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染坊 陳杰 第2頁,共2頁

鎖子叔住的房子,原本是個大戶人家,現在敗落了。雖是青磚大瓦,但門楣卻已破舊。

瞎嬸子正在洗衣裳,手在搓板上搓,但聽見了壽亭的動靜,停下手,認真聽。

壽亭攙著鎖子叔進了院,瞎嬸子忙在衣襟上擦擦手,伸著手說:「是俺兒來了嗎?」

壽亭放下鎖子叔,趕緊迎上去:「嬸子,是我呀!」說著主動伸過臉讓瞎嬸子摸。

瞎嬸子摸著:「俺兒都瘦了。」

「沒瘦。嬸子,來,咱屋裡去。」壽亭攙著瞎嬸子進了屋。

屋裡的陳設很簡單,床,還有兩個箱子,衝門是桌椅。

壽亭扶二老坐下,自己坐在凳子上。

「鎖子叔,我說了多少遍了,還是僱個丫頭子,別再讓俺嬸子侍候你了。」

鎖子叔搖頭:「這——滿周村人都說我,摔跟頭拾了個金元寶。再僱丫頭,人家就笑話了。」

壽亭不以為然:「誰笑話誰?不用管那些。這事我做主了,明天就辦。」

瞎嬸子急了:「六子,這萬萬使不得!要是那樣,你就是成心折你鎖子叔的壽。不行,不行!」

房東聽見壽亭來了,從北屋出來,朝這邊走來。他三十多歲,面目黃瘦,身上的衣服料子不錯,但都破了。

他笑嘻嘻地進來,衝壽亭鞠躬:「陳掌櫃的,這有日子沒來了。」

壽亭轉過身,把凳子側放,房東坐在了床邊上。「整天忙活,今天也待不住,我來看看鎖子叔,還得出去催賬。」

房東一聽壽亭坐不住,搓著手,嬉皮笑臉:「嘿嘿,嘿嘿。」

壽亭有點不耐煩:「你有事?」

「嘿嘿,陳掌櫃的,你能不能先給點房錢?」

壽亭的眉毛當時就立起來:「今年全年的錢我都給你了,還他孃的給什麼房錢?」

「今年的是給了,是給了。我是說陳掌櫃的幫幫我,先支上明年的。」

壽亭正色道:「老李,你這房子我本來是想買下的。一是俺鎖子叔老兩口住不了,再說了,我要是一下子把錢給了你,你一個月就能抽光了。你看看你現在這個熊樣!好端端的一個家,讓你賣得還剩什麼?抽大煙,多少人家抽敗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給了明年的房錢,你幾天就抽乾淨了,那你明年怎麼吃飯?出去,我得和鎖子叔說話。」

老李站起來,但臉上的笑卻還在:「戒了,戒了。嘿嘿,陳掌櫃的,給一塊錢也行。」

「一塊?」壽亭一眼看見了門前的那個衣裳盆,「把你老婆叫過來。」

「叫她幹什麼?」

「快去!」

老李嚇得跑向自己屋。

壽亭對鎖子叔說:「鎖子叔,俺嬸子也老了,眼又不濟。你倆安安生生的,也少了我一份子心事。我讓老李他老婆幫你洗洗涮涮的,同院住著,近便。我看那娘們兒還正道,就是嫁錯了男人。挺好的一個人,一輩子也就這樣毀了。」

鎖子叔忙說:「不行,不行,人家是房東,李家當初也是大戶人家,也是周村城裡有名的富戶。」

壽亭笑笑:「狗屁富戶!此一時,彼一時。咱先讓這大戶人家侍候侍候咱。」

老李領著他老婆進來了,壽亭趕緊站起來,讓著那婦女坐下,然後探身說道:「嫂子,我有這麼個事兒託付你。俺叔老了,俺嬸子眼又看不見,挺難。我看你也閒著沒事兒,你就幫著這老兩口子洗洗涮涮,也幫著做做飯,你也算有了個掙錢的差使。現在是八塊大洋一畝地,一塊大洋買倆丫頭子。甚至不花錢光管飯,也有搶著來的。我也不給你講價錢了,這樣,我三個月給你一塊大洋,你要是把我這二老侍候好,到了年下,興許還多給。拿著,這仨月的工錢清了。」說著掏出一塊大洋,遞給那婦女,根本沒給對方喘氣的機會,直接就是命令。

那婦女喜形於色,把大洋抱在手裡,連連作揖:「陳掌櫃放心,放心,我一定讓你叔你嬸子穿得乾乾淨淨,他倆的飯也歸我做。做完了他倆的,我再做自家的。陳掌櫃放心。」

老李瞅著他老婆手裡的那塊大洋,兩眼發直。壽亭面色嚴厲:「老李,我先把話說到頭裡。我陳六子不是有錢沒處花,是因為我叔住在這裡。我給了嫂子一塊大洋,是為侍候我鎖子叔,不是讓你抽大煙的!嫂子,這錢不能給他。老李,你也不能要。你要是胡攪蠻纏,讓我知道了,我一腳踢死你!聽見了?」

「知道,知道。」二人說著出去了。

鎖子叔說:「哼,一會兒他就要了去。」

壽亭笑笑:「那咱就不管了,只要她侍候好你倆就行!叔,嬸子,我得走了。」

瞎嬸子站起來:「咱啥時候成親呀?」

壽亭拉著嬸子的手:「嬸子,快了,你就等著吧。到時候我讓你和俺鎖子叔坐在上首大席上,我和你侄媳婦過來給你行大禮。」

壽亭出門時,老李的老婆已經開始洗那盆衣裳了….

城外,一片還沒收割的莊稼地,天色漸晚,壽亭揹著褡子往回走,手裡提著截柳樹棍。

他路過一個土崖子,這時,從上面跳下兩個人,一悶棍打在他頭上,另一個拿麻袋套在他頭上……一處破舊的關帝廟,門前有火把,站著幾個土匪。

藉著那火把的火還能看清廟門上的對子,紅漆早就褪去,字跡也有些斑駁。橫批是「亙古一人」,上聯為「寫春秋讀春秋一部春秋」,下聯為「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衝門的關羽金身破舊;旁邊的周倉手裡的刀頭也沒有了,只攥著一根棍子;關平上身不在,只有半截腿。

土匪知道壽亭跑不了,也沒綁著,只用一根繩子鬆鬆地把他攔在關平那半截腿上。壽亭神情鎮定,微笑著看那幾個人。

七八支火把熊熊燃燒,廟裡人影憧憧。

土匪頭領湊過來,這人二十七八歲,光頭濃眉,少個門牙。「兄弟,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壽亭一笑:「大昌染坊。有話就說吧,能答應我就答應,我答應不了的,你宰了我也沒用。」

土匪跟進一步:「好,痛快!我說,你怎麼知道是大昌染坊出的‘籤子’?」

壽亭樂了:「嗨,這還不容易?我就是一個染匠,既沒錢,也沒地,也沒得罪人。不是大昌能是誰?哥,有話你就說吧。」

土匪挺高興:「兄弟,一看你就是個明白人。咱弟兄們也是受人之託,事兒很簡單,把你那價錢抬上去,也別用什麼德國染料。你只要答應這些,我就放了你。你痛快,我也痛快。怎麼樣?」

壽亭裝傻:「大哥,這事大昌染坊的王掌櫃的找過我。他們這是給你出難題。你想呀,我是個夥計,這事我能做得了主嗎?」

土匪怒目:「那就綁你掌櫃的!」

家裡,采芹站在街邊瞭望,望穿雙眼。

周掌櫃急得在屋裡來回轉圈。

桌上的飯都擺好了,壽亭的那碗豆腐也涼了。周太太面露焦急,又強忍著不表現出來。她試著說:「她爹,該不會讓土匪綁了吧?」

周掌櫃猛然停下來,回眸視妻。他想了一下,搖搖頭:「不能。土匪綁票是要錢,可咱沒收到‘票兒’呀?不能,不能。興許是碰到熟人了。采芹說他今天還到他鎖子叔那裡去,還能是在鎖子哥那裡吃飯?」

周太太搖搖頭:「不會,他不會在鎖子哥那裡吃飯。就是在那裡吃,他也得打發個人來送信。要不這樣,讓柱子去鎖子哥那裡看看?」

周掌櫃忙說:「可不行!要是一看沒在那裡,鎖子哥知道壽亭到這沒回來,還不得急死?瞎嫂子還不得瘋了?不要緊,再等等,再等等,興許咱說著道著就能一步邁進來。」

大昌染坊的王掌櫃從門縫裡向外看,他看見采芹焦急地站在街心。

王妻過來了,小聲說:「回來沒?」

王掌櫃一甩手:「都是你兄弟出的這主意!要是弄出個好歹來,全得進局子。」

「沒事,不是說好就是嚇唬嚇唬嗎?」

「那是土匪!知道嗎?殺人不眨眼的土匪!六子性情又剛強,寧折不彎。雙方要是戧起火來,土匪還不殺了他?你回去吧,我自家在這裡看著就行。」

破廟裡,土匪頭子用酒洗刀,然後拿著刀在燈下照。

壽亭坐在那裡看著,好像盼著土匪動手。

土匪頭子見他面容平靜,有些為難:「兄弟,我是鄒平常山柳子幫,常來你周村辦差使。既然自報了家門,就不怕你告官。常山的局子我也敢炸。兄弟,自打幹上這一行,我就沒想著這輩子落個囫圇屍首。咱倆也無冤,也無仇,認識了,咱好說好散,家裡也等著你。這樣,你把價錢抬起來,又多掙了錢,你也少受了罪。別逼著哥哥動手,見了彩。這荒坡野地的,何必呢?」

壽亭替他解憂:「大哥,我過去是個要飯的,你這一行我見過。當初咱還差點成了同行——就是因為我年歲小,跟不上趟,人家沒要我。大哥,咱這麼說,各行都有自己的規矩,你就捅我兩刀交差吧。兄弟不怪你,你這也是買賣。」

土匪有點急:「嘿,有點兒意思!頭一回見。」

王掌櫃的內弟老三沉不住氣了,從門外衝進來:「他媽的,老子這就撕了票,讓你他媽的充硬漢!」說著就要去奪刀。

那土匪頭子把眼一橫:「老三,殺人撕票可不是這個價。要殺,我放了他,你自己再去殺。」

老三嘟嘟嚷嚷地退到一邊。

土匪說:「兄弟,就這麼著吧!我看你是條漢子,不忍下手,想交你這個朋友。聽我的,把價錢抬上去!」

壽亭說:「大哥,這價錢是我讓掌櫃的落下來的,全周村城都知道,我要是再抬上去,還有人信得過我陳六子嗎?大哥,人活一口氣,佛求一炷香。關二爺就站在這裡——當初曹操上馬金,下馬銀,美女十二人,他老人家都不動心。我陳六子寧可讓掌櫃的來收屍,也不能壞了人家的買賣。」

土匪急了:「好呀,小子!你算是讓我開眼了!來,先給他上炷香!」

他的手下早把香點著了,那炷香有煙囪那麼粗,香頭燃著,熠熠放光。那傢伙用嘴一吹,呼呼地冒火。他雙手拤著走向壽亭。

土匪向上一揚手:「把他的衣裳扒了,我看看這一炷香下去,你還說什麼!」

壽亭的衣裳被扒下來,繩子也鬆開了。

壽亭赤著上身,說:「好吧,大哥,我答應你,把價錢抬上去,也不再用德國料子。關二爺當初降曹,土山約三事,也是被逼無奈。你把那香遞給我,讓我對著關二爺講講,不是我陳六子不肯受苦,是怕家裡惦記著,我想早回去。」

土匪高興了:「這就對了嘛,什麼叫識相?這就是識相,好漢不吃眼前虧。」說著,示意手下把香遞給壽亭。

壽亭把香接過來,衝著香頭呼呼地吹了兩口氣,香火更旺。他倚定關二爺的腳臺,微微一笑,回手把香摁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噝——」一股黃煙升起。然後保持姿勢,轉身面向關二爺:「關二爺,我算條漢子嗎?你老人家說句話!」隨之,他又回過身來,土匪開始後退。他和顏悅色地問:「行了嗎,大哥?」

土匪傻了,那幾個拿火把的不敢再看,把臉轉了過去,有的把眼都閉上了。

壽亭向前一步問:「大哥,你要是覺得不過癮,我再來一下?」說著把香拿開,有些香頭還粘在胸口的肉上,細煙縷縷。他正要挪地方,土匪頭子急上前,雙手奪下:「兄弟,好樣的!

快快,快拿香油,你他孃的快呀!」

老三見事不好,撒腿跑了。

壽亭躺在炕上,采芹坐在旁邊,心疼地掉淚。壽亭攥著她的手,衝她苦笑:「過去要飯,三天兩頭讓狗咬著,比這疼得多。那時候,狗咬著還沒人管,看這,還有人心疼。」

采芹的淚落在那雙握著的手上:「疼煞我了,這王家咋這麼壞?」

壽亭笑著:「妹子,這人生下來就是受苦,我這還算命好的,遇見咱爹咱媽,還遇見你。唉,這不比那天凍煞強?」

采芹把頭伏在壽亭的臉上,淚如雨下,嚶嚶有聲,身體抽搐著……

早上,織染街西頭,兩頭毛色放光的騾子飛馳而來,兩個人騎在騾子上,旁若無人,風掀衣襟,能看見腰裡的盒子炮。

騾子停在了通和染坊門口,街上的人都駐足觀看,小聲議論。

二人下了騾子,從騾子上拿下一個油罐子和一根帶蹄子的豬腿,抬頭看看招牌,推門而入。

周掌櫃和太太都在,一見這二人,知道來了土匪,面有驚色。其中沒拿東西的那一個對周掌櫃一抱拳:「周掌櫃吧?」

周掌櫃忙還禮:「是是是!」

土匪把東西放在櫃檯上:「我是常山柳子幫的王志武,昨天得罪了陳六哥,我大哥打發我來賠個不是。」

周掌櫃不知道說什麼好,周太太趕緊倒茶,讓著那人坐下。

王志武坐下之後說:「六哥這樣的人,我們沒見過。我們回到客棧之後,就打聽這陳六子是個什麼人。客棧裡的人都熟悉六哥,說當年一個老頭子給了六哥半塊餅,六哥至今不忘,現在六哥發了財,供了十年的白麵。我大哥聽得都掉了淚,大罵自己綁錯了人。他佩服六哥的人性,又不好意思來,就讓俺兄弟來了。這罐子是獾油,一個肘子。周掌櫃,你進去問六哥一聲,只要六哥一句話,我們就把老三宰了,給六哥出氣。」

周掌櫃慌了:「不用問,不用問,香是你六哥自己摁的,不礙老三的事。二位英雄,咱是買賣人,圖個安生。我求二位了。」說著就下跪,土匪趕緊攙住。

「那好,就按你的意思辦,放了老三這個下三濫。我大哥回常山了,他說了,等六哥好了,他在周村最大館子擺席,要和六哥喝幾碗,交下這個朋友。好,告辭。」說罷,抱拳而去。

周掌櫃趕緊送出來,二人再抱拳,土匪揚長而去。

站在街對面的人目送著……

掌燈時分,街上的人少了,王掌櫃先探頭看看街上有沒有人,然後邁腳出門,手裡提著禮物。

壽亭躺在**,剛吃完飯,采芹正給他擦嘴。

周掌櫃進來了,采芹忙躲開。周掌櫃小聲問:「壽亭,老王來看你,見不?」

「見。」他掙扎著想起來。采芹忙按住:「他綁了咱,他還有理了?」

柱子在一旁怒目而視,雙拳緊握,咬牙切齒,腮後槽牙肌肉繃動。

王掌櫃提著點心盒子進來,一見壽亭就撲來:「壽亭哪——大侄子!都是那個吃喝嫖賭的東西乾的。大侄子,你讓老叔怎麼說。」王掌櫃頓足捶胸。

壽亭伸手拉他坐下:「叔,您坐,三舅是為你著急,這不是什麼大事,您老就放心吧。這街坊鄰居地住著,又是同行,有點爭執不算什麼。」

王掌櫃拉著壽亭的手,熱淚盈眶:「大侄子,叔老了,你兄弟還小,我進了局子,這一家子就託付給你了。」說著要下跪,周掌櫃提住他。

壽亭說:「叔,您老這是什麼話!這好好的,怎麼出來局子了?沒事。我是和柳子幫開個玩笑。沒事,叔,我說沒事就沒事。你讓三舅回來吧,這事過去了。香是我自己摁的,怨不著三舅。」

王掌櫃說:「大侄子,這染坊我是不幹了,你好了,就盤過來吧。」

壽亭收斂笑容,正色道:「叔,你這是成心往我頭上扣屎盆子!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藉著這點兒事,搶人家的買賣。你還讓我在周村城裡做人不?」王掌櫃相當意外,用另一種眼光看著壽亭。

壽亭接著說:「叔,以後呀,該怎麼幹還怎麼幹,就當沒這事。我這回見了土匪,也算長了見識。咱們門挨著門,遠親不如近鄰呢。你放心,叔,不僅幹,以後我還得幫著你幹。回頭你打發兩個夥計來,我教他這裡頭的竅門。」

王掌櫃回到家裡,一頭大汗,妻子趕緊遞過手巾,然後忙著倒水。

王太太問:「他告局子嗎?」

王掌櫃一拍大腿,接著又鬆下來:「唉!沒想到呀,人家一句難聽的都沒說。這是乾的什麼事兒。讓老三回來吧,人家不追究。這小子,將來準能成大事。」

王太太沖著菩薩合掌膜拜,口中唸唸有詞,菩薩無動於衷。

王掌櫃喝口水,氣急敗壞地把茶碗一扔:「我就是不明白,我也是初一十五地燒香,咱怎麼就拾不著這樣的夥計呢?」

柱子憤憤不平:「六哥,你也忒好心了。告了他,讓官府拿了這個老王八。」

壽亭淡淡一笑:「興他不仁,不興咱不義。就這樣吧。咱不告,滿城的人都為咱傳名。這一城的人都說他不仁義,他那買賣還能有個好?哼!土匪也算知道我陳六子是什麼人了,誰再想僱土匪綁咱,那就得先想好了。這不是什麼壞事。柱子,這兩天我動不了,櫃上的買賣你多盯著。」

柱子答應著出去了。剛到門口,壽亭又喊住他:「你囑咐咱那些夥計,這事千萬不能讓鎖子叔知道。」

柱子答應著去了。

采芹給壽亭擦臉,說:「周村城裡都傳遍了,鎖子叔能不知道?我看還是我明天早晨去一趟,省得他亂著急。」

「好好,這主意好。」

采芹說:「你咋對老王家那麼好,氣死我了。」

他拉住她的手:「我——」他的聲音很小,裝著有氣無力,采芹趕緊把耳朵湊上去:「你怎麼著?」

「我操他祖宗!」

采芹打他一下:「又罵人!真是!」

壽亭不笑了,他攥著采芹的手說:「采芹,你記著,周村城裡這些開染坊的,誰離得咱近,誰就得先關門。王家是頭一個。我陳六子就是他滅門的災星。早早晚晚,周村城裡就只剩下咱通和。」

采芹低下頭:「六哥,咱過平安的日子吧。咱的買賣已經夠好了,錢多了沒用。我這想起來,咱那小的時候多好呀,也沒有心煩的事兒。現在咱的買賣是大了,可你倒是讓我整天揪著心。」

壽亭說:「妹子,開弓就沒有回頭的箭,這買賣不是幹大了,就是乾沒了。這也由不得我呀!」