他就離了咱玩不轉,只能咱辭他,不能他辭咱。爹,你放心吧,用不了三年兩年的,咱就去濟南或者天津,咱自家開工廠了。他就是叫咱爺爺,咱也沒工夫陪他玩兒。爹,咱這是在家裡說,我看他那大少爺是個敗家子,留了一陣子洋,什麼也沒學會,連個機器都開不了。也就是他上輩子積了點德,碰上咱了,有咱幫他看著,興許還能多撐幾年,我看要是他自己幹,這一萬大洋興許能扔到青島。」

柱子忙完了,跑了進來,隨走隨往下解圍裙。他一見壽亭,立刻掉淚:「六哥真要去青島?」

壽亭拉他坐下,把沒捨得抽的那盒紙菸拿過來,抽出一支遞過去,采芹趕緊送上火絨。柱子一手拿著煙,一手拿著火絨犯傻。

壽亭把手放在柱子肩上,語重心長地說:「柱子,咱爹咱娘都老了,這通和以後就靠你了。八十多個夥計,你可得管好呀!」

柱子眼淚落在腿上。

壽亭拍拍他的肩:「柱子,這通和要是你幹,聽我一句話,就是一句話:老實、實在。只要按著這條辦,保證錯不了。守住這一攤子就是頭功。千萬別想發展擴大,就是守住。你可千萬別學我。你人太老實,學不了。要是萬一學走了樣,咱這通和就完了,你六哥就一點退路也沒了。」

柱子擦淚點頭。

他又轉向周掌櫃:「爹,就讓柱子領著幹。看著他實實在在地用料。一缸料,就染二十匹布,多一匹也不染。我那套一缸顏料用一年,天天加點新料的辦法,千萬別讓他用。染砸了一回,咱的名聲就壞了。這德國料酸大了不行,礬大了不行,你就看著天天刷染缸,天天換新料,一點毛病也沒有。」

壽亭端碗水遞給柱子:「柱子,我有件私事託付你。」

柱子抬起頭來:「六哥你說。」

壽亭嘆口氣:「唉,我這一走,最快也得年下回來。這鎖子叔我放不下呀!柱子,鎖子叔那裡,按著現在的章程辦。當初要是沒人家,你六哥早餓煞八回了。聽見了?」

柱子點頭:「六哥放心,保證讓鎖子叔覺得和你在周村一個樣。」

周家老夫婦不勝唏噓,周太太撩起衣襟擦淚。

壽亭轉向周掌櫃:「爹,這周村除了咱,還剩下三家染坊。爹,周村這個地方小呀!那三家要是實在沒有買賣,咱就勻出一點給他們。爹,你比我有見識——這買賣大了招人恨呀!這你老比我懂,你看看現在多少人沒飯吃,你看看現在多少土匪。我又不在家,柱子又老實,壓不住場子。千萬千萬,舍財保平安。爹,你說呢?」

周掌櫃讚許不已。

壽亭又轉向采芹:「采芹,明天一早,買上八色的禮,跟著咱娘去趟王家,告訴他,我要去青島,我要看著給俺柱子兄弟成上親。」

柱子剛抬起頭來,一聽這話,又把頭低迴去。

采芹剛想答應,周太太為難:「壽亭,咱不是和人家說好五月六嘛!王家祖輩上在前清中過舉,講些禮數,這事怕是不好辦,就怕人家不答應。」

壽亭眉毛豎起來了:「什麼?他還想給咱來個瘦驢不倒架?前清的皇上都沒脾氣了,他還擺的哪門子譜兒?還他孃的中過舉!三天之內準有一個雙日子。采芹,你看看,反正柱子那屋也蓋好了,從箱子到櫃子,全套都是博山大漆。這是什麼樣的成色!這亂鬨鬨的世道,上哪裡去找這樣的人家!直接問問他行不行。不行?明天早上我站到街口上,大喊一聲,周村的大姑娘擠破咱的門。乾脆明天早晨我和咱娘去。還中舉?還他孃的中風呢!」

采芹插進來說:「哪裡也有你!哪有大老爺們兒去辦這事兒的!」

壽亭笑著說:「不是怕你辦不了嘛!」

采芹說:「你怎麼知道人家辦不了。柱子,放心吧。」

柱子不敢抬頭。壽亭伸過頭來惹柱子:「兄弟,當初咱破衣爛衫,左手打狗棍,右手破飯碗,曾去王舉人家要過飯。到明年這時候,就給王舉人家把外甥添。有點意思吧?」采芹過來點他頭,一家人笑起來。

早晨,火車上,家駒坐在餐車裡。他身穿咖啡色西裝坎肩,打著領結,襯衣雪白。他抽著煙,手搖著紅酒,看著窗外的景色。

春天的田野帶著些靠不住的希望。

性感的女侍應生走過去,家駒貪婪地用眼追著。

女侍應生回頭一笑,家駒舉杯還禮。

普通硬座車廂裡,壽亭依然是便褲便褂。他磕開鹹鴨蛋夾在燒餅裡,又拿出蒜,一口燒餅一瓣蒜,很香,表情很得意……

濟南三元染廠門口,大掌櫃的趙東俊站在廠門口,看著工人進廠上班。這個工廠十分正規,洋灰的門垛子,後面的廠房也是西式的「一切廈」,紅磚紅瓦石頭基。

東俊三十多歲,身材中等,老實敦厚,中式打扮。雖然表情沉靜,卻隱隱地透出威嚴,一如前人之謂「不怒而威」。

工人向他鞠躬:「大掌櫃的早!」

東俊很嚴肅地還禮:「早,早!」

這時他三弟趙東初騎著英國三槍小飛輪腳踏車過來,見大哥站在門口,提前下了車。他身材高大,西裝革履,只是沒打領帶。他推著車子走過來,笑著說:「大哥,早!」隨後他小聲湊近說,「大哥,別每天早晨站在這裡,像個監工,工人們也害怕。」

東俊表情如舊:「我不是監工,我是讓工人知道,東家來得也很早。」

東初笑笑:「大哥,陳六子跟著盧家駒去了青島。」

東俊嘆口氣,看著天:「唉,是呀。咱爹嫌人家要的份子太多,放走了這個人。唉,可惜呀!」說時,神情悵惘。

東初陪著哥哥往裡走:「你覺得他倆能幹好?」

東俊覷著眼向前看:「不是幹好幹不好,咱應當想想他什麼時候來吃下咱。」

東初有些驚異:「陳六子這麼能?」

東俊輕輕嘆口氣:「三弟,這孝——是件好事,但這順——就未必。這次我順著咱爹,放走了陳六子,這早晚是塊心病。」

東初更納悶:「他能拿咱怎麼樣?你是采芹的表哥,我是采芹的表弟。再說,青島離咱遠著呢,一時半會兒不能和咱犯上頂。」

東俊依然面有憂慮:「要是沒有這層親戚,我更擔心。東初,你上過大學,知道這工業和種地是兩回事。從有十畝地到有一百畝地,少說也得用十年;可是工廠就不一樣,從小到大,連兩年也用不了。當然也能幹賠了。但這個工廠到了陳六子手裡,幹大了,怕是用不了幾年。」

東初點頭。

兄弟倆來到一棵小棗樹前,東俊抬手摘下一個黃葉,又說:「東初,你知道我從來不說狂話,但我心裡不是不狂。咱這麼說吧,除了苗瀚東——咱苗哥,我是斜著眼看山東省工商界的這些人物。陳六子——」他轉向東初,「斜著眼看我。」

東初疑慮:「他敢斜眼看大哥?連個字也不認,還反了他呢!」

東俊轉過臉來,停下說:「三弟,你是大學生,千萬不要以為上學多,就自命不凡。你可以笑話陳六子不認字,但不能小瞧這個人。以後咱難免和他打交道,記著我的這句話,千萬小心,千萬別惹他。這個人雖然有知恩圖報的一面,但他的另一面是有仇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